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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十年 江姚行省, ...

  •   江姚行省,凤临城。

      正是陶江两省盛夏时节,空气里沉闷得透不过一丝风。下人们个个无精打采,恹恹侍奉在旁。
      这天气热得我没什么胃口,草草吃过午饭,我坐在家中水榭里乘凉。
      我手里翻着一本诗集,翻来翻去却是看得无趣,我索性将诗集丢开。

      身着侍女装束的楚缨走过来,在这两省之地,她为了掩人耳目,平日里扮做我的侍女。
      我精神一振,立刻递给云含一个眼神。
      云含会意,她借口我要休息,让仆人们各自下去。

      楚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我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待细细看过信上内容,我将信丢进香炉里,信纸很快燃成一摊灰烬。

      信是我兄长观晨自西北永宁城写来的。
      十年前我远嫁陶然苏家,不久后,观晨携新婚妻子玉笙和我们的母亲,同去永宁城赴任。
      这十年时间里,可谓白云苍狗、时移世易。

      自从我家离开京城,京中就像变了天似的。
      先是圣人忽然一病不起,他的两位皇子,扬王庆晖与祁王庆彦于朝堂上公然对峙,储君夺嫡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
      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利之争,出人意料的以祁王起兵失败自尽、扬王奉旨平叛夺取皇位为结局。

      祁王母族势力强盛,是京中世家之一。但外戚挑唆祁王造反,最终成为祁王派系灭亡的导火索。
      而扬王生母景贵妃不过下等宫人出身,扬王凭借谨言慎行和把控时机,最终取得皇位之争的胜利。

      时间如白驹过隙,今年已是扬王庆晖登基后的第八个年头。
      庆晖登基时,定下年号为“天圣”,今年是天圣八年。

      早在扬王与祁王争储之时,无数朝臣牵扯进党争之事,他们选择站队不同的皇子。
      庆晖登基以后,他自会肃清过去站队祁王庆彦的臣子。
      一时之间,朝堂上人人自危,臣子们恐怕牵扯进党争,祸及家人。

      因此在我出嫁以后,观晨携全家离开京城的举动,帮助我家躲过新帝登基后,最初几年的朝堂动荡。
      至于我的新婚夫婿,陶然苏家十二公子苏恒,他早在先帝当朝时,于江姚行省首府凤临城任职地方事务官员。
      京城几年动荡,自是与苏恒一个地方官无关。

      几年过去,观晨管理西北政事已小有成效。
      但西北历经连年战事,民生凋敝,非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繁荣之地。
      西北急缺之物还有许多,像是各类工匠和足额的粮食,以及才能卓越的地方事务官。

      我与苏恒成婚以后,我跟随他离开苏家本家,自此长住在江姚凤临城。
      凤临距离苏家本家所在的陶然行省登阳城不甚遥远,隔上十天半月,我和苏恒总要回到登阳城,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再见一见苏家几房亲戚。

      ——————————————

      兄长观晨在信上说,归义王布日和听说我母亲中风后行走不便,他特地请来巫医,为母亲诊治。
      那戎人巫医自有妙法,母亲被巫医医治一段时间后,身体大有起色,她竟能在旁人搀扶下站立行走。
      思及此事,我大喜过望。

      我远在陶江之地,日日忧心母亲身体年迈病弱,可否适应西北之地苦寒气候。
      毕竟,建议我家人从京城迁移至西北的提议,最初由我对兄长提出。

      归义王布日和是戎人野利可汗的二儿子。
      早在先帝朝时期,野利可汗急病离世,布日和在与其兄长阿占伊爆发冲突后,他远来京城,向我朝俯首称臣。
      过去几年,在观晨多次来信中,他写到布日和会时常来到永宁城。
      布日和与观晨彻夜长谈,商讨如何将习惯游牧生活的戎人,转变为我朝百姓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

      我脑子里想着西北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小丫鬟进来通传说:“少夫人,十二公子回来了。”
      未待我起身迎接,身穿官服的苏恒掀开珠帘,走进家中水榭。

      天气炎热,我身在内宅,衣衫未免单薄了些。
      见到我衣衫不整模样,苏恒不免有些出神,我迅速将滑落肩头的霜色薄衫拢好。
      苏恒侧过身子,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待我整理好衣衫,他才转过身来。

