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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二】沐休之日 待花灯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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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花灯队伍走远,街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我心中有再多不情愿,也只好带着云含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中。
面对我和苏恒共同出门,再各自回来的情况,家中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我回到自己房中倒头就睡,不曾吩咐云含闸门。
睡到半夜时,我摸到身旁多出一个人来。来人不做他想,只能是我那夫君苏恒。
我心中觉得好笑不已,苏恒同我拌嘴后总是不加安慰,待到夜间再悄悄来到我房中睡下。
面对苏恒此种行径,我起初吩咐过云含闸紧门窗应对。
后来,我发现苏恒这厮会自行撬开门闸溜进来。我也就懒得再去用那劳什子的门闸,将他徒劳无功地锁在门外。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目前没有同苏恒和离的打算。
我将床里放着多余的被子踢到苏恒身上,苏恒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精准无误地将我朝着他脸上踢过去的被子扯下来,展开盖在身上。
我与苏恒第二日像两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饭桌旁共进早餐。
用饭时,我和苏恒不曾开口交谈。
苏恒意识到他昨晚说错话,不想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惹我生气。
我则是不想理会苏恒,巴不得他快些吃完饭,出门去公廨当值。
我端起饭后漱口清茶时,小丫鬟前来传话说,有官差送信过来。
我以为是给苏恒传递公事信件的官差,就随意打发给苏恒处理。
谁知苏恒接过信,看了上面的字迹,他却是将信递到我面前:“宁宁,是你的信。”
我让侍候用饭的婆子递上手巾,擦去手上水渍,再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有我眼熟的娟秀字迹,我惊喜之下将苏恒丢在饭厅里,独自起身回房。
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令颜来信。
我匆匆扫过信上内容,不禁大喜过望。
令颜说,她和她的夫君即将到访陶江登阳城。
在我出嫁后的第二年,令颜挑剔的外祖母、如今的冯太皇太后,终于为她心尖上的外孙女选定了夫婿。
令颜的夫婿与太皇太后同姓同宗,名唤冯雪溪,他如今任职文心阁编修。
文心阁编修本就是京中世家子弟垄断的肥差,主要做些编纂整理典籍的工作。
阁中近年来在梳理地方县志,京城留存的地方县志存档中,若有不甚清晰之处,需要编修们亲自去往地方查证核实。
冯翰林负责编撰陶江行省几处地方县志,他此来登阳城,是去官府查阅过往典籍记录。
自从令颜得知她夫君即将前来陶江,她就筹划着与她夫君一同前来,既是游山玩水,也可与我相见。
我和令颜借由书信得知彼此近况,算起来,我已有十年不曾见过她。
我通过令颜来信得知,她如今儿女双全,出嫁后随丈夫住在夫家。令颜的母亲宣城殿下擢升为大长公主以后,她更加喜好热闹宴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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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逢十之日,皆是苏恒的沐休日。
这时我和苏恒会坐上马车,快马加鞭赶回登阳城。
苏恒坐在马车上看公文,我坐在车里闷得慌,便问侍从要来马匹,下车骑马前行。
我和苏恒前脚迈进登阳城苏家府邸大门,后脚就有公公苏宏时院子的掌事婆子来向我们告状:“十二公子、十二夫人,怀照小公子把老爷书房里珍藏的琵琶撞碎了。”
我与苏恒面面相觑,二人疾步如飞赶到苏宏时的书房。
仙风道骨模样的苏宏时半蹲在地毯上,他拾起碎裂的木质琵琶碎片。
苏怀照这小子总算知道自己犯了错,他站在距离他祖父苏宏时三丈远的地方,一双小胖手局促不安地揪着袍角。
苏恒将苏怀照拎出去训话,我蹲下身子,帮苏宏时一起收拾琵琶碎片。
我拾起一块木片,看见木片上面用隶书刻有“朔月斋”三个字,当下觉得心惊肉跳。
我颤声询问公公苏宏时:“父亲,这琵琶可是朔月斋段师傅的绝世之作?”
朔月斋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乐器店铺,老板兼制琴师姓段。段师傅所制乐器数量稀少、音色纯正,可谓是千金难求。
苏宏时见我面色灰败,出言安慰我道:“没关系的,宁宁。这琵琶本是旧物,平时不过是放在我这书房里落灰,我许久不曾弹奏。既是无用之物,那毁便毁了,你且不必自责。回去以后,你和蓝骞记得教育怀照,多加爱惜物品就是。”
这时,我想到令颜即将来到陶江,于是对苏宏时说:“父亲,妾身友人昌裕郡主不日将会到访登阳城。不如妾身帮您去问问郡主,她可有法子,找人修好这琵琶。”
苏宏时思索片刻后点点头:“也好,我叫下人去人找一只盒子来,将这琵琶碎片整理收好,方便你转交给郡主。”
我应声称是。
苏恒对苏怀照说教完毕,苏怀照低着头走进来,他对苏宏时行礼道歉:“祖父,对不起,怀照在您的书房玩球,不当心撞坏了您的琵琶。”
苏宏时叹了口气,他在苏怀照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孙子毛茸茸的脑袋:“怀照,祖父多次提醒你,要去院子里玩耍,不得在房间里玩球。”
苏怀照不再吭声,他的小脑袋快低到胸前了,我忍不住训斥儿子说:“怀照,你这时倒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祖父了。那为何祖父不许你在书房玩球时,你却不曾听他的话?”
