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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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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吉祥回家
夜色蒙蒙,京城这样的繁华地处处火树银花,然而再富得流油的地方,犄角旮旯里也住着许多贫苦人家。
青衣巷,乍一听觉得这名字好听又温柔,但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吉祥,却觉得它像是蘸了中药渣子的山楂,嘴里吃着是苦的,到了胃里是酸的。
巷子有丈把宽,路两边的人家都点起了灯,莹莹烛火,透过窗照在了青石板的地上。
吉祥借着这些微光,轻轻敲了巷口第三家的老木门。
木门本是朱红色,风吹雨打,已经斑驳得不像样子,主人家好像没钱修缮,任由它昭示着青衣巷的贫寒。
有轻快的脚步声靠近,吉祥嘴角不由提起了弧度。
“吱嘎。”大门洞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吉祥面前。
“香嬢嬢!”小孩一声惊呼,转瞬又浸满了喜悦,朝院内呼喊,“娘,香嬢嬢回家了。”
吉祥背着包袱,手上提着几个油纸包,被小姑娘拉着往院子里走。
一个鬓角有点白发的妇人,腰间还系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匆匆就从冒着炊烟的厨房出来了。
她手脚麻利地关了门,走向吉祥时,却又放慢了脚步,略显局促不安的问道,“可吃了没,香儿。”
“没呢,大嫂。”吉祥笑笑,“回来蹭饭了。”
厨房挺大,所以严春野一家都是在厨房吃饭,大木头桌子常年熏油烟,总是油腻腻的,吉祥却觉得有几分亲切。
侄女小桃被吉祥喊着去拿了几个碗,吉祥把油纸包里刚买的酥肉、油丸子、腌糖蒜放了进去,引来小桃和小果的一阵欢呼。
“吃吧。”吉祥摸摸小桃的头,笑笑。
严春野,吉祥的堂嫂,又端了两个菜一个汤上桌,顿时满满一桌菜,像是迎接吉祥的回家。严春野觑了吉祥一眼,见她脸上依旧薄薄几两肉,只是身上穿的体面多了,也不知心里愧疚多一点还是安心多一点。
严春野嫁到杨家三年,生了小桃,又隔了两年生下小果。杨香儿是在小果满月后出现的,她是杨刚的堂妹。杨香儿一家上山拜佛,遇上山体塌陷,只有香儿活下来了。杨刚替伯父伯母安排好后事,就带了香儿回家,自然也带走了伯父伯母家的积蓄,这才有了钱修了大大的房子。
后来杨刚意外去世,年仅一岁的小果发起了高热,家里财帛告急的严春野,就为了几两诊金,把杨香儿给卖了。
“你今儿怎么有空家来了?”严春野白嫩的手指握着黑漆的竹筷,给杨香儿夹菜。
香儿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发黄的手指,“过几日,我就走了。”
“走了?嬢嬢你去哪儿啊?”小桃嘴里嚼着炸的金黄的丸子,一脸好奇。
小果不会说话,满手粘着雪白的米粒,吃得开心,压根没注意到饭桌上的动静。
此去凶多吉少,杨香儿这一年多,已经做惯了吉祥,并不想多说些什么。
当初是把杨香儿当男孩卖的,如今她忽然归家,闭口不言,严春野讪讪,却也气短不敢说什么。
“小孩子瞎问什么大人的事?”被妈妈呵斥了一通,小桃撇嘴就要流眼泪。
杨香儿哄着小桃,匆匆结束了自己归家的第一顿饭。
她先前住的屋子倒还是原样,只是落了不少灰,自己又去厨房打了几桶热水,把里外灰尘掸尽,然后才熄了烛火慢慢洗澡。
这是她一年来的习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女孩,她都是摸黑洗漱。
哗啦啦的水声,在黑夜里显得尤其清晰,香儿屋子对面的严春野一家却也没有睡意。
小桃问严春野,嬢嬢为什么打扮的像个男人,又问嬢嬢这一年去哪了。严春野嫌烦,给手抹完细腻的膏子就睡了,留小桃一人叨叨叨。
看到对面的烛火熄了,杨香儿彻底松了心,安安静静泡在热水里,长发逶迤,飘在水面上,娴静的面庞上没了在符府的谨小慎微,也没了面对严春野时的淡薄清冷,终于显出几分少女该有的神态。
杨香儿静静复盘着那个离奇又逼真的梦境,少爷去参军是真的,自己离奇被送去陪太子读书也是真的,连瑞安拈酸吃醋的话都和梦境一样,是不是自己真的重新活了一次?
