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诗笺 【五】诗笺 ...
-
【五】诗笺
下午的宗学里,众人在温暖的屋子内昏昏欲睡,大多是勉强提起精神,端坐在椅子上听讲。
讲经的田大学士在摇头晃脑断句,令颜随着讲授在书上勾画标记。
我在书上勾画不过两句,忽地想起方才庆晖连名带姓叫我,心里没来由生出股火气。
我想起以前同庆晖不熟时,他礼貌称呼我为唐小姐。待我们稍微熟些,他便唤我映姑娘。
后来还是观晨说,四殿下不觉得“映姑娘”这称呼叫起来累得慌吗,这就一黄毛丫头,家里人平日里都随口叫宁宁的。
我对观晨说我是黄毛丫头一事感到火冒三丈,碍于庆晖在场不好发作。
庆晖听完观晨所言露出弯弯笑眼,他当即唤我一声“宁宁”。
我不知怎的,登时不气观晨了,心里只顾回味庆晖仿佛从舌尖上咬出来的“宁宁”二字。
“唐小姐。”
正当我神游天外之际,田大学士突然点我提问。
我慌忙站起来:“是,先生请讲。”
田大学士洞悉的目光简直能穿透他水晶制的眼镜片,让走神的我顿时冷汗涔涔,他提问我的语气不咸不淡的:“烦请唐小姐说说,老夫现在讲到何页何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知自己走神是不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话来,连令颜的小声提醒都没有听见。
“罢了,唐小姐请坐,还请徐小姐回答老夫提问。”田大学士说。
我讷讷坐下,那边徐黎从容起身,流畅对答。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老老实实听讲,不敢再想东想西,生怕再被田大学士点名。
田大学士宣布下学的时候,我和令颜磨磨蹭蹭地留在后面。
见周围同窗走了个干净,令颜压低声音问我,下午上课时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庆晖。
我极不情愿的点点头,算作是承认。
自宗学小院出来归家,要先行过一小段狭窄甬道,再向右拐道弯儿,先路过皇子们读书的承文阁,继续向前行去,方能见到宫门。
昔年观晨尚未行冠礼的时候,每日就在这里随侍庆晖读书。
宫中读书辛苦,观晨那时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若不是碰上节日,承文阁学习并无休假时间。观晨嘴上叫苦不迭,行动上却不敢怠慢。伴读与皇子同进同出,他可不想做错什么事连累庆晖被人指摘。
我同令颜结伴出门,却见同窗们下学后没有离去,她们纷纷聚在承文阁回廊下听薛大学士讲习诗文。
往日若是宗学放课早些,常见我们这边的女孩子躲在廊下听承文阁讲学。
负责给皇子们讲授课业的薛大学士年轻时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他于昔日下放地方任职时也颇有作为,待年迈回到京中又是深得圣心,可谓一生官运亨通。
大家对薛大学士的学识敬仰有加,若是有机会,定是要听上一听的。
承文阁的窗子正开着通风,因着冬日房子里要烧火盆取暖。
屋内说话声遥遥传来,我与令颜走近几步,听得是庆晖在说话,今儿倒是难得见他过来。
庆晖近年来深得圣眷,陛下时常会交给他各种差事。他总要出门办差,来承文阁的时候就少了许多。
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庆晖说话。
原是薛大学士随口吟咏一句七言律诗,要求在座的皇子与伴读们对答下句。
在庆晖之后,又有其他人给出诗句,我听着却没有庆晖接得好。
这时有侍奉的小太监出门来换炭盆,小太监不知门外有人,伸手就去推门。
站在门口的几位女同窗来不及闪躲,让门扉打到身子,有人哎呦叫出声来。
小太监见是冲撞到宗学的公主和小姐,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罪。
薛大学士听见响动走来察看,见门外有宗学的女孩子们在偷听也不生气,他和气地遥遥冲大伙作揖,我们这些女孩一一还礼。
薛大学士让小太监打开房门,说我们这群女孩子可以跟着一块听讲。他又对我们说,可是有人想对答他提问的诗句。
同窗们见薛大学士如此和蔼也不扭捏,好几位同窗自告奋勇上前作答。
我同令颜认真听了,一致认为当中属徐黎答得最好。
对着我们这些女孩子,薛大学士不必像面对皇子那样谨慎,说话要提万分小心。
