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清晖竹影默别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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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清逍！你可算回来了！”
人未现，声先闻，青衣道人刚回天界便听见了这么一嗓子。摇头笑笑手一挥，面前稠云四散，里头浮出一面孔。
清逍失笑道：“景华，你怎每次都这么藏，能不能换换？”
景华脚一跺拽着清逍就往前走，没好气道：“懒得换！”
清逍不用想都知道他这般愁眉苦脸是为何，故意走地慢悠悠，问道：“君师可还在静海闭关？”
所谓静海，是指天界一处地方。
天界以云为地，分上中下三层。下曰云上，有众仙神三千宫殿，也是清逍此刻所在之处。而静海居中，原乃众仙神之首始帝所居之处，后君师常闭关于此，非天地之大事不出。上曰太虚，需神修得圆满方可入。入太虚之神，与天地万物同生，形散神聚且不入因果，而这千百年来，入太虚的只有始帝。
景华一脸闹心的样子，拽着清逍又向前扯了一把。
“在在在！这些年你可曾见过君师的面？”
清逍点点头，又问：“团子可好，没闹腾吧？”
景华气的在清逍肩头砸了一拳，道：“少跟我在这儿扯东扯西！万物既已复苏，你想四处游历也没什么，只是这次怎又犯戒！平常小小闹一闹便罢了，这次是为何？”
这看似怒气冲冲的一拳实则砸的不痛不痒，清逍捂着肩头夸张地做了个吃痛的表情，无所谓道：“随心而为，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景华被他这夸张的表情气笑了，无奈道：“你倒是随了心！你明知天界有规定，仙神游于人间，降妖除魔度鬼怪皆可，却万万不可主动更改人间因果定数，更不能伤及凡人性命！你插手人间事就罢了，又怎能犯那杀戒？”
他说的语重心长，愁眉不展，清逍笑哈哈地将他推着向前走。
“事因我而起，当由我而终。行该行之事，犯戒亦无悔。你快别说了，走走走，陪我去神罚殿领罚！”
所谓神罚殿便是众仙神犯戒的判定处，天界万条禁规在此处都有相对应的罚则，这些罚则统称“天罚”，而掌管这一切的仙君，名曰神罚君。
清逍平日自在随心不受拘束，常常小错不断，去神罚殿可谓是熟门熟路，不过这次，是他有史以来犯戒最重的一次，而往日那些惩罚，于他而言不过都是挠痒痒。
刚行至神罚殿内，便见一人面独眼虎身鹰翅的四不像通体红光，周身裹着烈火飞了过来。清逍瞅了半天愣是没认出这是哪位仙神，便见这四不像已飞到了头顶，将一个闪着金光的纸条丢了下来。
“神君拿了罚条，便自去涤池领罚吧。”
静海有一戒池曰“涤”，乃犯戒众仙神受罚之地，这四不像丢给清逍的，便是罚条。它一开口清逍就听出来了，接住那条子转身便走，行至殿外，清逍“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走那么快作什么？”景华自后追出来，见清逍这般，莫名其妙道：“笑什么？领罚很开心？”
清逍摆手道：“我从未见过神罚仙君这个样子，怕走慢了忍不住。”
景华抡起胳膊在清逍后背扇了一巴掌，气道：“任谁见了都觉得可怖，你还笑得出来！神罚君化形都是随犯戒仙神的天罚程度而变化，罚的越重样子越离奇恐怖。自你此次犯戒，你可知他顶着这模样找了我多少趟？你不受罚他就变不回去。”
“哈哈哈……早知如此，我便该晚些回。”清逍说着将手中的罚条晃了晃跳上了一朵云，而后挥手召来一缕风，那云便自上飘得飞快。他站在云上冲景华摆摆手，笑眯眯道：“先去领赏了。”
静海“涤”处，方池边有一莲状石坛碗口大小，罚条放入，石坛红光一闪，浮出几个金色大字——涉尘，杀生，鞭刑。
