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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法西欧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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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提洛特王国北境的哨卡,迎来了许久以来的第一批客人。奔腾的马匹带着王城的沙土,踏上了北国的冻土。
尤利夫·法西欧作为领头人,在哨卡前翻身下马翻出文件递给哨兵检查。出乎意料的是,哨兵并没有为难尤利夫和他的士兵们,确认身份后便放了行。
“法西欧将军,难不成你在北国很有名气?传闻都说北方佬死板又斤斤计较,还讨厌南方人,特别是王城的。这次居然这么顺利就入了境。”尤利夫身侧的一个士兵转头看了眼哨塔,对尤利夫侃道。
“本来哨卡就是特殊时期才建立的。大家都是一国人,只不过跟了不同的主子,有什么可惊讶的。我倒是做好了留守的准备呢,居然让我们都进来了。虽然也不过就二十人。”尤利夫身后的士兵插进来说道。
尤利夫也开口道:“不用大惊小怪的。根据我搜集来的情报,那位大将军可大方着呢。要是在这种小事上为难我们,他才会觉得丢脸。不过别降低警戒,穆尔格特有他的骄傲,如果他觉得我们不值得他的时间,说不定我们就走不出去了。”
“哈哈,哎,说实话,我在来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反正遗书早写好了,谁不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呢。”第一个开口的士兵说道。
“约拿!看来你对我没多少信念嘛。”尤利夫作势抱怨道。
“哎唷,‘常胜’的法西欧将军,虽说对于执行任务来说你的名字就是保障,可要真打起来,一切都看天了。特别是这次,这相当于是进了敌人的大本营了,我们可就一个连。而且那位穆尔格特所著名的品格里可没有‘仁慈’这东西,我不怵他,但我也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
尤利夫望着老鹰带着哨兵的信飞往天际,北境的天空似乎比王城要高一点。“万里无云啊……约拿,莱纳斯,你们信仰什么?”
“信仰?”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约拿微怔后答道:“我不信三大神。”
“你是无信者?”尤利夫身后的士兵莱纳斯稍微有点惊讶地问道。在这个王国作为三大神的信徒会有很多便利,当然相等的也需要付出一部分人生。
“其实我父母是埃西尔教国的国民,只是移居到了坎提洛特。我信仰的也是埃西尔的国教。幸运的是,我还没落魄到需要改变信仰。”
尤利夫用余光瞟了眼约拿,保险起见,他稍微调查了一下分配给他的士兵,自然是知道约拿的来历。几十年前的教国之乱,逃难般涌入各国的大批教国移民者,想必他的父母也是其二。他原本以为约拿是隐藏身份地生活,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我记得教国的国教是恪冥教,信仰圣潘西赛,对吧?”
“不愧是法西欧将军。没错,我信的就是这个。如你所见,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莱纳斯疑惑道:“为什么?你不是没有转信吗?”
约拿笑了两声后回答:“这标准也太低了。恪冥教敬畏生命,圣潘西赛教诲如是。像我这样夺取他人性命的灵魂死后一定进不了冥界,只能成为其他生命的食粮。”
“噢……恪冥教的人死后会去冥界啊。罪人就会被分食,真是可怕的惩罚。”莱纳斯低声嘟囔道。他是三大神的信徒,在三大神的教义里,无罪的人能获得去往神国的机会,有罪的人则会被所有圣灵唾弃,被打入幽暗混乱的深渊。
“生活所迫,圣潘西赛会理解你的吧?”尤利夫也只是对恪冥教略有耳闻,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在他看来,这些人又不是兴趣杀人,如果一个人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却终究要被判罪,那他的神也挺苛刻的。
约拿笑了笑:“哪有什么生活所迫。选择总是有的,我只是挑选了一条最方便的。”
“你为什么参军?”
“我当时……我家有一片小田,所以算是过得不错。那时候是各方乱战的时候,有一批人突然打了过来,我家有4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喂奶,根本跑不掉。好在领地的骑士很快带兵过来把他们击败了。但是我的田,我的家都被毁了,我们一家7口人无处可去,要么饿死要么冻死。于是我参军了,收入够养活我们一家。”
莱纳斯忍不住问道:“这样你也算罪人吗?”
