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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二十五】郡主 清咏的丧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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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咏的丧礼盛大而隆重,这超出了人们的预料。
未待成年的少年人亡故,说来虽是唏嘘,却也是常见之事。
人们对待不及成年而亡的孩童丧礼,总是低调处之的。
而令颜却是一反常态,她为儿子的丧礼动用了自己的全部人脉,送出了她所能送出的全部丧礼请柬。
可惜如今冯家失势,愿意前来出席清咏的丧礼之人,不外乎是如我、莲知、成阳、徐黎这些昔日旧人。
莲知和徐黎如今是宫中妃子,言行举止须得严格遵循后宫规矩。她们前来吊唁不过匆匆来去,身旁一堆内侍宫女前呼后拥。
因此我没能有什么机会,与莲知说上更多的话。
还是自出嫁后长居宫外的成阳一连几日留宿冯家府上,她和我轮流陪伴令颜。
我与成阳嘴上不说,心里都惧怕自幼生活顺遂如意的令颜突糟家中巨变后,会变得神情恍惚。
但是在处理清咏的丧事时,令颜出乎众人意料的平静。
令颜有条不紊的亲自主持长子的丧礼,我看得一时间晃了心神。
只见令颜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几日前伏在清咏尸身上肝肠寸断大哭之人不是她,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我在寒冷的深冬的空气中呼出一团白气,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令颜。
那个长袖善舞的昌裕郡主似乎又回来了,她处变不惊地安排葬礼上的送往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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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咏尸身被刑部运送回冯府的当日,令颜便找来城中颇有名望的仵作为清咏验尸。
我陪着令颜一起看过验尸,仵作仔细检查过清咏的尸身后说得分明,清咏是高烧惊厥而亡,并无中毒迹象。
考虑此时令颜因家中突遭变故、不便出面,便由我去接连找多来几位仵作。
但仵作给出的验尸结果均是一致,清咏并非死于他人下毒。
因此在清咏的死因上,如今便没有什么疑点了。
面对事实如山,令颜只好无奈安排清咏尽快下葬。
清咏尚未成年,未及弱冠之年的孩子,举行丧事往往是低调从简。
但如今令颜却一改常规,为儿子大肆操办丧事。
一时间,京城众人尽皆知,昌裕郡主未及成年的儿子冯清咏,不过在刑部大牢过夜一晚便暴毙身亡。
顿时,京城的街头巷尾充斥着流言蜚语,人们纷纷议论着,刑部有心构陷冯家,而陛下昏庸不辩忠奸。
人们说,清咏的死,就是刑部迫害冯家的证据。
他们还说,刑部的人擅自给冯家家主下毒,清咏不慎吃了有毒的食物,因此毒发身亡。
听到坊间传闻,我忽然便懂了,令颜为何要大肆操办清咏丧事。
在此冯家男子涉及谋逆、皆被关押在狱中之时,只要一点街头巷尾流言,庆晖有意低调处理的冯家之事就会闹大。
至此,京中众人的目光上皆是聚焦在了冯家身上,而庆晖对此事的处理也直接影响会到京中世家的表态。
虽说庆晖继位后,京中世家已经历过一轮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的势力范围远比人们想象中还要大。
只是,清咏的葬礼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令颜的母亲、前来送外孙清咏最后一程的宣城大长公主,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打了令颜的婆婆冯夫人一巴掌。
在场的丧礼宾客皆是惊呆,我也不例外。
被打的冯夫人捂着脸,素来倨傲的冯家主母,在面对怒气滔天的宣城时,竟是说不出半个字。
令颜也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行为惊骇得说不出话,宣城也懒于对女儿解释,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还是成阳很有眼力见的上来打圆场,她提醒令颜继续丧礼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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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清咏的丧事告一段落,这天我回到家中,却不见苏恒的身影。
管家爷爷告诉我说,自从我凌晨离家去冯度那日开始,苏恒一直在宫中。他派人去打听过,说是苏恒公事繁忙,不得归家。
我心中奇怪,难怪我三番两次送信给苏恒,他却是连清咏的丧礼都不曾出席。
我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想要歇息片刻。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自我回到京城,事情接二连三到来,事情似乎被人有意加快了速度。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的却全是冯家的事情。
梦里光怪陆离,京中故人旧事纷至沓来。
我似乎抓到了什么,自梦中惊醒后却惊觉,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我近来疲于应对京中诸事,如今清咏丧礼结束,诸事算是告一段落,疲惫自心底涌上来。
我重新躺回榻上,只觉得头大如斗。
此时我倒恨起自己愚笨,看不破这京中风云变幻中的实情。
我又是被云含唤醒的。
听到云含唤我醒来,我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
在云含的惊呼声中,还夹杂着孩童怯生生的呼唤:“姨姨慢些。”
我赤脚踩在床榻前的地毯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待看清身前的孩童模样,我难以置信道:“清暮,你怎会在此?令颜呢?”
