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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月冷雨骨肉分离 ...

  •   樵夫刚要坐下,屁股还没贴上凳子,一听这话直接弹了起来。他急的拄拐的棍子都没拿,直接往外跑,结果心急跑不利索,被门槛给绊趴下了。
      他趴地上,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问道:“秋娘,你说什么?”
      秋娘一看见他,腿立马软了,“扑通”一下坐到地上,哭喊道:“长生被人抢走了!我带着他看完郎中,刚出城便有个男人堵着我要钱,我没有他就抢长生,他力气大我抢不过,你、你快去追!”
      清逍拿着棍子将樵夫扶起来,见两人都慌神乱了手脚,问道:“抢走孩子的人向何处去了?”
      “后山,我追到后山他就不见了……”
      秋娘面色煞白,发髻凌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急的发抖,撑地试了试,腿却软的站不起来。
      樵夫火急火燎跛着脚就向外跑,清逍拉住他,问秋娘:“抱走孩子的人是何相貌?长生今日穿的什么衣服?”
      “没、没看清,他蒙着脸,穿的黑衣服,长得不高。长、长生……”
      一说到长生她眼泪豆子一样地往下掉,话都说不清楚,捂着心口抽着气,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樵夫吓了一跳,忙跑过去扶住她,好在他比秋娘冷静些,急道:“长生左脚背上有个月牙胎记,戴的长命锁上有名字,今日穿的是百天时的红衣,襁褓也是红色的……”
      清逍点点头已经跑了出去,隔着篱笆问:“后山是哪座?”
      樵夫一指,清逍便飞奔而去了。

      这后山在进比苏城的方向,距樵夫家不远,一山的郁郁葱葱里,白色的海棠林在山顶格外抢眼。
      连日阴雨,没有什么人进山,所以足迹很少。清逍在山脚寻了一圈,找到了两个一深一浅新踩的足印。而这两个足印虽朝着一个方向,却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人。
      两个脚印的主人都很小心,若不仔细看,还真不太能找的见。然而燕过留痕事过有迹,再小心也会露马脚。顺着那不多又极隐秘的足迹,清逍一路上了山,进了那片海棠林。
      弯着腰,循着迹,直到快穿出林子的时候,那浅一点的脚印便彻底消失了。
      戛然而止,有去无回,清逍立马警惕了起来。
      自打他入了海棠林,这里头就静得出奇,连声鸟叫声都没有。此刻起了风,林子里都是沙沙声,而他身旁的这棵树,枝叶却晃的并不怎么厉害。他佯装未察走了两步,而后突然朝那棵树的树干上拍了过去!
      一掌拍的枝摇叶颤,海棠花纷纷飘落,那树上跟着就跳下一个黑影。
      乱花迷人眼,花雨中黑衣人蒙着面,清逍直接抬手拍了过去。奇怪的是,黑衣人背着剑却不抽剑,也只用手还击。
      清逍同他对了一掌心下讶异,自己如今虽封了灵海,可单论身手在凡间也难遇几个对手,这人不但将他这掌轻松接下,还将他的手给扣住了。
      这一掌清逍出的极有分寸,既防身也不伤人。他有心试探,被扣着的手没抽,换手又拍了一掌,然而这一掌,竟也被对方接下,而同样,手又被扣了住。
      清逍实在是意外,这黑衣人身手非但了得,竟还隐隐在他之上!
      手被扣住,清逍便准备换个打法,虽身手或在他之上,但要扣住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手再一动,岂料黑衣人却不同他打,而是将他往身前一拉,死死盯着他。
      黑衣蒙面倒是如秋娘所说,可长得不高却谈不上。清逍自己已是身高八尺,这人竟比他还要高上大半个头,怎么看他都跟矮不沾边儿。
      方才交手对方只接不还,这会儿虽死死盯着他眼中却无半点杀意,扣着他的手不松反紧,清逍一抽,竟没抽出去!
      不知是善是恶,不明是敌是友,清逍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人闻声眼睛一亮,扣着他的手好似也抖了下,反问:“你又是何人?为何在此?”
      “寻人。”
      “寻谁?”那人问的急切,像是有些激动。
      “一个黑衣蒙面,带着婴孩的男人。”
      他越说对方眼神越暗,听到后头眉头突然动了一下。
      这反应,定然是见过了。
      正要追问,林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黑衣人眉一挑,扫了眼清逍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清逍就往林外去。
      出林隐在一堆草丛后,黑衣人指着一条小径低声道:“沿此向北十里有个土坡,有你要寻的人,速去。”
      有线索清逍自然要去追,可他也不能说去就去,还得辨一番此话真假。岂料像是知他所想,黑衣人又道:“小儿百天方过,男人七尺不足。”
      清逍再不疑有他,扫了眼海棠林,问道:“林中何人?”