“不管理由为何,杀人就是罪。只有圣潘西赛判死的人才能被杀。”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尤利夫向莱纳斯提问:“莱纳斯,你呢?你为什么参军?”
“我小时候就想成为骑士,但是因为我不是贵族,所以也只能憧憬一下。我想保护他人,成为不了骑士,当个普通骑兵也是一样的。幸好不是只有贵族才能成为骑兵。”
也许是因为莱纳斯年龄较小,尤利夫忍不住向他打趣道:“莱纳斯,难道你也觉得这次行动凶多吉少?你这么年轻,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莱纳斯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死啊。但是战场就是如此,我在成为骑兵的当天就开始做心理建设了。所以如果法西欧将军有什么办法,请务必带着我活着回去。”
“哼……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像约拿一样对我没有信心嘛。”尤利夫稍微正色道:“正面交锋当然是九死一生,不,十死无生。可正面冲突以外的事可以作很多文章了。我可从来没打算要跟穆尔格特硬碰硬。我这一趟是来谈判的,仅此而已。我还想活着回去见我的未婚妻呢。”
“那我就祈祷老天站在你这一边了!”
黄昏降临,尤利夫众在一座村庄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下,扎营。尤利夫拴好马后对众人说:“我去村庄里打听打听,从本地人口中也许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一个人?”一个士兵说。好歹是领头的将军,如果不明不白地被杀了他们也不好回去交差。
“我会小心的。”迎着士兵们迟疑的目光,尤利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下约拿:“约拿,你跟我一起来吧。”
约拿将正在收拾的木棍丢给一旁的士兵,绑好佩剑后和尤利夫一同走向一旁的村庄。
“将军,他们真的会回答你的问题吗?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他们的敌人。”
尤利夫眨了眨眼:“你会知道的。”这次他们大摇大摆地骑马驶过,马上的行囊和身上的武器都昭示着他们不是普通流民。村庄里的人自然看到了他们,都躲进了房屋悄悄观察着。尤利夫看着空旷的街道,不禁无奈地嘟囔道:“居然这么谨慎。难道之前的北境内乱非常严重吗?只能四处找找酒馆之类的地方了。”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村庄,一个普通的小村落,但是稍微仔细一点不难发现房屋明显的填补痕迹。看来是个遭殃于战火的村落,这也难怪村民们看到疑似士兵的人会躲起来。也许是因为他们只有两人并且没有表现出侵略的样子,这些人还没有直接攻击他们或者逃跑。
尤利夫看了看街道的构造,挑了一条远离他们驶过的大路的小路,想着也许那里还能看到路人。他边走边观察着两边房屋的窗户,半开玩笑地对约拿说:“小心点,别靠门太近,免得遭闷棍。”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约拿和尤利夫都尽量走在路中间,这是特别时期,不免有人风声鹤唳,尤其是传说盛产骁勇善战者的北境。都快走出村了,两人还是没遇到路人,也没看到路边的酒馆,只好拐弯再绕进一条路继续找。好在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村民,他看到两人稍微有些惊慌并转头就跑,尤利夫立马出声道:“等等!我们没有恶意!请等一下!我们只是想问路!”
那个村民扭头喊了声:“你们别靠近!”他听到脚步声停下,又跑出几步后侧过声犹疑地看着他们俩。
尤利夫视线扫过街边的窗户,可以看到有的人警惕的拿着农具盯着他们。他看向前面的村民,大着声音问道:“我叫尤利夫·法西欧,这是我的同伴约拿,我们想知道酒馆在哪里。我们只是想去喝一杯。”
村民打量了一下他们,也大声回问道:“你们是士兵吧?是库尔特骑士的吗?”