眼下薛大学士实话实说,是徐黎答得最好。
徐黎神色如常、并不自傲,她敛衽道谢说:“多谢大学士夸奖,小女不敢当。”
以前我听观晨说过,薛大学士平日不会直白夸奖某位皇子,只怕会引得其他皇子不快,引起诸位皇子争端。
薛大学士接着提出要求。他颇为狡猾地让徐黎试试,以他给的上句和庆晖答出的下句,继续做两句诗,完成整首诗。
薛大学士虽说不敢直言夸奖庆晖,但这并不妨碍他婉转表达对庆晖的欣赏。作为传道授业的先生,薛大学士终归有自己偏心的学生。
徐黎思索不过片刻,很快接出最后两句诗,正所谓才思敏捷,她的回答引得薛大学士连连称赞。
这下引得屋子里的学生向外探头探脑,他们想瞧瞧,能得薛大学士夸赞的徐家小姐长成什么样子。
薛大学士及时拿起手边戒尺敲敲桌子,示意学生们安静:“诸位殿下、诸位公子,圣人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还请端正坐好。”
我站在一群同窗后面,见到探头探脑的人里面有庆晖,心里突然失了兴致,拉起令颜一块离开。
——————————
我心想,他庆晖堂堂一个深得圣宠的皇子,平日最是看重礼数的,竟会因我冷落他,于光天化日之下情绪外露,气到连名带姓叫我。
想来,庆晖已经恼我冷落他到极致。
以庆晖的高傲心气来说,这次不欢而散之后,他少说有段时间不会理我。兴许,我们会如此一拍两散,这样对彼此也好。
谁知再见到庆晖比我想象中要快。
第二日早上,我在宫门口下了马车,边打着瞌睡边往宗学方向走去。
父亲不上朝的时候会督促我早起习武,就像今早天刚蒙蒙亮,我被父亲差人叫醒,给拎去家中空地练剑。
我用衣袖挡住一个哈欠,朦胧间不知怎地又想起庆晖,便不自觉的晃晃脑袋,想要把庆晖从思绪里赶出去。
我今天上课可不想再走神,万一让田大学士发觉了,他又要点名提问我。
我刚跨过一道朱红色宫门槛,不防有人躲在门口隐蔽处,那人未曾解释半句,拉起我疾步离开。
我岂能如了对方的愿,立刻出掌向对方肩膀拍去,那人颇为娴熟地侧身躲下。
身后莲知焦急地追上来,却让常年跟在庆晖身边的内侍何纶拦下:“莲知姑娘且耐心在此等候,我家主子有事要找映小姐。”
没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走我的人是庆晖。
庆晖握住我手的那一刻,我就认出是他了。他虎口处有常年练剑形成的茧子,硬硬的硌在我的指尖,那掌心的触感过于熟悉。
我明知是庆晖却还要出掌,实是恼了他今日不按常理出牌,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带走我。
庆晖也不傻,我躲了他这么些天,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总能品出点不对劲来。
他若是按照往日循规蹈矩的法子来找我,我依旧是要躲开的。
庆晖带我到偏僻处,转过身子面对我。
我心生不快,只对庆晖说:“放开我,我要回去上课了。”
察觉到我想要离开,庆晖握着我的手更紧,生怕我跑开似的。
庆晖努力露出个笑容来,他说:“宁宁,我若不是用这种唐突法子带走你,想来你依旧是连半句解释也不肯给我,继续对我不理不睬。”
我低头沉默不语,恨不能把头埋进旁边花池的泥土里,庆晖说得没有错。
我想,我低着头,他便不会看到我脸上表情。
我怕我会显露出忧愁神色,这能让与令颜同样敏锐的庆晖觉察到什么。
庆晖窥探出我的逃避策略,他告罪一声,我还在不明所以,他就提住我的腰,把我放到身后回廊栏杆上坐着。
庆晖年长我五岁,又是男孩子,力气自然比我大出许多。他动作太快,我只来得及瞪大眼睛,等回过神来已经同他呼吸相闻。
庆晖漂亮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他琥珀色的剔透眸子定定看着我,脸上满是探究神色。
我心中吃惊,直觉向后躲去,竟忘记自己坐在巴掌宽的木头栏杆上,一时间身体重心不稳,险些摔个倒栽葱。
“哎,宁宁,你小心着些。”庆晖眼疾手快抓住我的衣袖。
我也用手扶住身下栏杆,好容易稳住身形。
庆晖吓得用一只手虚扶在我腰后,他生怕我不老实地乱动,再一次从栏杆上面掉下去。
我只好老实坐着,防止自己再摔下去。
待我坐稳身子,却听庆晖柔声问我:“宁宁,最近到底发生何事,你为何躲着不肯见我?”
庆晖嗓音偏柔美,好听得宛如瓷器相碰。
我却打不起精神头,只耷拉着脑袋,心说,庆晖啊庆晖,我发现我爹和你母妃早年有私情,双方至今对彼此念念不忘。你倒是说说,这事你让我如何去同你讲?
