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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二十四】白布 天边朝阳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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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朝阳浓艳如血,照亮这一夜惊魂未定的冯府。
对于突如其来的冯家谋逆之事,我心中疑窦丛生。
但是,我却不敢离开令颜半步,去城中寻人问个明白。
我印象中的令颜,从来是自如而淡然的模样。
如今她披头散发、面孔雪白地站在廊下,我心生担忧,生怕她会出事。
待天色大亮,刑部士兵虽是撤出冯府,但他们依旧守在冯府门外,府中仅存的冯家女眷行动受限。
这时冯夫人跑到令颜身前,她发髻散乱,哭喊着求令颜想想办法,救她夫君、儿子和孙子出来。
冯夫人哭着说:“清咏他还生着病,刑部大牢阴森寒冷,我这孙儿该如何受得了啊……”
除去冯夫人,其余冯家女眷有样学样。令颜的几位妯娌也跪在她身前痛哭流涕地哀求,让她想办法搭救自己的丈夫、令颜的夫家叔伯。
我听着女人们一齐鬼哭狼嚎的声音,心生浓重厌烦情绪。
清暮就站在令颜身边,她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经过昨夜的抄家和眼下的女人哭闹,清暮明显被吓傻了。她紧紧抓着她母亲令颜的衣袖,害怕地躲在令颜身后。
令颜一脸麻木地看着哭嚎的女人们,她以疲惫沙哑的嗓音说道:“诸位请起,待府中允许进出,我自会想办法走动关系,将人从牢中搭救出来。”
冯家的事情,除去冯雪溪祖孙三人,其余人自是与令颜无关。
这群冯家妯娌如此哭闹恳求令颜,不过是强人所难。
我以眼神示意令颜快些离开,由我给她打掩护,拦住这群哭哭啼啼的冯家妯娌。
但令颜不为所动,她坚持安慰着冯家诸位女眷。
我只好俯身将清暮抱在怀里,带清暮离开此地。
待令颜得以从一众冯家女眷包围中脱身,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清暮见到令颜进来,眼泪汪汪地扑进母亲怀中:“娘。”
今日的清暮很是坚强,她似是知道,如今她家中遭遇险境,明明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却是生生忍耐住,硬是不让眼泪掉落。
令颜安抚清暮的情绪平静下来,她让奶娘将清暮抱回房间。
待众人退去,令颜这才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似的,她一头栽倒在贵妃榻上。
我心下大惊,冲到令颜身边,察看她的情况。
令颜像是落水之人遇到浮木那般,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空洞的口中喃喃道:“宁宁,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第一次见到令颜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我心疼地抱住她,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外祖母走了,一切都变了天。陛下他,终究是要对冯家动手了。”
说罢,令颜自嘲一笑,她自问自答道:“我早该猜出来的,江太后与外祖母早年不和。陛下又是江太后的亲生儿子,自是记恨着外祖母当年插手后宫事务,多次对江太后小惩大诫……”
令颜的声音低下去,她这一夜担惊受怕,如今已是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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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颜本来料想着,等明天刑部守备松动,再行贿赂士兵,想法子出府。
谁知当天深夜,刑部官员再次到来。
这次竟是刑部侍郎亲自上门,他笑容谄媚觐见令颜:“微臣参见郡主。”
如今面对刑部的人,令颜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知为何,刑部侍郎嘴上陪着小心,他先说了一大通诸如皇恩浩荡,此次下狱只是调查,并无迫害冯家人之意。
紧接着,刑部侍郎让人抬进来一只担架。
我隐约看见木头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白布。
我眉心顿时一跳,心道大事不妙。
此时刑部侍郎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只是未待他想好说辞,忽有一阵刺骨劲风吹过,掀起白布一角,白布下露出少年青白色的脸庞。
看见脸色青白躺在担架上的清咏,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我身旁的令颜愣怔片刻,待她找回神智时,她无形象可言地连滚带爬冲出去,跪伏在儿子的尸身上。
冯夫人见到孙子一动不动躺在白布下,当场便晕厥过去。
刑部侍郎见此情景,脚底抹油地溜了。
留下抬着担架的刑部士兵,他们在冯家人几近杀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解释道:“小公子本就生着病,刑部大牢寒冷,小公子睡过一夜便发起高烧。等不及太医来为小公子医治,他便口吐白沫,惊厥而亡……”
令颜死死抓住说话士兵的衣襟,她字字泣血道:“你们说清楚!清咏被你们抓走时还好端端的,他如今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躺在这白布下,一动也不动了?”
对于令颜的质问,士兵们自是说不出半个字的。他们将担架放在地上,在同伴的掩护下,忙不迭离开冯府。
我刚想走上前去,安慰悲伤得语无伦次的令颜。我不经意间转头,对上了清暮的视线。
年幼的清暮躲在廊柱后面,她望着院子里闹哄哄的场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我只好走过去,伸手捂住了清暮的眼睛,将她交给、正在四处寻找她的奶娘。
我走回到院子里,走到令颜身边。
我蹲下身子,明知清咏是已死之人的青白面色,却还是将食指放在他鼻端试过,又摸过少年的脉搏。
确认清咏已经死去,我伸出手覆盖在清咏的眼睛上,合上清隽少年死前因惊厥而大睁的双眼。
我说:“令颜,要给清咏换衣服了。”这衣服自然是寿衣。
我朝丧礼习俗,要赶在逝者尸身尚有余温时更换丧服,好让逝者在黄泉路上有厚重衣物御寒。
令颜如梦初醒般恸哭出声,她先是用双手捂住脸庞,小声啜泣着。
后来令颜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毫无郡主的仪态。
这一刻,令颜不是太皇太后精心教养出的皇家郡主,她只是一个经历丧子之痛的普通母亲。
清咏于刑部大牢中猝不及防暴毙一事,让刑部意识到,他们捅出了一个大篓子。
刑部生怕惹出更多事端,于是包围在冯府门外的刑部士兵很快离去。
之前哭求令颜帮忙的冯家妯娌,如今无人敢上前一步。她们纷纷躲进房间里,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她们自己。
有些妯娌和下人们意识到冯家大势已去,悄悄卷了细软跑路。
冯府忙着准备清咏的丧礼,无暇顾及其他。
待令颜和冯夫人回过神来,冯府里的女眷和下人们跑了大半。
随着冯家男丁下狱、女眷四散离去,曾经煊赫一时的京城冯家,也就这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