“不是。我们是雇佣兵……王城的。”约拿瞥了眼尤利夫,也不知道在这里王城和本土的兵哪个更不受待见。尤利夫此举有一定把握,首先北境到目前为止基本都是内斗,王城那边还没有正面参与这边的战场,北境的人民大概率对北境的士兵要更警惕。而且也不知道那个库尔特骑士是谁,可能是管理村庄的骑士,也可能是与他们敌对的骑士,老国王和北境权力最大之一的穆尔格特公爵不甚来往,对各地的人员资料也不怎么上心,王城一乱好多信息丢失,临近的还好,遥远的北国的详细人员信息以尤利夫的能力也没法掌握多少,不好假冒名头。不知在北国的平民心中王城还有多少威严。
“王城的?”前方的村民迟疑道。尤利夫见他对王城似乎不怎么排斥,拿出王室的徽章说:“这是,王室的徽章。我是王城派来讲和的。”严格来说这个徽章其实是没有实际效应的,因为它所代表的王室已经跑路了。这个徽章也只是暂时被宰相拿来做做样子的,但平民不一定知道这点。
果然听到‘讲和’后前面的村民又转过来了一点。这时街边的一些房屋的门也打开,村民们带着警惕站在门口盯着尤利夫两人。
尤利夫面不改色地对着前方的村民说:“纷争已经快结束了,宰相已经大权在握,我这趟来是想跟穆尔格特公爵讲和的。宰相认为这个王国已经受够了战火的摧残,是时候停下争斗了,于是派我来向穆尔格特公爵表达和平的意愿。”看到周围村民的表情,他心中有了把握。
“离穆尔格特公爵的宅邸还有一段距离,我和我的伙伴们现在在这里歇脚,我来这里是想喝杯酒放松一下,顺便打听打听穆尔格特公爵的事。”眼前的村民们显然对他半编造的宰相之言深以为然,都希望战乱赶紧结束。虽然现在北境没有人敢挑战穆尔格特的铁腕,在他之下的贵族们互相之间仍是免不了争斗。而且混乱时期各种不法行径也让平民们困扰。这个村庄不在穆尔格特原本的封地内,短时间内对穆尔格特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在这里的村民们眼中,他也只是一个很强势的贵族而已。
前面的村民没说话,倒是尤利夫右侧的村民对他开口道:“我带你去酒馆。”村民们对尤利夫说的话仍是半信半疑,但对尤利夫的敌意都减轻了些。他们已经很累了,都希望战争赶快结束。再说了,他们觉得这个人如果是说谎,编这种慌也是没必要。这些人刚才骑马过去的时候,可是有差不多二十人,都佩戴着武器,如果是有攻击的欲望那他们这些普通村民估计得损失巨大。
尤利夫跟着这个村民,后面还缀着几个。他略微观察了一下这个村民后向他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村民瞥了他一眼,说:“斯万。”
“斯万,你成家了吗?”
“成了。”
“有孩子吗?”
斯万这次转头凝视尤利夫。他只看到满脸友好的年轻雇佣兵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他觉得这个人哪里都奇怪,虽然看上去像是领头的,却很年轻;明明是个到处杀伐的雇佣兵,却感受不到戾气。他想,可能这个年轻人是哪个贵族的小儿子之类的,没怎么上过战场的那种。他边上那个男人才更像雇佣兵。于是他便问了:“你真的是雇佣兵?不是骑士之类的?”
“对啊!我看起来像骑士吗?”反正我这之后就退休了,谅你也看不到法西欧将军的画像,尤利夫心想。
斯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王国现在是什么情况?”
“北境之外的本国全境已经被宰相收服。个别不服从的声音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尤利夫注意到跟着的村民们靠近了些。他看了看再度陷入沉默的斯万,问道:“你对穆尔格特公爵有什么了解吗?”
斯万想了想说:“公爵是这片北境现在的统治者,他打败了所有其他挑战他的贵族。”他顿了顿,又说:“听说公爵将他的封地治理地很好,也不怎么剥削大家。”
尤利夫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希望穆尔格特胜利吗?”
斯万轻叹了一声:“其实哪个贵族老爷统治我们都没什么很大的差别。反正直接跟我们有关系的是骑士,我们一般也接触不到公爵那种地位的人。我只希望和平赶快来临。”
尤利夫留意了一下身后的村民们,似乎都是差不多意思。
“负责你们村庄的骑士是谁?是那位库尔特骑士吗?”
“不是,库尔特骑士是据说要来接管我们村的骑士。我们村原本是赫曼骑士的,他死了。在那之前是卡尔特骑士的。”
看到他们漫不经心的语气,尤利夫好奇道:“赫曼骑士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没怎么更改之前卡尔特骑士的管理模式,只不过不怎么跟我们相处。他掌管皮克村还没几个月吧,就战死了。”
‘只不过’?“卡尔特骑士跟你们接触频繁吗?”