      黑衣嗤笑一声,“乌合之众而已。”
      他说着便起身抽剑,折身返林。
      清逍的多谢还没道出口,林内便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

      天际收拢,暮色已至,清逍终于赶到了黑衣人所说的土坡。
      这土坡其实是个小山包,形似一个圆馒头。上头寸草不生乱石成堆,只在山包顶上有一棵树,远远看去,像是馒头上插着一根香。
      日头已落,暗夜未至,天色微微青黑,土坡上一片死寂。
      清明时节本是万物复苏,死气消而生气旺盛之始。此处虽为坟地,却也实在不该如此阴气冥冥。
      清逍察觉古怪,不敢掉以轻心,敛声屏气向坡上行去。
      自半坡开始,陆续有坟堆出现,三三两两,横七竖八,乍一看毫无规律,像是一个乱葬岗,若是不懂法阵之人,来此便不觉蹊跷。清逍修行千年,最擅术法,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因为这些坟堆看似乱七八糟,实则乱中有序极有章法,显然是有意为之。
      一路行至坡顶,便见那直直戳在上头的是一棵槐树,还是一棵彻底枯死的槐树。
      槐乃鬼树,极为喜阴,按理来说,在这万物萌发的清明时节,这树早该抽芽了。加之此地坟堆密集,阴气极盛,这树应该长得更加茂盛才正常,断不该是如此枯株萧疏之态。
      清逍一见这槐树,面色一沉,心就立马悬了起来。
      集阴阵!这土坡之上,竟布着一个集阴阵!
      所谓集阴阵顾名思义便是聚阴集阴,以槐做阵心,以死人做阵基。一般布此阵者大都心术不正,采阴为的都是修习禁术或炼制那邪门害人的丹药。
      而这集阴阵一般分两种,一种是以阳滋阴用生气养死气,一种是以阴补阳用死气纳生气。
      长生是男婴,若真是被带到了这里,显然便是第一种……清逍只暗道一声糟糕,忙开始解阵。
      这土坡不大,站在坡顶便能一览无余,清逍来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那蒙面男和长生的半点影子。他不愿往最坏处想,可显然只有解了阵才能见分晓。
      若是以往,解这么一个阵清逍只需要挥挥手,可如今封了灵海,只能用别的法子。
      他反其道而行之,三两拨千斤,没有直接解阵,而是寻到几处关键的阵基,以血画符,将这集阴阵给彻底改了。
      这害人的阵要纳死气,那他便改成纳活气,借力打力,让这阵破个彻底。
      如今他虽与凡人无异,身上流的却是正儿八经的神灵之血。这几道血符威力巨大,直接在坡上涨起数道金光,照的方圆百里一片大亮。
      阵启,原本的不毛之地生机勃勃,“哗啦啦”地长出许多青草野花。那枯槐纳着生机在金光照映中抽枝发芽,没一会儿便枝繁叶茂。
      生死相对,阴阳相克。这古槐纳了无数死气又骤然被灌入诸多生气,再也压不住整个法阵,“啪”地一声四分五裂爆成了无数碎片。
      阵心一破,法阵尽毁。似地动山摇,满坡坟堆从中裂了开来,埋在地下的棺材露出来,一个个竟都是打开的!
      这些棺材里,尸体或肉身腐败正往外渗着绿色的尸液,或生着紫红色的尸斑,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内脏。然而布集阴阵根本用不着这样,用不着如此多此一举。
      心虽有疑,清逍却根本顾不上。他急忙拨开脚下的槐树碎片,朝树根处挖了下去。
      枯槐树杆两人环抱都有余,所以攀在地下的树根更是巨大。根茎盘绕着像一团乱麻,缝隙间露着密密麻麻的白点。
      清逍越挖越急,越挖越越心惊肉跳。他顺着那露出半截的白点一抽,抽出一根细小的骨头——人骨!
      细细小小,是婴孩的骨头!
      这歹毒的集阴阵不知是谁所布,竟真拿活婴养阵!
      “你果然厉害。”
      惊怒中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清逍猛地回头。他方才注意力一直在手底下的树根上,此刻立即防备了起来。
      “我可不是那人伢子。”
      “是你!”清逍听出了声音,心下一松,埋头又挖了起来。来人正是林中给他指路的黑衣人。
      清逍还抱着一线希望,顾不上多说,岂料那黑衣人走到身边将他提起来拉到身后,道:“我来。”
      他依旧蒙着面,挥剑便斩了下去。
      这包在树根里的累累白骨显而易见不止是一两个婴孩的尸骨,即便不过百也足有好几十。
      长生如果被抱来这里,只能是被放在阵心养了阵他下午被抢走,按清逍赶来的时间算,尚有一线生机。
      这黑衣人显然知道诸多内情,可清逍还是怕他误伤了有可能还活着的长生。所以黑衣人挥剑斩的快,清逍拦的更快。
      他一把抓住黑衣人的手,叮嘱的话还没说,对方却先他开了口。
      “信我!”
