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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七】礼物 徐黎病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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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黎病故的消息同样传到西北,街头巷尾的人们却在讨论,身为惠妃的徐黎是否受到陛下的宠爱。
我无意间听到人们的议论,心中觉得荒诞无比,当即忍不住吃吃发笑。
世道真是残酷,除去我们当年这些熟悉徐黎的人,世人竟是不知,徐黎当年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女子。
年少时名动京城的才女徐黎病逝,可是如今人们只会记得,她是庆晖后宫中的惠妃娘娘。
那一座深宫,不知锁住了多少青春年少,埋葬了多少悲欢离合。
没过多久,我收到消息说,庆晖将徐黎的儿子交由莲知照顾。
听到这个消息,连日来睡眠欠佳的我,终于放下心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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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懒洋洋地窝在榻上不愿起身,我脑中反复回想着,年少时随令颜在宫中宗学读书时的场景。
那时,令颜和徐黎还都活得好好的。
徐黎是同窗中那个让我永远仰望着的才女,令颜还是我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那时的我,还没有发现父亲书房中、我不该看到的那堆东西,我成日活得浑浑噩噩、没心没肺。
小丫鬟前来通传说,李先生前来拜访二姑娘。
听到小丫鬟的话,我愣怔片刻,开始思考李先生是谁。
这声通传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我在家中连日来闭门不出,已是颓废过月余。
这些日子里,打理城中织造坊之事,只怕都压在了李成阙一人肩上。
我用发带草草拢起散乱的长发,披上件外袍出门去见李成阙。
见到我出来,李成阙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二姑娘在家中潜心修炼月余,这是终于舍得出门来见属下了。”
我心知理亏,我一声不吭地躲在家中,一直不肯见人,李成阙足足支撑过月余,才来找我当面抗议。
这对性情颇为不羁的李成阙来说,已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李成阙是我唐家的幕僚,而非是我唐家的下人,他没理由忍受我随心所欲的反常行为。
面对李成阙,我惭愧地低下头:“李先生,对不住。织造坊的事情,我让云含随你前去处理。”
我正要转身回房,李成阙叫住我:“二姑娘,您不过如此吗?”
我动作迟疑地回过头去,并不意外地在李成阙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我只好再次对李成阙道歉:“李先生,我现在只能对你说一句,对不住。”
说罢我让小丫鬟去请云含过来,这下李成阙彻底被我惹恼了。
李成阙推推鼻梁上的链条眼镜,他眯起双眼,摆出我与他初见时的审视态度。
“属下认识的二姑娘,是面对富甲一方的苏家和权势滔天的荣安大长公主,亦会不假辞色的女子,非是这般轻言放弃之人。”
“纵使二姑娘有千百般理由闭门不出,您总归要打发个人来同属下讲一声,您还要不要管这城中诸事了。但是二姑娘什么都没有做,您只是呆在家中,等着属下上门来问候您。”
“我李成阙不愿侍奉无能之主,二姑娘大可如此颓废下去。属下与家姐这就向唐家请辞,日后不再踏足西北地界。”
眼见李成阙心中怨气渐盛,我试图想些办法进行补救:“李先生,你当初不是想为我兄长效劳吗?你且等一等,我这就去找观晨,让你在他麾下做事。”
“不必,”李成阙立刻拒绝我,“二姑娘此举是将属下当场可以是随意交易的奴仆。属下是唐家的幕僚,二姑娘却像打发下人那般,将属下随意打发给其他人了。”
见李成阙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我忽然泄了气。
我浑身无力的倚靠在门框上,身子沿着门框缓缓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
我这副样子吓坏了李成阙和屋子里的下人,一群人七手八脚冲上来扶我。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总归我一副披头散发模样,索性也就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板上。
“二姑娘,您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李成阙神色紧张地看着我,他怕不是认为,我是听过他一番激烈之词后,导致身体不适。
我让下人们都离开,独自面对李成阙:“都下去罢,我有话要与李先生讲。”
我问李成阙说:“李先生,我知你与成韫小姐皆有过人之才。那你们可否知晓,如何能做个无情无欲之人。”
我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的,李成阙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我说:“二姑娘,这世间唯有出家之人六根清净。城外有座尼姑庵,您若是认定在这人世间再无牵挂,可以考虑去找住持削发为尼。”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不禁愣住了。
