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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相见 【四】相见 ...

  •   【四】相见

      荣城长公主自尽之事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湖面,激起了宫城这潭深深湖水里的诸多暗流。
      宫城一隅的女子宗学里,大家三三两两并坐一处,趁着午休时候先生不在,低声讨论着荣城之死引发的系列事件。

      有人说,荣城长公主并不喜欢如今夫婿,她出嫁前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却拗不过陛下赐婚旨意,无奈之下出嫁。
      也有人说,驸马名义上说是去城外寺院静修,实则是避人耳目,去见他偷偷养起来的外室。
      在座均是消息灵通之人,毕竟自家爹娘亲戚身为皇亲国戚,日常能够出入宫禁,自有靠谱消息来源,讨论气氛十分之热烈。

      真正在此次事件中受到波及到的人物,这几日却是不见身影。
      庄妃娘娘的女儿、六殿下成阳公主庆鸢,她连着好几日不曾来过学堂。
      成阳公主的伴读徐黎安静地坐在桌前温书,并不与众人交谈。
      大家知道徐黎的脾气,她自幼是个勤学好问的,又不好去打扰她。

      话说那日,荣城长公主的婆婆进宫来告儿媳妇的状。
      皇后娘娘四年前去世,主理后宫事务的景贵妃当天因犯头痛病歇息,事情被转给了协助景贵妃打理后宫的庄妃娘娘处理。
      结果是庄妃的女官口风不严,把事情说了出去,致使长公主沦为坊间巷尾谈资。

      此事惹陛下动了盛怒,事后陛下追究责任,势必要追查到底。
      后宫刑戒司的管事内侍得了圣命,带领手下冲进庄妃宫里拿人,那位口风不严的女官被孔武有力的内侍们当着庄妃的面给拖出去。
      据说女官连声哀求庄妃相救,可庄妃当场面色惨白,知道灾祸临头,不敢为伺候自己十余年的贴身女官开口求情。

      那名女官昔日在后宫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可惜碰上宫中极为忌讳的泄密之事,下场仅有凄惨可言。
      内侍甚至没有把人带去刑戒司处理,而是在庄妃宫外就地行刑。这摆明是陛下在严厉警告庄妃,以后应该多加管束自己宫里的女官。
      按照宫中律例,掌刑内侍打了女官上百廷杖,一直到人断气都不曾停手。
      后宫里规矩大过天,说打二百廷杖就绝不会少打一杖。如果廷杖数目打得不够,负责行刑的内侍还会因办事不力受罚。

      宫人们私下都说,女官死状可怖,她的尸体让行刑内侍用板车拉走,尸身流出许多鲜血,淅淅沥沥滴了沿途一路。
      冬日天气寒冷,再滚烫的鲜血滴在地砖上,不多时就会冻结成冰。负责洒扫的宫人提来许多桶热水泼在地上,这才把血迹清理干净。
      至于此次事件真正的罪魁祸首、女官那位对食太监,他在被抓进刑戒司三天后,于重刑之下毙命于牢狱之中。
      后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一时间人人自危。
      传闻说,女官临死前的惨叫声夜夜回荡在庄妃宫中,庄妃和她的宫人们吓得夜不能寐。

      以上这些事情是令颜悄悄对我讲的,她跟在太后身边,见惯后宫里的大风大浪。
      令颜说,后宫从来不是太平地方,死几个人而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成阳公主连日不来学堂,令颜觉察出事情不对,对成阳这位六表姐心生担忧。
      于是下学后,令颜拉我一块去探望成阳。

      庄妃最近在闭门思过,圣人下令,让成阳公主暂时养在虞嫔娘娘那儿。
      我同令颜过去时候,太医正巧来给成阳瞧病,成阳的伴读徐黎在屋子里陪着她。
      我们坐在外间等了一会,令颜低声同我讲,成阳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虞嫔这里要连着几日替成阳去请太医。
      太医不多时离去,虞嫔的宫女走过来,轻声唤我们进去。

      成阳公主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她两眼失神地盯着虚无一点,眼角尚有泪痕。
      成阳本是陛下极为宠爱的女儿,平日行事可谓张扬恣意,宫里宠妃见了她尚且要客气三分。
      可如今的成阳全无往日半分神采,以往精心盘起的乌黑长发披散肩背,发尾流水似的逶迤在床榻上。