      他说的郑重其事,清逍看着他,松了手。
      手起剑落几个来回,似抽丝剥茧般,树根自外向内层层断开,不一会儿,红色的襁褓露了出来。
      清逍二话不说连忙去抱,黑衣人却抢先一步将襁褓抱了起来。他后退半步,自己先看了一眼伸手探了下鼻息,这才冲清逍点了下头。
      松了口气,清逍去抱襁褓,对方却侧身一挡。
      “我抱。”
      他有意将婴儿的脸往怀里扣,这么一会儿了,清逍除了红色的襁褓,什么也没看见。
      不亲眼确认,怎能放心?清逍置若罔闻,伸着手,还是将襁褓要了过来。
      抱到怀里头一低,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蹿遍四肢百骸,而后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襁褓里的小儿双目被剜,舌头被拔,半张的嘴中含着一片吊命的人参。再将他全身上下一检查,清逍的心彻底凉了个透,四肢全被折断了!
      没戴长命锁,红衣红襁褓,左脚背上的月牙胎记却一样不落,皆如樵夫所说。想起白日樵夫提及妻儿的神情,想起秋娘流下的泪水,清逍的心像拴了一块石头,沉沉往下坠。
      强压心头怒火,不再多做停留,清逍抱着长生便直接折返。
      青草遍地,野花满坡,便是勃勃生机,也复生不了这些皆化白骨的无辜婴幼。夜风荡几了几荡,尸臭混着花香,生与死同在,却都于黑夜中无人问津。
      黑衣人从土坡跟着清逍到了海棠林,又从海棠林跟着清逍往山下去。他不言不语,要不是喘着气,活像个暗夜里出来吓人的孤魂野鬼。
      行至半坡,清逍脚下一停,黑衣人没注意撞到了清逍背上,只是差点被撞飞的却是清逍。
      “为何一直跟着我?”
      “你要带他去何处?”
      他说着话挡在了清逍身前,不答反问。
      “送他回家。”
      “活不了了。”
      沉默片刻,清逍逍:“总要让父母见一面的。”
      “有时候不如不见。”
      “不见是憾。”
      “见了或许也是。”
      “既然见与不见皆是憾,能见为何不见?”
      黑衣人看着清逍沉默了一会儿,道:“见不到还有期盼,见到了便没希望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可残酷的现实和徒劳的期待究竟哪个更好,清逍也没有答案。此刻怀中婴儿一息尚存,樵夫同秋娘又在焦急等待,送回去,起码还能活着见一面。
      清逍绕过他,向山下走去,道:“别再跟着我了。”

      月光如水,山林似披上一层薄纱,山脚下静河流淌,像银河落到了地上。除了风醒着,鱼和鸟都睡了。
      天地之间一片宁静,这本该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行至山下,不远处,一盏孤灯亮着,是樵夫和秋娘。
      清逍一路都走的飞快,可见到他们的一瞬,步子却变得沉重起来。
      秋娘望眼欲穿,盼儿盼的心切,一见清逍下山便飞奔了过去。她眼里只有清逍怀中的襁褓,只有她的长生。樵夫提着灯笼追在后头,他拄着拐,跛着脚跑的吃力,手中的灯火跟着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清逍立在原地,见到他们焦急转为喜悦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自己将长生带回来的决定是对是错。不过一个小小的婴儿,他抱着,却觉沉得很。而秋娘眼睛都亮了起来,扑过来,几乎是将长生从怀中抢了过去。
      担心了整日,心一直悬着,秋娘剩一根弦绷着。将长生抱过来一看瞬间崩溃了,她将长生一把给清逍塞回去,道:“不是的!这不是长生!”
      清逍抱着长生,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樵夫跑过来,看见清逍怀中的襁褓愣住了。他盯了老半天,不相信,又看了眼清逍,再低头,手抖的像筛子,灯笼和棍子都拿不住了。掀开襁褓,摸向脚丫,脚背上,指甲盖儿那么大,一个小小的,青黑色的月牙儿。
      樵夫再也站不住,脚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秋娘站在一旁,看见那月牙儿,忽地就落下了泪来,而后又将长生抱了过去。
      她探了探长生的鼻息,抱着长生坐到地上,就像平日坐在自家院中那样,望着月亮哼着歌,身体轻轻摇晃,手一下一下拍在长生背上。
      就这样,长生在秋娘的怀里咽了气。
      心情大起大落,心境大喜大悲。樵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秋娘抱着长生,哼的歌不成调,她笑,却也泪流。
      安慰无用,劝解苍白,清逍在一旁看着,头一次觉得无措。
      一直在山下待到后半夜,乌云遮月,夜雨又起,地上的灯笼也灭了。
      清逍劝道:“归家去吧。”
      已然从痛苦中回神平静了些,樵夫拉着秋娘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似雨夜里的游魂。一家三口团聚了,也阴阳两隔分别了。
      清逍不忍打扰,远远跟在后头。怎料,秋娘却抱着长生突然跳了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四月冷雨骨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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