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观晨 【三】观晨 ...
-
【三】观晨
思绪回到如今,我同侍女莲知在火盆边上烤火。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我拉莲知坐在桌旁。
她起初不肯,依旧想坐在脚踏上。后来我硬要她坐在我身边,她只得照做。
莲知拿了旁边的书给我,我不再盯着窗户纸,转而开始看书。
莲知拿起一卷绣线,坐在旁边安静地劈丝线,准备要绣些东西。
房中碳火烧得哔啵作响,偶有几声细微的剪刀咔嚓声响,那是莲知绣完一小块内容,要换别色丝线。
我看着书,不知不觉走了神,继续想景贵妃和父亲的事。
我知道的事情不算多。我今年十岁又四,兄长观晨今年二十又一,我家中只有我兄妹二人。
比起父亲那些妻妾子女皆成群的同僚们,父亲膝下子息可谓零落。
父亲同母亲之间感情极为淡薄,甚至连公卿家夫妻常见的举案齐眉都算不上。
旁人皆道父亲文武双全,说他年轻时是京中闺秀们纷纷心仪的翩翩君子。
我眼中的父亲虽说对子女关怀有加,但是对于母亲来说,他是世间冷漠至极的夫君。这种冷漠比起刻薄言辞或是激烈争吵更为伤人,背后透出全然的不在意。
或许对于父亲来说,母亲真的不如他画笔下随手勾勒的一朵花来得重要。
在父亲不必领兵出征的有限日子里,母亲会不时差遣我去厨房端各种吃食给父亲。
当着我的面,父亲不会说什么,只是叫我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撞见过几次后续,等我离开以后,父亲身边小厮会把我端进去的托盘原样端出来,托盘里吃食一口未动。
我合上手里的书,心里生出烦躁来,左右是看不下去的。
莲知还以为我要做别的事情,起身要去取东西。我及时拉住她,让她坐回来。
我把头靠在莲知的肩上,她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搂住我,算作是安慰。
我开始闭目小憩,继续回想那些我知道的有限的事情。
父亲过世的亲姑姑是当今陛下生母唐太后,父亲身为重臣之子少时便有才名。
同哥哥如今的情况相似,先帝让父亲入宫,与诸位皇子一同读书。
唐太后很是喜欢父亲这个外甥。
我小时候奉唐太后懿旨随母亲入宫觐见,太后先与母亲说了一会话,不多时父亲随驾陛下来到太后宫中。
唐太后见了父亲,笑眯眯叫父亲的小名,说,乔儿哥来了呢。看见陛下,唐太后只是说,陛下来了。
那情形竟是唐太后对待父亲,要比见到陛下这位亲生儿子要亲昵。
而说到母亲,她曾以官家女眷身份入宫学习,以前是唐太后身边宫眷女官,昔年由陛下指婚给父亲做正室。
巧合的是,景贵妃也曾是唐太后身边女官。
只是,景贵妃是内侍府自民间采选入宫中的低等宫女,后来还是她差事办得漂亮,这才让管事女官调去太后身边侍奉。
幼时我偶然听我那位太后姑奶奶说起,父亲除去是陛下伴读,他青年时也曾作为陛下随扈,得以时常出入宫禁。
姑奶奶喜欢叫父亲过去说话,问他家中情况如何。
先帝皇后早逝,姑奶奶本是先帝的妃子,后来由先帝册封为继任皇后。待到陛下继位,姑奶奶这位继任皇后可算熬成皇太后。
姑奶奶她老人家大半辈子关在后宫里,连父母兄弟去世都不得归家。她想问一问家中诸事是人之常情,陛下对此是默许了的。
这些天我想来想去,把父亲与景贵妃的事大概推测出些眉目。
青年时随扈陛下身边的父亲时常出入后宫,他与尚是女官的景贵妃有了交集。
一来二去,这对青年男女彼此暗生出情愫。
我仔细回想过,去景贵妃那里时,她会从我这里拐弯抹角问父亲如何,就像父亲遮遮掩掩从我这里问景贵妃似的。
是我以前太迟钝,不会想深一层,觉察他二人的言外之意。
我觉得这场情愫不是父亲的一厢情愿,而是父亲和景贵妃二人情投意合。
只是这段情投意合无疾而终,父亲最终迎娶母亲为正室夫人。不久后,景贵妃成为陛下的妃子。
把事情揣测出个大概来,于是我心里产生许多疑问。
我想要问的是,既然父亲不喜欢母亲,那为何要娶母亲为妻?
我还想要问,既然父亲喜欢景贵妃,当年郎未娶妾未嫁,他们情投意合,父亲为何不曾开口求娶?