清逍微微一笑，跳入方池内，那池水便翻涌了起来。
半个身子没在里面，翻涌间池内符文流转，烈烈红火顿生，置身于此，宛若置身于一片火海中。
随之，数百根指粗般的带刺藤条从池中破出，似一条条火蛇，带着呼呼风声向他抽了过去。
一鞭见血，二鞭已皮开肉绽，那些鞭子抽过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下都掀起一道火浪扑向他。
而清逍于火焚之中，不动一下不吭一声，直到受完数千鞭，那池火方熄，藤鞭才隐。
皆时，青衣褴褛已成血衣，清逍站在原地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池中走了出去。
站在池边，整了整凌乱的发，擦了擦满是血迹的脸，他嘴角微微一勾，离了涤池。
出来，景华等在外头，清逍冲他轻松一笑。
“还笑得出来？”景华翻个白眼儿头一偏，都不忍看他。
“为何不能？也不过如此。”清逍说得轻巧，浑然不知自己一张脸惨白得吓人。
景华没好气，见他皮肉外翻浑身上下血淋淋，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花花的骨头。简直是想扶都没个下手的地方！拉着脸瞪了清逍一眼，冷哼道：“就嘴硬吧你！”
清逍笑道：“我又不是肉体凡胎，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景华懒得接他话，丢给他一粒丹药。清逍一笑，跟着就将它丢进了嘴里，边吃边道：“你如今替君师暂理三界事，能不能帮我……”
“不能！”景华说着就走。
清逍笑道：“你要真不想帮，就不会来这等我了吧？”
“我只是怕有些神君扛不住，没走两步就从这天上掉下去，来送药的。”
说到药，景华方才给清逍的药可真是疗效奇佳立竿见影，虽然不是伤口完全愈合，但清逍身上的鞭痕已经没有那么可怖了。
追上他，清逍道：“那我就当没吃这药，先掉下去片刻。”
景华停住，眼睛一闭，不耐烦道：“要掉就赶紧，别啰嗦了。”
清逍手一挥，褴褛血衣瞬间如新，衣服一遮，好歹是看不出什么明显伤痕。他召来一缕风向里头隐去，景华提醒道：“速去速回。”
“知道。”清逍一笑，跳进风里。
景华又叮嘱道：“仅片刻啊，只够你在人间呆半日，多了我也拖不住。”
“放心吧。”声音还丢在静海，清逍已入了人间。
风顺着竹窗轻轻吹进来，清逍留在竹床上的分｜身还在盘坐，小儿已经醒了。
不知他醒了多久，总之床上那一堆吃的玩的都没有被碰过。而那小儿极为安静，正盯着清逍的分｜身打量。
他跪在床上撅着屁股，小脑袋一会儿歪到左一会儿歪到右，见清逍好半天都没有动静，想了想，又学着清逍的样子盘坐了下来。
竹床上的清逍闭眼盘坐，小儿睁眼盘坐在对面，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神情极为严肃。跟着，他眉头一拧，手小心翼翼向清逍分｜身的鼻间探了去。
隐在风里站在床边，清逍不想他被吓到，风轻轻一荡归了身。
那小儿的手探到鼻间，盘坐的清逍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将他的小手捉住了。
睁开眼，见那小儿意外地看着自己，清逍刚欲开口，却不住咳了起来。小儿一慌，手抽出来就去将竹筒抱过来递给了他。
清逍笑笑，见小儿小手上缠的布条歪歪扭扭，知他定是醒来后自己拆开看过又包上了。
将小儿右手握住，很配合地喝了两口，清逍笑问道：“手还疼吗？”
小儿头拨浪鼓儿似地摇。
那苟大柱将这小儿的掌心扎了个对穿，不止是掌心戳了一个血洞，手上的几根儿筋也一起断了。清逍日日为他施法疗养，这才让伤口好得极快。
想起小儿之前巷子里经历的不愉快，清逍将他抱进怀里搁腿上重新给包扎了起来，口中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便能痊愈，这期间这只手尽量不要动，记住了吗？”
