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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八】流言 几日前,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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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观晨收到庆晖的八百里加急密函。他本以为,庆晖是于西北军防务上,有什么新的安排。
出乎观晨意料的是,庆晖交给观晨的新差事却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观晨的新差事是一个孩子。
庆初是庆晖的大皇子,他的母妃正是不久前病逝的徐黎。
徐黎病逝后,庆晖原本将庆初交给了莲知抚养。
近来庆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想让长子送去军中历练一番。
正逢西北战事平息多年,于是庆晖派人将他膝下大皇子送来永宁城。
接到消息的当日,观晨沉着一张脸回到家中。
他吩咐下人关上大门,又让他们各自散去做事后,他站在院子里气得骂街:“做牛做马尚能有个年老体弱、将养天年之时,老子这伴读做起来没完没了,伺候过老的还要伺候小的!”
观晨这一嗓子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妄议天家可是大忌。
玉笙眼疾手快地将一块核桃酥塞进观晨嘴里:“刚出炉的核桃酥,夫君尝尝味道。”
我刚从城外回到守备府,我伸手接过云含递给我擦手毛巾。
孩子们都在后院玩耍,母亲在花房侍弄她的花草。
待观晨吃完一整块核桃酥,我不解地问他道:“伴读这差事有那么难做吗?”
观晨烦躁道:“你当年陪伴郡主读书,郡主又待你和蔼可亲,你的日子自是好过。你可是不知,做那皇子的伴读是个麻烦差事。”
我眨眨眼睛,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你当年有阵子不爱带我玩,我自然无从得知,你做陛下伴读时的艰辛。”
观晨瞪了我一眼,我梗着脖子反驳他:“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见观晨凶我,玉笙嗔怪地轻拍丈夫的肩膀:“观晨,你是宁宁的兄长,总该有些兄长的样子。”
听到玉笙开口,方才还像炸毛老虎的观晨顿时偃旗息鼓。
观晨无精打采地踢开脚边石子,那模样活像他年少时,受到父亲说教时那般。
回想起庆晖那个阴晴不定、心机叵测的性格,我似乎能够想到,观晨当年做庆晖伴读时,那种伴君如伴虎的艰难日子。
我琢磨着,大皇子庆初还是个孩子,就算他继承他父皇庆晖的阴沉性格,一个孩子总该是容易应付的。
何况庆初的母亲还是徐黎,徐黎的性格虽说有些文人的清高之气,但她实则是面冷心热的性子。
徐黎教导出的儿子,应该不算太坏。
庆初到达永宁城后,他皆是与西北军士兵同吃同住。我整日在城中忙碌,自是没有见过他。
直到这天,我和李成阙有事去找观晨相商,我这才在城外西北军大营碰见庆初。
听到旁边的士兵称呼我为二姑娘,站在凳子上研究沙盘的男孩子从凳子上爬下来。
我猜出眼前这个孩子就是庆初,我正想对他说些什么时,他对我躬身行礼:“庆初见过唐二姑娘。以前曾听母亲对我提起过,二姑娘是气度不凡、英姿卓然之人。今日得见二姑娘,乃是我之幸事。”
庆初抬起头来,我看到庆初的眉眼与他母亲徐黎极为相似。
不过徐黎的眉眼中有着悲天悯人的神色,而庆初的眉眼间只有疏离淡漠。
看着庆初脸上与年纪不符的疏离之色,我关心庆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孩子虽说是徐黎的儿子,但他的父皇却是庆晖。
我努力收敛情绪,面对眼前的孩子恭敬回礼:“大殿下言重了,不慎打扰殿下的清净,是臣女之过。”
庆初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二姑娘不必拘礼,此处是西北军兵营,该说叨扰的是我才对。”
我垂下眼帘,面对眼前的孩童躬身行礼道:“殿下客气了。”
一番例行公事般的对话后,庆初重新爬上木头凳子,自顾自地继续研究沙盘。
看着眼前老成的庆初,我在心中感慨,他与我的怀照年纪相似,他们却是堪称两个极端。
怀照是家中宠溺下放纵天性的小魔头,而眼前的庆初是宫廷规矩束缚下,没有什么感情的木偶。
见到庆初对我态度冷淡,我心中乍见故人之子的喜悦荡然无存。
我就当是自讨没趣,叫上李成阙一起出门。
见过庆初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
路过红衣开得那间酒肆,我对身后的李成阙提议说:“累了一天,不如坐下用些吃食,我请客。”
李成阙欣然应允。
听到是我来,老板娘红衣亲自出来迎接,红衣一直将我迎上二楼雅间。
几个月前,西北军士兵用火枪打烂酒肆的地板,如今已然修葺一新。
红衣对我皮笑肉不笑道:“二姑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我面对红衣诚恳开口:“我是真心喜欢红衣姑娘这里的菜色,姑娘的琵琶技艺更是惊艳四座,在这永宁城中无人能敌。”
于是红衣认命地取来琵琶。
我眯着眼睛听红衣弹曲,也没耽误着喝酒吃菜。
红衣弹奏琵琶中途,酒肆里有人醉酒闹事。
我安慰红衣不必惊慌,只管继续弹奏琵琶,自有李成阙和随行的西北军士兵下楼去处理。
一曲奏罢,我捧场地对红衣鼓掌致意。
红衣起身向我行礼道谢:“多谢二姑娘帮手处理闹事酒客。”
我示意红衣不必多礼:“维护城中秩序,自是西北军职责所在。”
红衣再次坐下,她调整着手中琵琶的音准。
我也不打扰红衣,就斜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楼下的李成阙指挥西北军士兵,帮手酒肆伙计扶起闹事之人打翻的桌椅。
正在调音的红衣忽然开口:“近来城中有些传闻,奴家不知二姑娘可曾听到过。”
我坐正身子,不躲不避地直视红衣:“我不喜欢听人卖关子,红衣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红衣将怀中琵琶横放在膝盖上,也不装模作样调音了。
“奴家听闻,那位名叫李成阙的小哥,他不仅是西北军的谋士,甚至是二姑娘的入幕之宾。”红衣说。
听到这种无端谣言,我先是一怒,转而心中了悟道:“这话究竟是我那婆婆荣安想要问我的,还是红衣姑娘自己想要问我的?”
