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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二十六】天子与夫君 他们一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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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轿子行至后宫距离前朝最近之处时,我扶着头上发冠,顾不得轿子颠簸带来的头晕目眩,迅速跳下轿子。
宫中侍卫们卫戍在后宫与前朝交界之处,见到后宫方向来人,他们毫不留情地架起长矛,将我拦下,厉声呵斥我不得上前。
莲知牵起我的手,温言劝慰我:“小姐,我们只能站在这里了。”
我从侍卫架起的长矛间隙,看到令颜手持尚方宝剑,盛装立于大殿之上。
手持长矛弓箭的侍卫见到尚方宝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随着令颜的行进脚步不断后退。
站在大殿上的朝臣如分开的潮水那般,自发为令颜让出一条路来。
文官队伍的前排之中,却有一人出列拦住令颜去路。
那人身上朝服一如往昔般平整,衣身上连半丝褶皱也无。他举起手中笏板,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令颜在那人身前停下脚步,那人便用惯常的圆滑腔调开口:“昌裕郡主无故持剑上殿,此番行为大逆不道,郡主莫不是要谋害陛下?”
距离虽是远着,令颜掷地有声的话语传来,她无不讥嘲道:“苏大人这话讲得真是稀奇,你陶江两省世家素来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如今,你倒与本郡主论起什么大逆不道来了。”
令颜话音落下,方才自文官队伍中出列阻拦令颜的苏恒还要说些什么,身着明黄色朝服的庆晖自丹陛上方拾阶而下。
见庆晖动作,苏恒选择噤声。
距离隔着虽远,我仍能想象出,多日来不见踪影的苏恒定然习惯性挑了下眉头。
庆晖走到令颜身前,他联同苏恒一起,二人面对令颜形成犄角对峙之势。
面对此情此景,我脑中轰然做响,耳鸣声大到令我头痛不已。
我踉跄后退一步,觉得此时身上寸寸生冷,莲知焦急地上前扶住我。
莲知的嘴唇一开一合,她还在说着什么,而我却听不清一个字。
我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当日我对令颜提到,让苏恒替她那仍被关在御史台的夫君冯雪溪求情,她脸上不见喜悦之色。
而我问苏恒,可否帮助搭救冯雪溪时,他只说,宁宁,你且让我想一想。
令颜早知她夫君冯雪溪下狱一事极为蹊跷,所以当她听到我说,我去问苏恒帮忙,她的神情极为冷淡。
而苏恒听我因为担心令颜,请求他搭救冯雪溪,他却未曾对我做出应允承诺。
我知我素来不擅长思考那些朝堂之事,可如今见到此情此景,我全部都想明白了。
若说冯雪溪和冯家出事,是苏恒和庆晖的手笔,那么令颜先前的隐忍和冷淡,便全都说得通了。
我像个木头人般站在原地,听令颜字字泣血痛陈,庆晖与苏恒迫害冯家的种种行径。
“我今日手持尚方宝剑来此,乃是弹劾陛下与苏蓝骞苏大人。”
“我夫君不过一介翰林,他于朝堂上进言陛下乃是出于职责本分。谁知,他履责进言却被陛下无端下狱,尔今他被关在御史台中,已是长达一年之久。”
“我夫家冯家一直恪尽职守,未曾对陛下生出过半分异心。而苏大人却是听从上命,伪造出冯家于陶江两省招兵买马的谋逆伪证。”
“我儿清咏,他尚不及弱冠之龄,好端端的被刑部带走后,竟是当夜死在狱中。”
提到暴毙而亡的儿子冯清咏,令颜难掩伤心,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令颜说罢,拔出了手中的尚方宝剑,殿上众人惧惊,侍卫们纷纷张弓搭箭、举起长矛。
令颜说:“太皇太后临去前,御赐给我这柄尚方宝剑,意为要我监督陛下言行。”
“而今陛下与苏大人无端陷害忠良,我只觉自己愧对太皇太后昔日教导。”
下一秒,令颜手中长剑竟是横向她自己颈子而去。
鲜血从令颜纤细的脖颈中四处飞溅开来,朝臣们不禁发出惊呼声。
我见此情景目眦欲裂,正想要冲上前去,守在大殿外的侍卫们横枪拦住我的去路,莲知也死死拽住我的衣摆。
莲知恸哭道:“小姐,您不能过去。命妇无令不得进入朝堂,违命者当场诛杀之。”
我听罢膝盖发软,无力地跪在侍卫们举起的长矛前。
我趴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缝抠进地砖缝隙的泥土间,内心无助地望向大殿中央。
令颜纤瘦的身影倒在白色的玉质地砖上,鲜血从她的脖颈伤口处汩汩流出,那颜色比之雪中腊梅还要刺目,御赐尚方宝剑掉落在她手边不远处。
而庆晖和苏恒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倒地不起的令颜身前,他们在静静欣赏令颜濒死时候的模样。