      听到虞嫔说有人来探望,成阳动作迟缓地转过头,一双无神的眼睛落在我和令颜身上。
      见到是我们,成阳冷不丁地来了句:“瑞珠姑姑,令颜和宁宁来了,你快给她们端茶和点心来。”
      这句话把我和令颜吓得不轻,成阳公主口中的瑞珠姑姑正是庄妃宫里那位死去的女官。
      以往成阳闹脾气不想去女学念书,皆是那位瑞珠女官在门口好言劝说任性的公主。
      在瑞珠的温柔劝谏下,成阳这才会同意进去上课。
      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和女学的同窗们撞见过几次。

      我们尚能发现成阳精神恍惚,负责临时照看成阳的虞嫔自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替成阳瞧病的太医换了一位又一位,个个只说公主需要静养。
      宫里的太医瞧病只会开些温和滋补方子,他们生怕用药伤了贵人玉体导致自己掉脑袋,所以成阳这毛病也没什么起色。
      如今成阳变得浑浑噩噩,虞嫔生怕自己因照顾公主不力而被陛下怪罪,她便将太医们的叮嘱奉行到底,不再准人去探望成阳,包括我、令颜、徐黎在内。

      我们几个人又不是成日无所事事,宗学的书还要念下去,先生布置的课业又十分地紧。
      我们忙于应付课业,之后几日没再见过成阳公主。

      除去成阳公主庆鸢,令颜需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其中包括她的外祖母冯太后。
      冯太后最近伤心非常。自尽的荣城长公主生母早逝,她年少时曾在冯太后膝下养过几年,冯太后总归养出些感情来。
      眼见外祖母伤心,令颜总要去老人家那里说话哄她开心。

      除此以外,令颜的母亲宣城长公主头阵子新生了个女儿。
      令颜这个小妹妹有些先天不足,生下来以后总爱闹些咳嗽脑热的小毛病,最近令颜全家上下都在忙着看顾她妹妹。
      宣城长公主因为照顾小女儿分身乏术,宫闱里新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她无暇顾及,只好叮嘱未到及笄之龄的长女令颜多关心着些。

      这天令颜见我午饭吃得差不多,便拉着我离开学堂。
      令颜说:“外祖母那里我放心不下,现在还有些时间,我们快去快回。”

      在这次荣城长公主自尽的风波里,景贵妃和庄妃皆有过失。她们二人本就是代理后宫事务,却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如果由她们继续掌管后宫,想来是无法再令妃嫔们信服的。
      颐养天年的冯太后迫于无奈重新出山,于近日开始打理后宫事务。老太后悲伤之余,忙得是茶饭不思。
      与此同时,朝堂上,大臣们奏请陛下改立新后的折子与日俱增。

      令颜的侍女守在仆从休息的耳房门边,隔着半开的屋门,侍女看见令颜出来,疾步过来跟在主子身后。
      我探头一瞧,我家的莲知则是在屋子里找了个暖和位置睡过去了,任凭身边有其余人家侍女吵嚷着打叶子牌,她自岿然不动睡眠正酣。
      令颜的侍女看不下去了,她走回去推推莲知,睡梦中的莲知拨开令颜侍女的手,姿势都不换地继续睡。

      我及时制止令颜侍女的进一步动作:“罢了,让她继续睡罢。莲知是宫外头来的姑娘,即使去到太后娘娘那里,女官又不会让她进屋子休息,要和一帮内侍呆在外头耳房里的,她会觉得不自在。”
      令颜皱着眉头说:“有时我真是理不清,你与莲知到底哪个是小姐,哪个是丫鬟。这种事情发生过多次,你若是继续这样纵容莲知下去,迟早是要将她养成半个主子的。”
      我笑说:“半个主子就半个主子,我家的莲知,该怎么养她,我说了算。”