香儿记得梦境里三日后的京畿腹地,符超入营第一天就遇到了熟人,好像也是个纨绔子弟,梦里的香儿生怕被人发现,整日缩个头,所以现在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
昏昏沉沉中,香儿睡意渐起。
朦胧中,她看见一个刀疤脸,凶神恶煞,说话却很和气。
“这位小兄弟,我呢,就想问个路,你知道军营报名的地方在哪吗?”
军营?杨香儿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松垮的褐色的小兵衣服。
我又在梦里吗?
“那儿直走。”杨香儿还没想好,身体却主动指了路。然后踉踉跄跄走开了。
醉醺醺的样子,看得刀疤脸一愣。
杨香儿跟着自己跌跌撞撞去了别处,找到了在街上闲逛的符超。
“少爷,军营里今天要点卯,你快回去吧。”符超穿着身低调的灰色常服,在杨香儿的眼睛里,变成了三个人影,晃来晃去。
军中不可饮酒,“不是让你在军营好好待着吗?”符超神色不郁,剑眉一挑准备训人,却看见杨香儿整个往下栽。
这瞬间,杨香儿和梦境里的自己终于感官重叠了,她也感觉到头晕目眩,强烈的窒息感,逼着她拼命挣扎。
湿冷的手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沉溺在浴桶中的杨香儿终于借力,从水中探出头。水已经凉透,哆哆嗦嗦的香儿赶紧起身收拾自己。明天,她要去买解酒的药,或者再备几包其他东西,她不想死。她已经不想着嫁人了,难道光想着活还不能够吗?
打定了主意,香儿这一夜睡得实沉。早上院子里的鸡刚打鸣,香儿就起来给自己打扮,头发用茉莉花味的头油抹了,脸上涂了点石榴花色的胭脂,又淡淡扑了层粉,描完眉毛,又用眉笔蘸着胭脂给自己画了个细小的花钿,穿上了衣柜里前年的梨色衣服,大小依然正好。
刚起来烧水准备的严春野,遇上了嘎吱一声开门的杨香儿,袅袅娜娜的可人样子,一下子让严春野想起了当年杨香儿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香儿冲她甜笑,还恭喜她生了大胖小子。
“嫂子,早。”杨香儿冲她点头,“我有事先出门了,就不给你们做早饭了。”
“诶诶,你忙。”
京都的早晨,最繁忙的小吃街,来来往往都是赶路人,还有富户一点的人家来改善伙食。杨香儿选了一家客人不多的店,但她知道它家的味道不错,因为扫马厩的时候,朱大头隔三差五会给她带点它家的早食。
一碗热腾腾、白花花的豆浆,两根炸的金黄酥脆的油条,两个冒着白色热气的麻辣豆腐馅包子,杨香儿吃的心满意足。符府给的那些银子和昨日离开时结的工钱,让杨香儿感受到了父母还在时的舒服。
用完早食,杨香儿掂量着衣兜里银子的分量,寻了早食铺子不远的一处牙行。又找到了当初买自己进符府的牙婆。
牙婆人精明,但也着实没认出来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曾经转手的黑瘦小子,“小姑娘,是要寻丫鬟婆子,还是要找浆洗缝补的活计?”
我要买房。
牙婆是个什么都掺和一脚的掮客,京城里头听到这姑娘要买屋,也不惊讶,只问了她要多大的屋,地段什么要求,价钱开到多少,还把自己中间拉线的价格报了。挺贵,但杨香儿不心疼,她见过这个牙婆把一堆丫头小子从手下卖出去,连当时的杨香儿都被她用嘴皮子磨到了符府。
最后敲定的地方在京郊的一个庄子,那庄子本也是富户给手下佃农的住所,后来遭灾,拆散了变卖,这庄户里现在住的都是外乡来京城找活的人,有人是买的屋子,有人是赁的。
傍晚时分,杨香儿在药铺买解酒药时,遇到了独自在药铺和老板报药名的符超。
黑色的里衣,黑色的罩衫,衬得符超面白如雪,“蒙汗药一包,泻药就不要了,给我多来点巴豆,有没有起疹子的那种药材,也给我来点。”
修长的手指,在药店的百年老柜台上,轻轻的敲着,小药童忙得颠颠,空气中只剩油皮纸包药材的嚓嚓声。
“老板,我要两份解酒的药。”杨香儿声音甜脆。
“诶,好,您稍等。”抓药的老板,称着药材回话。
符超却诧异地看向了刚进门的杨香儿,明明是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他却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他大喇喇的眼神太过直白,杨香儿下意识又变回了吉祥,缩了缩身子,拿完东西就匆匆离开。
带着淡淡香气的身影,如昙花一现。符超没放心上,摸摸鼻头,又耐心等起了自己批量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