今天的太阳很好,是京城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在这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阳光下,我重新打量起苏恒与庆晖。
他们一个是与我拜过天地的夫君,另一个是与我青梅竹马之人,他们合起伙来,将我最好的朋友迫害致死。
我却像是从来没有认清过,他们对于权利执着追求和无尽野心,我竟会相信自己与他们之间的情分。
我天真地以为,我与他们二人的情分足够深厚,足以让他们对我在意之人做出让步。
思及至此,我直觉自己胸中气血阵阵翻涌。
朝臣中终究有人不忍,那人大着胆子上前进言,请陛下传御医来救治郡主。
庆晖终于从某种欣赏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吩咐侍卫将令颜抬下去,再请位御医来为令颜瞧伤。
这时,庆晖似有所感地遥遥向我望来。
我知道庆晖看到我了,因为他转头对苏恒说了句什么。
苏恒转头望向我的方向,见到我在殿外目睹了一切,他僵木在原地。想来他惯常露出圆融假笑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些许裂痕。
莲知上前轻声道:“小姐,他们把郡主抬到距离此处最近的永寿宫,我们过去见见郡主……”
我调整内息,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身来,将莲知不忍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莲知,走罢,我们总得去见令颜最后一面。”
我不再看向庆晖和苏恒,只是按住自己气血翻涌的胸膛。
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竟然让庆晖和苏恒当着我的面,一步步将令颜推上绝路。
至于庆晖和苏恒是何时站到同一阵营的,此刻我无暇细想。
过去我常随令颜去往永寿宫,宫殿前那一段长长的甬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走过甬道,心中除了悲痛,还有巨大的落寞。
令颜说,苏恒构陷冯家,对此我一无所知。
令颜也好,苏恒也罢,他们之间的斗争明明处在剑拔弩张的地步。但是他们都在瞒着我,他们决绝地将我从权利斗争的漩涡里推开。
我是令颜与苏恒的身边人,可我未曾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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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令颜时,鲜血依旧从她的伤口中源源不断流出。
我以往仅是从父辈们的口中得知,战争与死亡的残酷。
如今我看到令颜方才知晓,原来像她这般纤瘦的女子,身体里居然也能流出这样多的鲜血。
令颜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这是濒死之人才会出现的状态,为令颜诊脉的御医对我和莲知摇了摇头。
我心中怒火顿生,就伸手用力推开御医,扑到令颜身侧。
我握住令颜的手,又生怕她听不到,只好大声说道:“令颜!是我!我是唐映!”
话音未落,我觉得嘴里又苦又涩,这才发觉自己是泪流满面。
我知道令颜认出了我,她僵硬地转过头,用已然涣散的瞳孔望着我。
随着令颜的动作,更多的鲜血从她颈子上的伤口中流出来。
这一幕让我看得心惊肉跳,我用手按住令颜的伤口,试图不让鲜血再从伤口中流出来。
而我的动作只是徒劳,令颜自刎时报了必死之志,她那一剑正正地割在颈侧脉搏上,饶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我别无他法,唯有哀声痛哭。
令颜嘴唇翕动,我察觉她有话要对我说。我强忍住泪水,附耳到她唇边。
“宁宁……我求你……我把……清暮托付给你……”
我知道令颜这是在托付后事,便一迭声地应承下来:“你放心,你放心。我这就带清暮走,走得远远的……”
令颜闻言,唇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你带她……带她离开京城……告诉清暮……娘很爱她……娘要她好好活下去……永远……永远不要替家里报仇……我不要……”
令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哭着哀求她:“令颜,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求求你,活下来,我带你们一起走。我带你们去西北,走得离京城远远的。我们一起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