      令颜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她小声叮嘱我说,宁宁你这样宠信下人,小心她往后生出异心。
      我摇摇头,肯定地说:“不会,莲知永远是她。她今日犯困,是昨晚陪我说了很久的话。我话说到一半就睡过去,她却是一直守在我的床边。”
      令颜摇摇头,她呼出团白气,对我无奈道:“好吧,莲知毕竟是你的侍女,你最是了解她。”
      我握住令颜的手,对她笑笑:“我知道你是好心。”
      令颜苦笑着看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没有任何责怪令颜的意思,心知她是习惯谨慎,而非故意挑拨才说莲知不好。
      令颜平日里习惯刻意疏远她的侍女,对其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对待侍女如此谨慎的具体原因我不大清楚,我仅是听宫里风言风语说过,昌裕郡主幼年时曾因信任侍女而吃过苦头。
      而莲知不是那些擅长勾心斗角的女官,她是冷清的家中唯一一个会耐心听我说话的人。

      ————————————

      令颜有太后恩准,可在后宫中自由乘轿来去,省去走路时间。
      永寿宫前值守的内侍上来掀开轿帘,天气寒冷,我和令颜让冷风给激得不约而同地打个哆嗦。
      大宫女玉笙今日当值,她接到内侍通报,亲自出来接令颜进去:“见过郡主、唐小姐,太后娘娘让郡主直接进去就是,二位这边走。”
      玉笙负责领路,令颜走在我前面,我跟在令颜后头。
      令颜是郡主,我是伴读。宫中行走时,我必须跟在令颜身后以示尊敬,这是宫里头的规矩。

      令颜不知怎么忽然停下脚步,只听她疑惑道:“这是……”
      我顺着令颜的视线看去,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竟有人素衣荆钗跪在院子里,显然是在请罪。
      带路的玉笙回身对令颜摇了摇头,她又犹嫌不足地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事。
      虽说隔得远些,我眼睛尖,认出跪着的女子是成阳公主的生母庄妃娘娘。

      温暖如春的宫室里,热浪扑面而来,宫人们皆着单层宫衣,个个垂首而立。
      听到是令颜来了,面上尚有哀戚之色的冯太后勉强挤出个笑容,她对令颜招招手:“令颜丫头,快过来哀家身边坐着。”
      “是。”令颜走到太后身边,乖巧地依偎着外祖母坐下。
      太后也注意到了我,她对我和蔼道:“唐映姑娘也同令颜一块来的,快,玉笙,给唐姑娘看坐。”
      我恭敬谢过太后,这才坐在玉笙差小太监拿来的锦凳上。

      唐映是我的正经名字,以往家里人不爱这样叫我,连令颜她们都学着我家里人叫我宁宁。
      令颜也有大名,还蛮好听的,唤做梁妙瑾。令颜是她小字,幼时便取了。
      我胡乱想着名字的事,视线兜兜转转落在屋子里罚跪的人身上。

      进来的时候我便注意到,太后面前跪着个宫装女子,那正是最近我厌恶至极的景贵妃娘娘。
      景贵妃低头跪在太后屋子里,可她的背脊是挺得笔直的。
      我想到父亲,不知是不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后背永远是挺直的。
      想着想着,印象中父亲的背影和眼前景贵妃的姿态逐渐重合。

      这时,太后吩咐玉笙送景贵妃回宫,景贵妃忽然抬起头,她膝行上前,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太后收起面对令颜的慈祥,她冷冷开口制止景贵妃:“景贵妃,孩子们在这里。当着她们的面,贵妃说话且当心些,该有分寸才是。”。
      屋内众人被老太后的冰冷态度激得缩缩脖子,在场宫人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同令颜算是胆子大的,我们悄悄抬头,飞快地交流一个眼神,彼此会意后,双双低头不语。

      景贵妃算是面对屋中紧张气氛唯一保持镇定之人,她深吸了口气,咬了咬下唇,如常磕头谢恩离去。
      只是景贵妃离去时脚步不免踉跄,想来已经罚跪许久。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里涌现出一个恶毒的想法。
      我想,不如找个机会,将景贵妃在太后面前罚跪的事情告诉父亲,届时父亲脸上表情定会精彩。

      令颜在景贵妃离开后,对外祖母嘘寒问暖,她有意哄太后开心,净捡身边趣事同太后讲。
      我听了一会开始神游天外,脑子里想得是景贵妃。
      我得承认,那个女人是极美的。
      尤其是那双明明心有不甘又强行隐忍不发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教人不由自主地便被勾去心神。

