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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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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香儿把自己从前的衣裳首饰全都当了,换来的钱全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除却买房购置东西剩下的,她也只有这点余钱了。
堂兄杨刚对自己挺好,但香儿自觉已经被卖过一次了,卖身的钱就算她贴补给两个侄女身上了,所以她一毛钱也没留给所谓的家。一如当初她悄悄地回来,杨香儿的离开也静悄悄。不一样的是,这次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符府里,刘氏和老太太都穿得红色的衣裳,图出门吉利,符超几经抗议,才能免去胸口被挂上红绸带做的大花,符老爷笑眯眯捋着胡子,颇有几分吾儿初长成的欣慰。榴花站在刘氏身后,倒是红了眼眶有几分不舍,和站在下人堆里的瑞安一样情真意切的不希望符超离开。
那个娴静的女儿家杨香儿又变回了小厮吉祥,站在符超身后,被他颀长的身量遮得几乎看不见。吉祥背着簇新的深蓝色包袱,是些简单的衣物鞋袜,符少爷的东西则早被人收拾好放在了马车上。
从南丰城往平台城,马车的车程要走上一天。杨香儿天天洗马、涮马、喂马,但距离真正坐马车,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和爹娘来赶着拜佛。
赶马的马夫也是符府的人,老实木讷,全程马蹄儿嘚嘚,马鞭啪啪,一言不发。杨香儿抱着包袱窝在马车的角落,符超闭目养神也不言语。
出城的路是打磨的光滑的大块青石板铺成的,但路上行人不少马车走走停停,后面到了京郊就是纯纯的黄泥土路,有石子,也有坑,杨香儿被颠的七荤八素,她记得梦境里的自己是直接吐了一马车,符超被逼得不得不半道投宿,耽误了行程,刚进军营,符超和杨香儿就成了出头草。
杨香儿腾出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梅子干,入口酸甜生津,勉强打破自己想吐的僵局。假寐的符超掀起眼皮,狭长的眼角看见这个自己的跟班,表情多变得像是六月天。
“知道为什么选你陪我去军营吗?”符超突然开口,吓了正嗦梅子干的杨香儿一跳。
“算命的说你能挡灾,命硬。”符超说完自己都笑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军营里没几下就折腾不动了,真亏了老太太
信。
这算命的是跑江湖的,杨香儿心里一样不屑,命硬还入营半个月就挂了?
“小人一定替少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杨香儿压着嗓子回话。
“入了军中,就不必把自己当作我的小厮,等这两年过完,我就把你的卖身契给你,这当做你为国效力的报酬。”符超的声音总有点玩世不恭在里面,此刻却娓娓道来满是认真。
“真的?!”杨香儿几乎立刻抬起了头,眼神晶晶亮,连声音都带着点尖。
“好好说话,娘们兮兮的!”符超不知想到什么,又看了一遍杨香儿发黄的脸。
“前提是进了军营不要乱来,你是符府的人,将军府出去的人不争气可以,丢人的事情不能做。”符超还记得自己将军府小少爷的身份。
“是是是。小人一定努力活着。”
符超顺走了杨香儿一半的梅子干,原来他也七荤八素,只是装得比杨香儿淡定。杨香儿瞬间觉得这个少爷亲切无比。
到了军营前,憨憨车夫一骑绝尘就消失了,腾起的灰尘呛了杨香儿一嗓子,符超扇扇面前的尘雾,往营门口的小兵走去。
“我们是来投军的,烦请你通个信。”杨香儿从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去。
信封是用的永和号的牛皮纸,价格不菲,上头的袁世杰亲启五个字,龙飞凤舞。营门前的哨兵认出军营将军的名字,又见面前两人,虽然衣着简单低调,用料却很讲究,便让旁边守卫的小兵看着他们,他自己往军营里头报信去了。