见我没有回答,庆晖蹙眉追问:“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亟亟否认,倒对上庆晖若有所思的目光。
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我有事瞒着庆晖不说,终究有些心虚,于是稍微偏过脸,不去看他。
我察觉到庆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但我不想同他对视,就盯着不远处的干枯槐树。
良久,我听得庆晖一声幽幽叹息。
庆晖说:“罢了,宁宁,你若是不想说,我不问你了便是。”
听到庆晖如此讲,我倒是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放弃追问。
庆晖倒迎上我的目光粲然一笑,他从冬衣暗袋里掏出个薄薄的长条小木盒来。
受到庆晖笑容蛊惑,我反射性地伸手接过木盒。
木盒外表平平无奇,我打开来看,发现盒子里面有繁复的雕花图案,宫里的东西总是爱在细枝末节处做文章。
盒子里是支诗笺,以洒金宣纸写就。
我匆匆看过,开头一句是昨日薛大学士的考题,往后一句是庆晖昨日接得句子。
结尾两句诗不是昨日徐黎的答案,想来是庆晖回去后自己续写的。
想到这里我心情稍霁,我轻哼了一声,说:“东西我收下了。”
见我肯收下东西,庆晖笑得更开心了。
他说:“宁宁,你昨日倒好,见我回头于人群中寻你,同令颜转身便走了,我都来不及叫住你。”
我一时陷入无语,原来昨日庆晖探头看向院子里,不是看才女徐黎长成什么样子,而是试图从人群中找到我。
我把小盒子塞进夹衣,从栏杆上跳下来,佯作若无其事模样:“庆晖,我要回去上课,就此别过。”
庆晖叫住我,他故意提醒我:“宁宁,我送你的是‘诗笺’,你可是确定是收下,不会反悔吗?”
我眨眨眼睛,习惯迟钝的脑子可算想起来,本朝未婚男女相赠诗笺有互诉衷肠之意。
我仔细思索庆晖自行接续的后两句诗,越品越觉其中意象旖旎,脸上腾地就烧起来。
好死不死的,庆晖有意逗我,居然出言提醒我说:“哎,我说宁宁,你的脸很红。”
我本来还觉得害羞,被庆晖这么一逗,反而不想让他得逞笑话了去,便对庆晖理直气壮道:“我觉得热,不行吗?”
见到我的窘迫,庆晖顿时笑得乐不可支:“行,当然行……”
我见庆晖嬉皮笑脸的,又觉得害臊起来,就伸手不轻不重地打在他后背上:“好了,庆晖你不许笑了,再笑我就生气了。”
我下手收了力气,庆晖就没有躲开,由着我锤他:“好好好,不笑了,哈哈哈哈……”
我一时气结,气急败坏道:“庆晖!你都说了不笑怎么还是笑!”
“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咳。”
庆晖虽说是男孩子,生得可真是好看。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笑容,他笑了一会也收起玩闹心思,同样静静地看着我。
有那么一刻,我们距离极近。庆晖低头看我,他挺翘的鼻尖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他的呼吸甚至拂起我颊边几根碎发。
我睁大双眼,眼中不见天地间冬日萧瑟景致,只见庆晖琥珀色眼眸澄澈如水。
——————————
很多年后,待我忆起往事,只笑自己少时是个不解风情的。
那时庆晖距离我极近,摆明是想要吻我。
我却不知要闭上眼睛,只知傻乎乎地看他,倒是看得他害羞起来,于是无奈作罢。
彼时我离家多年,久久不曾回过京城。
我坐在后来的家中窗边,于我不喜的江南冬日连绵阴雨天里,想起京城冬天的漫天飘雪。
后来的我兀自思考半天,想不起庆晖诗笺上的只言片语,甚至记不起那只装诗笺的小木盒放在哪里。
总归离京远嫁之时,那样东西我是未曾带在身边的。
斯人已非心中模样,过分念及往日情谊无甚意义。
我同庆晖的此生缘分仅限于青梅竹马,我们没有做夫妻的姻缘。
我与庆晖之间的事情,并非是非对错可一言蔽之。
不过是时移世易,双方各奔前路罢了。
有些事庆晖从未对我言明,我亦不曾开口过问。
以前我觉得,我是同他赌气才不肯问他那些事情。
随着年岁渐长,我方才品出,是我很早看出庆晖对我的喜欢,不及他对某些事物的追逐。
于是我选择及时止损,转身离去。
只是,后来的我仍旧记得,那时庆晖亮晶晶的眼睛和他犹带少年气的笑容。
我思考片刻方才惊觉,原来庆晖的眸子里始终藏着别的东西,不如我想象中澄净。
至于庆晖那样的笑容,则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失无踪。
想来不知被庆晖丢在哪座宫殿的哪个角落,连他自己也找不回来了。
回忆过去的我已经年华不再,思考片刻后,我对自己坦然承认,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是我人生里的最后轻松时光。
哪怕说,那年我发现,身边之人对我隐瞒之事。
至少当年岁末时,我还能无忧无虑地坐在京城家中,靠在莲知的肩上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地守岁。
等着时辰一到,莲知唤醒我,她说,小姐,新年到了。
我揉揉眼睛支起身子,同莲知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我与她相视一笑,又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