      我正想着事情,那边内侍通报,说四殿下来请安。
      我顿时坐立不安起来,近来故意对庆晖避之不见,谁知终究躲不过了。
      我转念一想,前脚景贵妃在太后这里罚跪,庆晖想来是接到消息,心中担忧他母妃,后脚跟来太后这里打探情况。
      令颜还在试图哄她外祖母开心,她在百忙之中瞧我一眼,估计是看到我的不自在模样。

      多日不见庆晖,他还是老样子,好看得令我忍不住去偷偷看他。
      庆晖有生得挺拔的鼻梁,自带上翘弧度的殷红双唇,还有那双同景贵妃相似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庆晖眼睫毛长长的,比我的还要长。
      以前我曾经逗趣他说,要揪他两根睫毛玩玩。
      庆晖从善如流地凑过脸来,他闭上眼睛说,呐,宁宁你揪吧。
      我看着庆晖任我摆布的样子,倒是不忍心下手了。

      我依旧记得,那天我没有去揪庆晖的眼睫毛,而是伸手捧起他的脸颊。
      这引得庆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在阳光照射下,庆晖那对和他母亲一样的琥珀色瞳孔漂亮得像是玻璃珠子。
      我捧住庆晖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欣赏许久。
      一直到他耳后泛起晚霞般的红晕,我才满意地松开手,愉快地咯咯笑个不停。

      庆晖耳朵红通通的,一脸的无奈,样子有点狼狈。
      最后还是观晨过来说,我就是仗着四殿下脾气好,会随着我玩闹,不会生我的气。
      观晨说换做是他,对我可没有庆晖那样好的脾气。

      思绪回到如今。
      可惜眼下情况不同,管它往日青梅竹马情分如何深厚,我已经躲上庆晖好些日子,今日这般猝不及防地打上照面,直教我如坐针毡。
      太后同样招呼庆晖坐过去,他和令颜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边。
      好在庆晖顾着说俏皮话哄太后开心,倒是没怎么看我。
      我找准时机给令颜打过几次眼色,她很快会意,借口说宗学午休时间将要结束,我们该是回去上课。

      老太后听后自然会说课业为重,她差玉笙送我和令颜出门。
      坐上令颜的轿子,我心里长舒一口气,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开溜就是。令人遗憾的是,我这心刚放下一半,很快又提了起来。
      令颜的轿子在回去宗学途中被人拦住去路,拦路人是庆晖。

      我坐在轿子里,以求助目光看向身旁令颜,她点头会意。
      令颜扬声对庆晖说:“四表哥,宁宁有事先回去了,她不在我这里。”
      只听轿子外面的人沉默片刻,而后有窸窣脚步声响起。
      庆晖靠近轿子两步,他压低声音道:“宁宁,你且出来片刻就是,我们谈一谈,不会耽误你很久。”

      我反射性地摇摇头,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想找个地方继续躲着庆晖。
      庆晖又说了些话,意思大致相同,是想与我单独聊聊。
      他语带哄劝意味,我坚持保持沉默,时不时地摇头表达不情愿。

      我眼角余光瞥到,令颜见我这副模样不禁眉头紧锁。
      令颜看不过去我抗拒的样子,她吩咐抬轿的太监尽快离开,庆晖便不好继续硬拦轿子。
      “唐映你站住!”庆晖气得连名带姓叫我。
      我听得愣了会神,在这空当里,身强力壮的内侍已经抬着轿子走出很远。

      记忆中庆晖不曾如此气急败坏叫过我,足见今日他对我的避而不见是气急了。
      即使庆晖对我有再多的耐心,他也架不住我如此躲他。
      我心里委屈得不行,庆晖尚可一时失礼大呼小叫,但我又能做什么?
      在知道父亲与景贵妃的事情之后,我无法像往日那样,与庆晖之间保持亲密无间的状态。
      我又无法去询问母亲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冷淡,我不想火上浇油。
      哪怕我心知,自己对此事十分好奇。

      我能做得只是躲起来,把自己藏起来,同这些我不喜欢的事离得远远的。
      我要防止自己说错做错,打破眼下脆弱非常的稳定局面。
      尽管我知道,这种躲起来的做法很像缩头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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