李成阙一脸真挚神色,不似故意逗趣我那般。
李成阙与我大眼瞪小眼,到底是我忍不住先破功,笑出声来。
见我露出笑容,李成阙也弯起唇角,他说:“属下不知二姑娘近来遇见了什么事,竟落得如此颓然地步。但属下认识的二姑娘,是位性情坚毅之人。”
听到这里,我的嘴角突然垮下来,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觉得面对李成阙掉眼泪,实在有损我身为主上的威严。
我借力门框支撑,从地上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泪水。
“那个……二姑娘,属下并非有意责怪于你……”
见到我落泪,李成阙明显有些手足无措,他以为是他方才将话说得太重。
我用双手捂住脸,不让自己的难堪样子落在李成阙眼中:“李先生,我的样子着实不适合见人。今日有劳您跑这一趟,我这就叫人送您出门。”
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正要出门呼唤下人过来,李成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瞧,李成阙递给我的物事,竟是他的贴身怀表。
我不解地看向李成阙,他伸手抓抓半长不短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属下知道,二姑娘对属下的怀表感兴趣,以前您曾向属下讨要来这怀表把玩。”
“所以呢?”我问李成阙。
“所以……属下想着,若是将怀表送给二姑娘,您也许会开心起来。”李成阙越说声音越低。
我少见性格桀骜的李成阙,会露出如此窘迫不安的神情。
我是因徐黎故去之事陷入颓丧,事情起因无关李成阙,此番倒是白白惹得他对我心生担忧。
我故作轻松语气,对李成阙道:“既然李先生肯割爱于我,那你这怀表我就先收着了。”
李成阙应声称是。
“什么时候将怀表还给李先生,全看我的心情。”我补充道。
“好,属下全听二姑娘吩咐。”李成阙点头回应。
李成阙走后,我自去前厅寻到家中众人。
这些日子,家中人知我是为徐黎病故一事黯然伤心,他们由着我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家中顾忌着我的心情,连我那两个侄子同清暮玩耍时,都会刻意收敛过笑闹声。
见我出现,清暮立刻放下手上摆弄的弹弓,快步跑到我的身侧:“姨姨。”
观晨和玉笙夫妇也站起身来迎我,两个侄子对我恭敬地唤了声姑姑。
坐在上首的母亲放下手中翻阅的书本,温和地招呼我道:“宁宁,可是用过晚饭了。”
我站在前厅下,望着屋中跳动的烛火,对家中人大声道:“我决定了,我以后会认真对待每一日,就当是替令颜和徐黎活下去。”
家人们没有多说什么,母亲点点头,只说知道了。
观晨吩咐下人端来晚饭,玉笙牵着我落座。
席间,清暮和两个侄子们埋头吃饭,侍奉在旁的婆子丫鬟们倒是落得个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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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我收拾妥当后,出门前往织造坊。
我来得早了些,织造坊中空荡荡的,我连走路尚能听到回声。
我伸手抚摸过天井下的那些织机,这些被苏家弃置的织机上布满划痕,而今被织造坊的工匠和学徒们细心过,磨损的机器表面涂过了一层清漆作为遮掩。
远处响起脚步声,我循声望去,是李成阙和李成韫姐弟。
姐弟二人手中各自提着一只轻便藤箱,做幕僚行头通身打扮,他们边走边在低声交谈,没有注意到屋子里有谁在。
“成阙先生,成韫小姐。”我主动开口招呼道。
见到我来,李成韫向我微笑点头致意,她拍拍弟弟的肩膀,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李成阙显得有些意外,他向姐姐低声道别,再小跑着走到我面前:“二姑娘怎么来了。”
我笑问李成阙:“怎么?你这是不欢迎我?”
“不是,”李成阙亟亟辩解,“我还以为,二姑娘还会在家中歇息些时日。”
我摇摇头,从怀中掏出李成阙的怀表向他示意:“昨日我收到先生的怀表,心中顿悟到,自己连日来荒废过许多时间,也该是时候继续做事了。”
我将怀表放在掌中,手心向上摊开,把怀表交还给李成阙:“要多谢先生将你的怀表借给我,我昨夜想过了,我暂时做不到六根清净、出家为尼,还要劳烦先生继续为我鞍前马后效劳。”
李成阙伸出手,他却不是取走我掌心的怀表。
李成阙托着我的手,手上轻轻用力,让我的手掌收拢,将他的怀表紧握在我手中。
李成阙对我说:“我既然将怀表送给二姑娘,您收着便是。”
“说起来,属下这怀表竟有如此大的功劳,能让二姑娘一夜之间振作起来,这何尝不是物尽其用。”
晨间的阳光正好,光线流水般倾泻过窗棂,洒落在我和李成阙身上。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说话声,是织造坊的学徒来了。
我和李成阙如梦方醒般各自收回手。
外面的人走进来,纷纷向我和李成阙问好。
“二姑娘来了。”“李先生早。”
我和李成阙不约而同开口:“早。”
织造坊的学徒中,有年纪轻的女孩子开口打趣道:“二姑娘和李先生怎么异口同声的?”
我清一清嗓子,李成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所幸众人陆续到来,负责讲授织造技术的工匠走到前面,大家也就顾不上我和李成阙了。
我和李成阙去到里间说话。
李成阙从随身的藤箱里翻出几张纸,说是他近日新拟好的雇佣文书,以后城中的织造坊和火枪坊,会和百姓签订雇佣文书。
我精神一振,此事李成阙早与我提过,的确是个可行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