以父亲赫赫战功,若是请求陛下赐婚太后身侧一个宫女,陛下该是会应允的。
这些事情父亲显而易见没能处理得完美,我作为小辈更是猜不透想不通,而眼前我还有自己的麻烦事要处理。
明年我将年满十五岁,是可以及笄的年纪了。
哥哥观晨说,父亲正在考虑给我议亲。
————————————
当时我同观晨正在说荣城长公主的事。
观晨二十岁那年于圣人那里领了差事,如今是陛下亲封御前侍卫,平日在宫中当值。
他方才从宫中下值回来,面色凝重地告诉我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心高气傲的荣城长公主不愿再因琐事与夫家纠缠,便留下一封遗书,趁周围人不备,于半夜在房中自缢而死。
荣城长公主是天子幼妹,此事可想而知惹得天子震怒。
天亮事发,陛下当即下令捉拿苛待荣城长公主、以致她抑郁自尽的夫家人下狱。
我听到这个消息,站在原地愣怔许久。
我定定神,把许久以前荣城帮过我和令颜的事同观晨讲了。
观晨并不意外的样子,他对我说:“不仅是你同昌裕郡主喜欢长公主,我们这些男孩子亦是钦慕长公主英姿。”
观晨说,早在长公主未嫁之时,她在往年春日围猎上总能拔得头筹,比之同场骑射的男儿郎毫不逊色。
我不由伤感道:“怎么长公主嫁了人,一切都变了。”
我无法想象,曾经那样明媚的长公主婚后究竟经历过什么,如今竟然选择走上绝路。
我的话音未落,观晨便叹了口气。他说:“是长公主的婆婆古板刻薄也好,她夫君懦弱冷落也罢。宁宁,你有那个操心别人的工夫,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为妙。”
我不解问他:“此话怎讲?”
观晨回答说:“那就讲,父亲准备在你明年十五岁生辰时给你及笄,还准备给你议亲。”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蹦三尺高。
“唐冉你个小兔崽子尽胡说些什么呢?你年纪居长尚未娶妻,怎么我就要嫁人了?!”我大声质问观晨,跳起来揪着他的衣领子一顿狂摇。
唐冉是我兄长大名,观晨是他的字。
观晨被我摇得头晕脑胀,他抬手欲要打掉我的手,我灵巧躲开。
观晨不依,我一掌拍去,两人开始在院子里套招,彼此互不相让。
正是僵持时候,观晨用他那被我出掌压得变了形的嘴说:“疯丫头,是父亲要把你嫁出去,又不是我要把你嫁出去。”
“哼……”我冷哼一声。
观晨无奈劝解:“宁宁,你要是不情愿嫁人,想办法说服父亲便是。我是好心好意提醒你,可你倒好,倒同我斤斤计较起来,真是狗咬吕洞宾!”
我嘴里哼哼唧唧的,没从观晨手上讨到几分便宜,他身量较我高出许多,力气比我大更多。
我学艺不精,不多时手上没了力气,两只手被观晨反剪在背后。
我急得大叫:“兔崽子你倒是有心上人了,玉笙姐姐那样美丽动人,你睡醒了偷着乐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我的水深火热?”
观晨让我的大嗓门给吓得不轻,他压低声音提醒我:“喂!宁宁你个疯丫头!你快小声些,我和玉笙的事儿你先瞒着家里些,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我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兔崽子你还有害羞的时候?”
观晨那个不服气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疯丫头你给我等着,等你有心上人的时候,且看本小爷不笑话死你……”
“哦,那本姑娘估摸着,兔崽子你要等上个几十年了。”我说。
观晨听我所言忽然陷入沉默,半晌不曾搭腔。
不知怎么,观晨忽然卸去力道,我懒得穷追猛打,也收掌站好。
观晨说:“……算了,小爷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放手吧。”
玉笙姐姐是冯太后身前的亲信大宫女,性子温婉可人。
话说先帝防备外戚,皇子出生后要送到其它各宫抚养。是冯太后抚养如今的陛下长大、扶持他坐上帝位,因此陛下同冯太后比起生母唐太后还要亲近些。
陛下与唐太后的关系极为冷淡,若不是当年有父亲从中协调,这对天家母子关系不时僵持。
唐太后性格强势,总要对朝堂上的事情品评两句。
陛下不喜后宫干政,唐太后如此惹得陛下很是不快。
如此一来,陛下自然对冯太后更为依赖,这又引得唐太后生前对冯太后非常不满。
在唐太后看来,是冯太后多年以来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待陛下登基以后,冯太后更是挑唆他们亲生母子失和。
后宫中两位太后关系不和,朝堂上唐家与冯家也是政见不合。
当年我能成为令颜的伴读,有冯太后意图迂回调和唐冯两家关系的因素。
只是等不及两位太后关系真正缓和,唐太后便已离世,唐家与冯家的关系也就僵持到现在。
陛下痛恨党争,父亲自然不会触了陛下霉头。若在朝堂上遇见唐冯两家争执,父亲通常会选择回避。
如果观晨亲近冯太后亲信大宫女的事情让家里知道,他少不了要受到训斥。
因为观晨是定安候长子,日后是要承袭父亲爵位、继承父亲政治财富之人。
父亲不参与党争,观晨须得追随父亲脚步、不敢同派系中人走得太近。
而我是个女孩,在世人眼光来看,女孩总是要离家出嫁的。
所以我同谁家的女眷关系好、亦或是关系不好,这事无关紧要。
甚至说,家里乐得看我同令颜关系亲近。
尤其是我能时常随令颜到冯太后宫中小坐,听冯太后与令颜谈话间透露的前朝后宫动向,这可以为家中立足京城所用。
个中道理我自然懂得,不会多嘴给家里添事。
我和观晨各自理理衣裳,准备各自回房。
谁知我们俩人一抬头,正看见母亲板着面孔瞧我们。
很不幸的是,我同观晨打闹被母亲撞个正着,她把我们兄妹两个拎过去说教。
观晨听了不过两句话,管家走过来提醒说,少爷回家换完衣裳,该是时候进宫当值。
于是我在观晨幸灾乐祸的注视下,继续愁眉苦脸地跪在母亲身前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