清暮的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裳下摆,她摇摇头,嗫嚅片刻才说:“娘让奶娘把我送到姨姨这里来,清暮问娘是什么原因,娘也不说……”
“小姐,婢子刚问过冯家送清暮小姐来的人。他们只说,郡主吩咐将清暮小姐和一样东西送来我唐府。”云含解释道。
云含说罢,我被发跣足急匆匆步行至外间。
清暮的奶娘坐在外间,她手旁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金丝楠木盒子。
见我身着寝衣披头散发的模样,清暮的奶娘全氏起身向我行礼告罪:“奴婢带小姐来得不是时候,竟是打扰苏夫人休息,在此向您和唐府赔不是。”
我来不及和全氏寒暄,只问桌上那盒子是不是令颜让她带来给我的。
得到全氏肯定的回复,我走上前急吼吼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把琵琶,曾经四分五裂的琴身,如今已被粘合修复一新。
琴身上散布着以金漆描绘出卷草纹路,巧妙地掩盖住木质裂纹与拼接粘合的痕迹。
我不明就里地将琵琶抱在怀里,指端无意识地划拨过琴弦。
琴弦在幽幽烛火下散发出莹润光泽,我看出琵琶换上了崭新的蚕丝琴弦。
我那自睡梦中方才被人唤醒的混沌脑子终于运作起来,我想起来,这琵琶还是我刚回京时转交给令颜,拜托她代为找人修复的。
这是我的儿子、小魔头苏怀照,在他祖父书房里玩球,不慎打碎的那把朔月斋琵琶。
我抱着琵琶起身,寝衣下摆摇曳过长绒地毯。
云含手里牵着清暮,紧随我的脚步来到外间。
我看看怀里修复一新的琵琶,又看看身前的清暮,心下一片茫然。
我舔舔嘴唇、定了定神,开口询问清暮的奶娘全氏:“令颜在哪儿,她为何要让人送清暮来我这?”
谁知全氏只是摇头,她的脸上有着和我如出一辙的茫然:“奴婢不知。”
我只好吩咐家里人,去冯府上打探消息。
家中人一来一回不消半个时辰,出门打探的小厮竟还带了个人回来。
来人是宣城大长公主身侧亲近女使,我见到来人,客气地行礼唤了声:“见过姑姑。”
年长的女使不见平日里的威严端正,她满面焦急地问我道:“唐姑娘可是见过我家郡主。”
我不解地摇头道:“我正要问姑姑,令颜在哪。”
我指指怀中的琵琶和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清暮:“令颜今早差人送来我府上的。”
女使喃喃自语:“四处都找遍了,郡主不在冯府,不在成阳公主府上,不在宣城殿下那里,倒也不在唐家府上……”
女使说着,在场众人皆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我面色一变,正待开口时,下人通传说,宫里面来了人。
我不知宫人为何会在此时过来,还是让下人将人请进来。
来人面白无须,行走间皆是刻意收敛过的仪态。
他虽是作街上寻常书生打扮,我凭借儿时经常出入宫闱的记忆,因那人行礼时露出些许扭捏的姿态,一眼便认出来人是宫中内侍。
来人开门见山道:“昌裕郡主刚刚进宫了。”
我心下大惊,却还是狐疑地看向来人。
那内侍也不生气,他自袖中掏出一物:“唐姑娘可以信任小人,贤妃娘娘说,您看了这个自会知晓。”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内侍手中物什,待我定睛一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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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着命妇入朝觐见才会穿着的凤冠霞帔,好不狼狈地一路策马狂奔至宫城。
待到宫城门口,顾不得整理被风吹得散乱的鬓发,早有在此等候多时的宫人接应我进宫门。
我方能在未曾递牌子觐见的情况下,顺利地进入后宫。
莲知一身华美宫装打扮,她双手焦急地绞在袖中。
见到我来,莲知也来不及寒暄。她径直拉我坐上软轿,只吩咐内侍快些走。
轿子急行之下不免颠簸,我晕头转向地扶着轿子窗沿,询问不顾宫中仪态、探头向外焦灼张望的莲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见那内侍手里拿着母亲送你的翡翠宝塔耳坠,心知是你托人传话过来。”
莲知放下轿帘,将探出窗口的身子收回来。
独自面对我的时候,莲知不再端着贵妃的仪态,她亟亟抓住我的手,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眸子里浮现担忧:“小姐,你要答应我,今日无论发生何事,你一定要先行考虑自己。”
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宫中侍卫们目睹,郡主提着太皇太后生前御赐的尚方宝剑,自宫中正门而来,说是要上殿觐见陛下。”莲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