      婚后苏恒依旧待我端方有礼,我们就像世人们口中所说,夫妻举案齐眉的模样。
      平日里苏恒要去公廨当值,待我睡到日上三竿起身,他早已离家多时。
      苏家产业多在陶然,婆婆荣安大长公主为人强势,她不曾分权给我、协助她管家。
      我也乐得清闲,平时除去在凤临城中游玩,我日思夜想之事,是如何繁荣西北。

      我身为苏家妇,心中替娘家兄长谋划西北未来,传扬出去总归不太好听。
      因此,真实身份为西北军斥候的楚缨,日常出入我身侧,皆是做侍女装扮。
      我亦是不曾对苏恒提起,心中真正筹谋之事。
      至于苏恒是否知道,我身在陶江却心系西北,我是懒于去探究的。

      成婚以前,我和苏恒彼此约定过,我们互为合作关系。除去对外人摆出恩爱夫妻姿态,我们默契地互不过问私事。
      我不会问及苏恒官场个中事,苏恒也不会向我问起西北之事。

      ————————————

      我问苏恒说,他今日为何回来这样早。
      苏恒回答,今晚在城南有灯会,他想与我去看灯。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我想起来问苏恒,他为何想要带我去看灯。
      苏恒公务繁忙,他与我坐在马车上,手上仍在翻看一折公文。
      他从公文上抬起头来,对我解释说:“去年这时我忙于公务,你说,你想要去看灯会,我无暇分身陪你,今年便是为你补上去年的份。”
      我说:“没关系的,蓝骞你公事繁忙,我自己去灯会就是。”
      我实则在心中叫苦不迭,与苏十二一起出门,从来是件苦差事。

      我自然不能对苏恒说,去年我只是出于礼貌,才会问他共同出门赏灯。
      当时听到他回答说,他忙于公务无法脱身时,我心里长舒一口气。
      去年我同云含还有楚缨,三人在灯会上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行至城中一处酒楼停下,我奇怪地问苏恒:“不是去看灯吗?怎么来了这同津楼?”
      凤临城中,同津楼是苏恒为数不多瞧得上眼的酒楼。
      苏恒想出门打牙祭时,多会前来此处。
      “自然是看灯。”苏恒答道。

      苏恒牵起我的手,他带我走下马车,再一路走进同津楼雅间。
      同津楼的雅间是居高临街的布局,我凭栏而立向下望去,倒是将楼下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苏恒走到我身侧,他说:“我问过年长的同僚,他说这同津楼是最好的观赏花灯之地,站在此处,可将花灯行进队伍看得分明。”
      我在心中感慨,苏恒是绝对不会放下他苏十二公子的身段,陪我下楼去与百姓拥挤着赏灯。
      我嘴上还是说: “夫君有心了。”

      小厮送来一道道菜肴,看着是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讲究,实则是陶江菜色。我嫁来此地十年,至今吃不惯味道。
      苏恒招呼我动筷子,我囫囵着吃下几口,心中安慰自己,此间菜色总算比登阳城苏家厨子做得合我胃口。
      每每回到登阳城苏家问安时,我都会找借口,去婆婆荣安大长公主府上用饭。

      荣安出嫁到陶然时,她带了位宫中擅做京城菜肴的厨子,这位大厨做出的饭菜味道,比之京城日日排队的望和记酒楼更为美味。
      只是我若与苏恒去荣安那里做客,又会遇到其他烦恼之事。

      入夜,花灯队伍自城南逶迤而来,城中百姓争相触碰花灯,以求祝福之意。
      我站在楼上看得眼馋,也想下去凑个热闹。但街上看花灯的人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现在下去为时已晚,我无法占据有利位置。
      我不经意间看到,苏恒看花灯队伍看得入迷。
      察觉到我的视线,苏恒说:“原来赏灯时,街上如此热闹。”

      见苏恒心情不错,我想起一事,便与他说了。
      我说:“蓝骞,怀照住在婆婆府上已近两月。过几日待你沐休,我们回登阳城请安时,去婆婆那里把他带回来罢。”