红衣用她那双动人杏眼盈盈望向我:“此事究竟是奴家心中好奇打探,亦或是荣安殿下想要探听,怕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我听了当即失笑出声:“红衣姑娘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我早已提出,要与苏蓝骞和离。倒是荣安殿下别有所图,她不想断了同唐家这份姻亲关系,因此对我与苏蓝骞和离之事百般阻拦。”
“我都要与苏蓝骞和离了,如今我欢喜什么人,愿意同什么人行迹从密,只怕与你们无关。”我语气冷淡道。
红衣姿态迷人地颔首:“既然如此,荣安殿下托奴家转告二姑娘,她已经选中陶然世家吴家的小姐,作为小公子新的联姻对象。”
我立刻举起酒杯,面向陶然行省所在方位致意:“那我就借红衣姑娘这里的酒,遥祝苏蓝骞新婚愉快,如此也好让苏蓝骞趁早签下与我的和离书。”
见我听到苏恒即将再婚的消息,仍是不为所动,红衣颇为不忿地开口:“二姑娘与小公子做了十余年夫妻,难道您对小公子,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我反问红衣:“我见姑娘年长于我,想来对这人生无常之事,姑娘已是司空见惯的。换做是姑娘自己,眼见拜过天地的夫君将你至交好友夫妇逼迫致死,姑娘又会作何感受?”
红衣沉默片刻,替她家主人荣安辩解道:“昌裕郡主的事情实属意外,殿下又是郡主的亲生姨母,本是无意见到郡主身死的。”
我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我只问红衣姑娘自己的想法。”
红衣姑娘叹了口气:“倘若是我遇到此种荒唐事,就算我不舍得与心上人拼命,也定是要向他讨个说法的。”
我亲自倒了一杯酒给红衣:“我见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想来自是会懂得,我如今没有面对苏蓝骞拔刀相向,算是给足荣安殿下和苏家颜面。”
红衣牵起衣袖,伸手端起酒杯,默默喝下我倒给她的那杯酒。
直到我离开酒肆前,红衣没再开口说话。
红衣只是沉默的弹奏着琵琶,我从她的琵琶声中,听出了与方才不同的情绪。
那琵琶声里带着浓重的凄凉幽怨意味,听得人透骨生寒。
我听得打了个哆嗦,选择起身下楼,尽快结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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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庆初是在大街上,当时我和李成阙坐在简陋的羊汤摊子上,他喝着羊汤,我啃着烧麦。
许是四处游历经商多年,李成阙也不是什么挑剔的性格。
不论是豪华酒肆亦或是路边小摊,他都来者不拒。
有时我们忙碌一天,傍晚赶不及回到城中用饭,李成阙面对西北军大营中的粗陋吃食,吃得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这几日火枪坊选址之事遇到一些困难,我与李成阙连日来四处奔走商议对策。
我同李成阙之间自认问心无愧,就算听到城中有些风言风语,我们照旧同进同出。
就在我同李成阙说话时,我不设防之下,有团小小的身影硬生生冲过来。
我心下一惊,筷子上夹着的烧麦掉在地上打了个滚。
眼见烧麦沾满尘土,是彻底吃不得了。
我心中惋惜,不满地看向撞到我的人,来人竟是庆初。
见到庆初孤身一人,我疑惑地询问他:“殿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您身边的御前侍卫都去了哪里?”
话音未落,我看见附近有些做平民打扮的精壮汉子,正神色焦急地在街上寻找着什么。
庆初动作利落地躲到桌子下面,他仰起小脸,与他母亲徐黎相似的眉眼间满是祈求神色:“二姑娘,帮帮我,我还不想回去。”
我透过眼前的庆初,恍惚间又看到徐黎那张冷清的面容。
我想,我是没办法拒绝庆初的请求了。
就像我面对令颜的女儿清暮时,我看到她受人欺负会心生怒火,哪怕欺负她的人是我的亲生儿子怀照。
我用眼角余光小心觑着寻找庆初的御前侍卫们,又将庆初的身子往桌子下按了按。
此处人流如织,那些御前侍卫们艰难穿行在人流中。他们找不见庆初的踪影,很快离开此地,走去别处再行寻找。
确认御前侍卫走远,我对桌子下面说:“好了,那些人走了。”
庆初从桌子下爬出来,他小声对我道谢。
我又对庆初说:“臣女只能帮殿下这一次,若是您在永宁城出了事,我们唐家是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的。您在此处只能坐上一时半刻,等下臣女就会送您回去,与您的贴身侍卫汇合。”
庆初点点头,他自发爬到长条板凳上,坐在我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