苏怀照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我们一屋子大人拿他也没有办法。
苏恒走过去抱起儿子,我向苏宏时屈膝行礼告退。
我和苏恒回到他少时居住的院落,今晚我们全家会在此处过夜。
下人关起院门,我与苏恒少不得对儿子一番说教。
苏恒还在喋喋不休,那边怀照开始哈欠连天,看得苏恒一时气结。
我摇摇头,吩咐云含将奶娘叫进来,让奶娘将怀照带下去睡觉。
不多时,奶娘回报说,怀照睡熟了。
苏恒问起奶娘,儿子为何会在苏宏时那里。
奶娘回答说,苏宏时亲自去荣安府邸,将苏怀照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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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我坐在卧房妆镜前梳理头发。苏恒倚靠在床头,手中仍在翻看他的公文。
我从梳妆镜里看见苏恒的眉头紧锁成结,心知他依旧在气怀照。
我对苏恒说:“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与他讲再多的圣贤道理,他听来不过耳旁风,听过就过了。”
苏恒痛心疾首道:“我五岁时已能写诗作词,可是怀照呢?他被家里宠得不像样子,连孩童启蒙的文章,他都背得磕磕巴巴。”
我放下梳子,对苏恒不咸不淡道:“你们苏家上下拿怀照当心肝宝贝哄着,将他宠得无法无天。今日怀照撞碎的朔月斋琵琶价值千金,市面上极难寻到。怀照随便就将那琵琶撞碎了,公公连句重话都不曾对怀照说过。”
我说:“蓝骞,你与其坐在这里同我抱怨,不如去同你母亲说,你要将怀照接回家抚养。”
“啧,”苏恒放下公文,神色间颇为不耐,“宁宁,你怎么又说起这事了?
我欣赏着新涂的指甲,抬眼斜睨苏恒:“还是你自己抱怨说,怀照被你家里宠得不成样子。如今我说要把儿子接回来,你倒是觉得不乐意了?”
苏恒反驳我:“你我说得并非同一件事,有道是各事各论。我母亲身边有谢叔在,他自会教导怀照宫廷礼仪。”
我反问苏恒:“可是这教导成果又如何呢?下人多少次对你我告状说,只要谢先生离开怀照身边,他会立刻变了模样,开始各种无法无天的调皮捣蛋。你家里这些下人不敢出言管教怀照,自是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找你我告状。”
苏恒蹙眉提醒我:“宁宁,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我家中之人,自然也是你的家人。”
“哦——原来如此。”我故意拉长了音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
我无不讥讽道:“蓝骞,你不妨去问问你的母亲,我既然已是你的妻子,她又因何对我防备至深?我无意抢夺她管家的权利,但是为何我连教养儿子,也要被她插手干涉?由此可见,她对我并无过多信任。”
苏恒面露无奈之色:“宁宁,我说过,你要多理解我母亲一些。她从京城远嫁来到这登阳城,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我气极反笑:“苏蓝骞,你的母亲从京城远嫁来此地含辛茹苦度日,难不成我在此地就有什么神仙日子过吗?”
苏恒哑然片刻,他想起一事:“上次十嫂对你出言挑衅,你不是在牌桌上将她赢得毫无还手之力吗?那次十嫂不仅险些输光嫁妆,事后更是颜面扫地。”
我听得轻哼出声:“你族中之人若是将我放在眼中半分,他们就不会教唆彭氏来挑衅我。”
苏恒口中的十嫂,是他的族兄苏岚益的妻子彭氏。
苏岚益和苏恒同辈,在家族长幼排序第十,因此我要称呼彭氏一声“十嫂”。
苏家族中各房关系极为微妙,简单来说,苏家内部是面和心不和。
上个月,苏家各房妯娌齐聚一堂时,我面对彭氏在牌桌上对我的挑衅,先故意放水输了彭氏两局。
待彭氏放松警惕,自负地追加筹码到她那张婚床时,我反败为胜、扭转乾坤,连赢了彭氏三局。
我自幼随令颜出入后宫,无意中练就一手好牌技。
宫中娘娘们各有脾气,比苏家妯娌们难以应付得多。
每次我陪令颜同娘娘们打牌,放水记牌总是做得小心翼翼。
说起彭氏那张陪嫁婚床,可谓是陶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彭氏的木质雕花婚床堪比两间屋子大小,床中衣柜妆台一应俱全,其中甚至还雕刻有让侍奉丫鬟们休息的圆凳。
成婚那日,苏家下人拆掉卧房门框,方能将这巨大婚床抬进屋中。
彭氏并非出身世族,彭家乃是多年来依附于陶江世家存续的商贾巨富。
彭家当家倾尽全族之力,为彭氏重金筹备嫁妆,彭氏因此得以嫁给苏十公子苏岚益。
苏岚益出自苏家四房,苏家四房族长答应这桩婚事的缘由,不外乎是四房经营不善,急需来自彭家的现银用作家中周转。
面对彭氏以丰厚嫁妆获得世族夫人身份的方式,以世族女子为主的苏家妯娌们,一直对彭氏很是不齿。
彭氏自然也不是傻子,她会明里暗里敲打妯娌们,让她们安分些。
只是那群从不安分的苏家妯娌,总会暗中使坏挑起事端,而她们这次无端生事的对象是我。
我出身京中世族,而陶江出身的妯娌们虽然私下不和,但她们面对我这个京城女子时,却出奇地团结一致,她们认定我是一个外人。
我平日里住在凤临,少与妯娌们接触,她们以往难有机会,来寻我的麻烦。
我赢牌以后,只是问彭氏要来她头上金簪,做为赢下赌注的筹码。
我嘴上说日后讨要婚床,实则取走彭氏头上金簪,彭氏自然知道,我是有心放她一马。
彭氏当下偃旗息鼓。
我虽是能自如应付妯娌间的明枪暗箭,实则心中对这种后宅琐碎矛盾厌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