      小儿苏怀照,生于天圣三年,今年不过五岁年纪。
      我生下怀照时,碰上汛期河水大涨、苏恒去到江姚地方巡视堤坝。婆婆荣安以我并无养育孩童经验为由,时常将我的儿子接去她府上小住。

      听我提起此事,苏恒说:“母亲年事已高,平日里无聊得紧。有怀照这个孙子在旁陪伴祖母,总归是件好事。”
      我说:“蓝骞,我是怀照的母亲,他是我的儿子。为何我一个做母亲的,连见自己儿子一面,尚要如此艰难?”
      苏恒叹了口气,他说:“宁宁,你多理解我母亲一些。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但我自幼跟随在祖父身边,由他抚养长大。如今母亲想要亲手抚养怀照长大,不过是享受天伦之乐罢了。”

      苏恒又是这套说辞,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以往此事总会以我的不加追究不了了之,但是这次面对苏恒,我的态度坚决。
      我语气不善道:“婆婆未曾享受过天伦之乐,这是因你祖父将你养你身边惹出的事端。既然如此,也合该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多加陪伴在你母亲身边,好弥补她过去三十余年来的寂寥度日。但是,苏蓝骞,你又作何要求,让我去理解你的母亲?”

      苏恒的祖父苏远道,在我嫁给苏恒的第四年故去。
      苏远道享年八十高寿,曾经纵横朝堂的陶党党魁,于睡梦中悄然离去。

      苏远道去世时,我正逢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因此苏远道丧礼皆由婆婆荣安操持。
      我看得出,丧礼一些流程过于简洁,心中还以为荣安不喜繁文缛节。
      直到我偶然撞见,苏家侍女们聚在一起抱怨丧礼敷衍。
      我躲在廊下听墙角,这才得知苏远道生前与荣安颇为不合。

      见我面露不快,苏恒对我放柔语气道:“宁宁,要不然,我们再生个女儿可好?你看,怀照是我们的长子,他将来定要继承我身上的苏家子弟职责。”
      “若是再有女儿,她在出嫁以前,可以长久陪伴在你的身边。”
      我冷哼一声:“夫君嘴上说的轻巧,你倒是整日忙于公事,教养孩童之事,你信口说来容易。可平日怀照在家时,皆是由我照看。光是应对怀照一个人调皮捣蛋,府中上下皆是手忙脚乱。”

      听我几次出言呛声,公子哥脾气的苏恒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苏恒语气生硬道:“宁宁,你这又是要我如何?我日常忙于公事,有母亲替你照料儿子,这本就是一桩好事。为何你要说,你想要儿子回家来?”
      我怒极反笑:“是啊,我一深宅妇人,岂敢对苏大人这个大忙人提要求?”

      顾不得花灯队伍尚未行进路过同津楼,我转身走下楼去。
      见我自行离去,苏恒顾及面子,他不曾出声叫住我。
      此间酒楼是凤临城中达官贵人常来常往之地,苏恒认得城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万般不会让自己在众人前丢了面子,在此追上我,再对我一个妇人好言相劝。

      苏恒不在我身旁,我乐得自在快活。
      我下楼前叫走了坐在外间的云含,我们两个人走出同津楼后,像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里看灯。
      我身上未带分文,云含及时掏出铜板,为我们买了一大堆吃食。

      我和云含坐在街角茶摊上,就着粗茶大快朵颐。
      我夸赞云含说:“好云含,多亏你身上带了钱。”
      云含并不居功,她说:“当年还是莲知姐姐叮嘱我说,小姐总是忘记带钱袋,她要我日后要随身带足额的银子,以防小姐不时之需。”

      听云含提起莲知,我回忆起令颜信上所说,庆晖登基为帝以后,他册封莲知为贤妃之事。
      随令颜信笺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方绣帕。我只需第一眼就能认出,那刺绣出自莲知之手。
      如今莲知身为贤妃,本是宫中内命妇,依照宫中礼制,她是不得与宫外之人私交物品的。
      想来这方小小的手帕,是莲知千般恳求令颜,令颜这才无视宫规,将帕子转交到我手上。

      出嫁以后,我时常会与令颜互通书信。
      我过去身为令颜的伴读,与她写信往来,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令颜有书信往来之事,倒是不曾隐瞒过苏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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