提到卡尔特骑士,斯万的语气稍微开朗了一点:“卡尔特骑士是个很亲切的人。在例行调查之外,他也时常跟我们村民们一起吃饭喝酒,有时甚至会帮我们干活。”看来是个亲民的贵族。虽然平民的地位没有以前那么低贱,愿意跟平民共同生活相处甚至是劳作的贵族也还是很少见的。沉默许久的约拿轻轻发出一声赞叹,他还没接触到这种贵族。
一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七拐八拐很快到了皮克村的酒馆。
尤利夫让斯万帮忙叫了份当地的啤酒,又四处问了问,可惜大家都对穆尔格特不甚了解。尤利夫倒没觉得多失望,毕竟原本并不在穆尔格特管辖之内,没抱多少期望。
告别了皮克村的众人后,回去营地的路上约拿叹息了一声:“没什么收获啊。大名鼎鼎的穆尔格特在北境也不是多么人尽皆知的样子。”
尤利夫笑了笑:“这也是正常的。以我国的制度,层级之间的缝隙很大,像穆尔格特公爵那个位置的人,封地之内的一个普通村庄里的村民都不一定见过,甚至是城镇的人也有可能知之甚少,更何况是封地之外的一个小村庄。除非是四处行走的商人,或者有心留意政事的人,一般人民很少会去了解骑士上头的人。”这时他一转话头:“不过你要说毫无收获可就错了。这次我了解到了北境本地的人对穆尔格特和王城的态度。”
约拿回忆了一下,赞同道:“噢——对。原本我还以为穆尔格特像那种故事里的暴君一样,用恐惧牢牢控制着民众呢。”
“穆尔格特还不具备那样的兵力。而且,我想他不会选择那种低效的方式。对了,约拿,你刚才很安静啊,我都不适应了。”
“哈哈哈,将军,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我还是擅长审时度势的。刚才我只要扮演好应急的保镖就好,我口才不怎么样,也不知道你的计划,少说少错。不过在酒馆里我也到处攀谈了,只是没得到什么有效消息。都是一些家常和抱怨。”
“呼嗯……明天就会进入穆尔格特的封地了,应该能得到更多消息。”
回到营地后,士兵们已经架起了锅在煮着蔬菜汤。他俩拿着面包加入在锅边围坐的众人。
“可惜没有肉啊,大冬天的,要是有肉汤喝就好了。”一个士兵抱怨了一声。
“宰相派我们来执行这个任务,至少在吃上面应该大方点。”
“至少我们的蔬菜还不少,面包也管够。”
“是啊,听说有的人只能啃坏掉的面包。”
“哪个将军的?”
“好像是……菲什么什么的。”
“菲斯曼?”
“菲拉里?”
“菲克斯?”
“菲克斯?那是个姓吗?”
“我不知道啊,随便报的。”
“菲不管哪个,你也得有那个再被派出去的机会。”
“喂喂,跟着我,你们当然能有。”
“将军加油。”
“将军加油。”
“不过将军,你们刚才有什么收获吗?你和约拿。”
“有,不算多但也算有用。我想了解的关于穆尔格特本人的信息仍然没有什么。”
“嗯……明天能到穆尔格特宅邸吗?”
“估计不能,还得再扎营一晚,那之后就到了。”
“咦,我的面包怎么少了一个?”
“掉了吗?”
“怎么可能,我明明封好的……啊!被勾破了!”
“嗯?这个萝卜是不是没熟。”
“生萝卜就能吃啊。”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女儿,她单身吗?”
“我才不会把她嫁给你这种随时会死的家伙!”
20人围着火堆互相聊着,很快吃完了。尤利夫注意到士兵们都尽量掩饰对这项任务的不安,也忍着没向他询问。他看过这一圈被火光照耀的脸,有青年,有壮年,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宰相把他和这19人派来是当弃子看的。没错,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看好的任务。对尤利夫来说,只要是人就会有突破口,而他也找到了那个突破口,所以他有信心带着所有人活着回去。明天的目的地就是最后一步。
分完守夜班次,守夜人们在火堆边轻声交谈,尤利夫在帐篷外驻足,眺望夜空。他凝望着漫天星光,手盖在胸前的口袋上。许久,他翻身进入帐篷。营地也变得安静,只有偶尔传出的守夜人们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