杨香儿不同于游走在外的符超,她是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军事营地,虽然这只是戍卫京都的部队,但军营前的瞭望台也有两米高,上头插着黄色绸面的旗子,两边各有一名哨兵。他们面容肃穆、目不斜视,像旷野低空中飞过的老鹰,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杨香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突然就想起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好怕被就地发现然后就地处死,身体越想哆嗦,杨香儿越告诉自己要沉着冷静,于是越发昂首挺胸,符超就看见杨香儿斗鸡似的,越来越勇,直接一巴掌呼在了杨香儿背上。
杨香儿神智回笼,“少爷怎么了。”
见他没了刚刚那副姿态,“没怎么。”符超收回手,站得笔直。
进到大帐,见到袁世杰,两人始终身杆笔直,在案座前看书的袁将军一抬头,不由络腮胡子一阵抽动,腮帮子的肉笑得一抖一抖,“哈哈,符老头的儿子,居然也是个愣头青。”
当年袁世杰和符天成是一块参军的,符天成平日里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但一见长官就严肃,和符超一样,虚张声势。符超听了一耳朵符老爷的往事,背脊松了松。
“这位小兄弟?”袁世杰声如洪钟,“你先去外头,门口会有人领你去你的营帐。”
杨香儿看见符超点头,抱着包袱就走了。
“世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符超眼睛是杏仁状的,但眼角又狭长的向上扬,所以哪怕此刻他乌黑的瞳仁里写满了认真,袁世杰脑子里也依然不合时宜地在想,这小子长得真俊秀,眼睛跟他爹简直一模一样。
“如今太平盛世,已经不需要像你爹和你世伯这样的将军了,上头要削权是势在必行,你已成人,这些话我只直接告诉你。”袁世杰喝了口土陶茶杯里的清茶润口。
道理符超懂,从符老爷让他当一个专事玩乐的少爷时就懂,树大招风,“可如何这样急的送我进军营呢?”
“你世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撸了帽子,当然趁早就安排你进来练练,虽然世伯掌管的只是戍卫京城的队伍,但聊胜于无。”袁世杰把最近朝堂上武官中被换的人梳理给符超。
“唇亡齿寒,咱们从武的多少都有交情,有同僚去探过告老归乡的兄弟,结果伤得伤,病的病,更有踪迹难寻的。”袁世杰语气愈发深沉。
秋日的雨,总是一场比一场寒凉,等在军营门口时,符超就觉得天色不好。此刻,空气中更是氤氲着雨腥味。
“天上要落大雨了。”符超道。
所以你在军营里要抓紧成长,袁世杰拍拍少年人的肩宽慰,“没事,还有几把伞能撑撑的。”
离了大帐的符超,跟着人去了自己营帐,并没有特殊安排,他和吉祥一样是个大头兵。
雨在符超进营帐后不久落下,噼噼啪啪,从一点点声响到又急又密的啪啪声,再次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杨香儿惴惴不安,仿佛回忆起了刚被卖掉时的心境,看见符超出现,一时依赖感顿生。
嗫嚅半天,却只讲了句:“少爷,下雨了。”话毕,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他们身上带着水的湿气,头发滴着刚淋的雨,衣服也都紧紧吸在身上,干燥的地面,顿时像画板,横七竖八添了许多灰褐色的泥脚印。
他们见到符超和杨香儿倒没什么反应,仿佛这军营里三不五时出现几个新兵蛋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杨香儿是第二次见他们,第一次,在那个血红色的梦境里。那次的她和符超是隔日的早晨才出现的,遇上这群人要晨练,她和符超当场就换了军服开始了军中生活。
只是,那日的杨香儿因为前一天晕车,早晨还要继续赶路,根本没心情也没胃口吃早食,晨跑时,第一圈就落在了最后面。而他们的晨跑是包括一段上山的路程的,落在后面的杨香儿只觉得双腿像灌了水的棉花,越跑越沉,但后面只看见他们离开的背影,而后就两眼一黑人事不省。
她醒来时就在大通铺的床上,只是不知道是谁把她弄了回来。
“新来的,这床位只有一头一尾空着,你们看着挑吧。”人群中一个人开口。他是伍长,这个营帐的兵归他管。
不搞特殊,不用强权,做事低调,是符老爷的要求。
可是对不起,杨香儿已经不是那个听话的吉祥了,她现在是钮钴禄·吉祥。垂在袖中的小手蠢蠢欲动,她要用银子砸人了。床尾谁爱睡谁睡,反正不是她。
床尾处,会放一个恭桶!虽然它现在没出现,但是杨香儿知道,且十分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