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提洛特内乱记》金发燃巫师

2、二 费尔缪斯的

　　又下雪了。我不太喜欢雪。我的领土在王国的北方，曾经的国王不喜欢我的曾祖父，或者说，他不喜欢我曾祖父眼里的野心，抑或是我们身体里流淌的血。于是他将北方的土地划分给我们，把我们家族困在贫瘠又寒冷的国土上，远离王城。自从我记事开始，总是能看到雪。山谷底的雪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枝头上就又积了一层白霜。就算经过祖父和父亲的努力，我们越来越富有，掌握的权力也越来越多，我仍然无法离开这片寒冷的地方。这是我的家，但是我不喜欢她的冰冷和坚硬。虽然这片土地上有着坚强善良的人民和凌厉的美景，我仍无法控制地被南方的春暖花开、鸟语花香所吸引。
　　阳光照射在门前的雪地之上，不见雪融化，反而有些晃眼。真冷啊，本来今年收成不错，够大家过冬，可刚结束的北境内乱消耗了很多粮食，也有很多人流离失所。而且那些贵族们现在仍在明争暗斗……如果无法和北境之外资源流通交易，这个冬天会很难过。我控制的北境之外，宰相已经把其他的势力或收拢或消灭得差不多了。只剩我了吗。
　　这是改变我们家族命运的机会，是我们等待了一百多年的机会。为我的人民们，亲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改变那个废物国王低效的国土政策，这个唯一的机会。本来如果埃利欧伯爵没有被端，现在我们已经坐上了王位。我父亲许久之前就跟王城附近的埃利欧伯爵密谋夺权，可是他居然被发现了，不仅被剥去爵位，子嗣被流放，连带着令我们家族也损失了不少。筹备很久的计划就此功亏一篑，虽然这些年我暗中又筹备了不少，没想到那个宰相动作比我还快，这就快掌握整个王国了。也是，他是与国王交好的宰相，很多事情不用偷偷的做省去了很多麻烦。现在要与他抗衡非常难。他又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暗杀也只是在浪费人手。如果正面交锋，损失会非常大，而且不一定能赢。但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数量并不能决定胜负。投靠他是不可能的。宰相跟废物国王不一样，他不会允许我的家族继续享受公爵的权力，也许会流放，但更有可能的是……把家族的当权者送上断头台，从此再无穆尔格特公爵。除去病弱濒死的父亲不谈，我和我的弟弟都正值壮年，估计都难免一死。我弟弟的头脑比我好，如果他比我早出生，现在做主的就是他了。这是穆尔格特的幸运，有着他的辅佐这个王国一定能在穆尔格特之名下走向繁盛。虽然他对谋反不太认同，觉得此举损害太大，只会导致民不聊生，以及让王国在面对别国时更加虚弱。这点确实没错，但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我们等了四代的机会溜走。这本就是属于我们的。只要穆尔格特能拿下王权，这个王国只会比之前更好。在此之前……牺牲是必要的。
　　“哥哥，今天又变冷了。”
　　我转过头，看着朝我走来的那个男孩。他的脸庞还残留着少年的稚嫩，介于英俊和可爱之间，虽然身材已经较为挺拔。我看向他，嗯，这是穆尔格特的未来。随着他的脚步声接近，我的声音也不禁变得温柔。看到他，稍微有点沉重的心情都变好了。
　　“希尔，今天很早啊。”
　　“费尔……我很烦恼，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他为什么而烦恼。我的弟弟，卡奥希尔，纯血的穆尔格特，有着一颗与穆尔格特格格不入的柔软的心。
　　他见我沉默，忍不住说：“费尔，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开战之外……”
　　“希尔，你有着每个穆尔格特家主都会为之骄傲的特质，机敏，聪慧，勇敢，坚强——”我抬手轻轻按在他的眼尾，指腹蹭过轻微扑闪的睫毛，“唯独……这双眼中，少了野心。”我知道的，我的这个弟弟，他并不想当国王。不如说，他对权力不屑一顾。在他心中，只要这个家，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好好生活就行了。可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啊，希尔。
　　“这个王国需要变革。以老国王那一套，这个王国不会进步。在遥远的天际，山峰的另一边，到处都是改革的硝烟。这个王国已经落后了，希尔！如果再让她被那些老贵族们掌握在手中，这个王国就会越来越被甩在后面，被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后果可想而知。”
　　“宰相或许和国王不一样，他不是愚人，应该能理解现状。为什么不和他合作？”
　　我能看出宰相不是等闲之辈，但我对他了解不够，眼下也没有时间让我去更加了解他了。我摇摇头说道：“别指望他。他确实不愚蠢，但是同样，他是个狡诈又自私的人。他的口碑或许会比老国王更好——”我嗤笑了一声，“看看他现在的演讲就知道了。至少他知道怎样让自己的名声好听。不过这也是一时的，人们都是很现实的，而且健忘。他就算坐上了王位，也坐不稳。”
　　“既然如此，干脆等那时候再向他宣战，一定会有更多人支持你，胜算也会更大，现在，说真的，我对你的军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
　　“说得真含蓄啊，希尔，你觉得我，不，我们能赢吗？”
　　希尔皱起眉头：“……以你的才智，就算是劣势也一定能打赢。可那样的胜利大概率会是惨胜！我只是觉得……不划算。”
　　“哈哈哈哈！不，希尔，这很划算。再说了，你觉得等宰相当上了国王，他能允许我们继续握有兵权？能不能保留领地都不好说。他那样刚愎自用的人，不会和我这样的大反贼合作的。”我看着希尔，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我不相信他，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令人安心。我们家族已经等了够久了，我不能再继续容忍这些守旧又自大的贵族了。”
　　希尔不知如何反驳我，攥住我的手，露出着急的样子：“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宣战是错误的。战争带来的一定不是胜利……”
　　他用只比我稍小一些的手紧紧抓着我，看着地。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穆尔格特没有回头路了，我必须开战。这一场交锋，不成功，便成仁，宰相和我都清楚这一点。”我背负着整个穆尔格特的荣耀。在这场争夺王位的乱战开始的时候，棋盘上就必有穆尔格特一席，而我就是那兵，不能后退。必须前进，这是整个穆尔格特几代翘首以盼的，堵上生命的行军。
　　我拍了拍希尔的肩膀，重新说道：“你是穆尔格特的未来，有你辅佐我，这个王国一定能在我们的统治下变得很好，也会从战争中回复过来的。”
　　希尔突然给了我一个拥抱。这是他的习惯，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会抱住我。说起来这也该改改了，以前以为他大了总会改，但到现在还会这样突然扑上来啊。总也不小了，一个男人怎能老这样搂搂抱抱的……真的是穆尔格特的特例啊。话是这么说，被弟弟依赖的感觉当然很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是一种幸运。
　　希尔说的不无道理，可是现实很复杂。很多东西我解释不清，父亲培养我和希尔的方式有所不同，他没有投入很多精力教导希尔，这在我看来是个愚蠢的决定。这也造就了我和希尔思维上的不同。虽然相异的思考方式是有益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法说服他，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穆尔格特的固执……哈哈。
　　手掌之下的温度令人眷恋，但我得克制自己。“抱够了吗，小子？”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站直之后我顺势拐上他的肩膀：“来，陪我散散步吧。然后去看看你的亲卫队，他们一早来报告有事向你确认。”真是时光荏苒，这小子也有着一部分不小的势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