这小儿自打带回来，除了惊醒时的那一声喊叫便再也没有开过口，清逍有意引着他答，然而小儿靠他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只是点点头。
清逍极有耐心，冲小儿笑笑，食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戳了戳，指着那堆吃的，温声道：“去吃点东西吧。”
这小儿自打他喝完水就盯着他看，黑漆漆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失了魂。说完也不见动，清逍扯扯他的脸颊，忍俊不禁道：“瞧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小儿脑袋点的像小鸡啄食。
“有什么？”
他一问完，小儿的手指就点在了他左眼眼尾。
清逍笑出声，道：“一颗血痣有什么好瞧的？”
小儿终于肯开口了，他道：“我认得。”
他好不容易开口，清逍当然要引他多说几句，于是捏捏他的鼻子，笑问：“谁还长了一颗这样的啊？”
小人在他眼尾又是一点，斩钉截铁道：“你。”
“哦？”青衣道人惊讶问道：“你何时还曾见过我？”
小人突然一把搂住他脖子，挂他身上，仰着头认真道：“巷子里你抱我的时候。”
原来如此！青衣道人由他挂着，只是将他右胳膊从脖子上拿了下来，握住他受伤还动来动去的手，嘴上逗着他，笑道：“你既没看清，倘若认错了呢？或许不是我。”
“不可能！”
小人嘴一撅，眉一拧，倒还急眼了。
青衣道人哈哈一笑，抱着他直接站了起来，问道：“为何？”
小人嘴角一翘小鼻子一吸，又不说话了。
清逍不强求，哄了他一会儿看着他吃了些东西，又在竹屋外布了层结界，又一次下了山。
他早上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茶摊还没开张，此时已是午后，茶摊里早坐满了人，而说书的老先生已讲起了新的故事。
清逍是一道急风，飞速进了城，他没有时间听。
城中一圈奔走，购置了一大堆常用物品。人群中穿梭，清逍行的匆匆，却还有人比他更急。
一个戴斗笠的男子自他身旁火急火燎地走过，清逍躲开他，岂料脚下还是一绊，低头一看，原来这人手里还牵了个孩童。
这孩童白白净净长得十分清秀，瘦瘦小小一个，细胳膊细腿儿，完全被没在了人海里头，清逍方才只看见了大的，没瞅见小的。
这一个无心，不但撞到了孩童，还将他手上的点心给撞到了地上，好在他被大人牵着，这才没被清逍撞跌倒。
点心撒了一地，那孩童闷头就捡了起来，将捡的第一个先塞嘴里咬了一口，又边吃边去捡其它的，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清逍连忙道歉跟着去捡，谁知那一直拉着孩童的男子抬手便将孩童咬了半口的点心给拍掉了。
“遥歌，脏了的就不要了。”
那叫遥歌的孩童不吭声，只盯着地上的点心看。清逍抱歉道：“都怪我太匆匆，我现在就去重新给他买些。”
说着就往一旁的点心铺子去，岂料男子十分客气，抱拳笑道：“是我走得太急撞到了阁下，该赔礼的应当是我。几块点心而已，回头我再买给他便好。”
这男子头始终半低着，斗笠遮了他大半张脸，清逍又比他高出大半截，看不清他的样貌。听语气对方倒是和颜悦色万分诚恳，可清逍见一旁的孩童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地上掉，心里还是愧疚得很。
“还是请等我一等吧。”清逍说着，捡起地上的一块点心就跑进了点心铺。
先掰开给店家一瞧一闻，买了两包相同的，又买了几样其它的连忙跑出去，却见方才的位置，那男子和孩童早已没了踪影。
轻叹一声，见日已西斜，时间所剩无已，清逍只好寻了一条偏巷，敛物入袖，招风归山了。
下山时，那小儿就坐在竹屋台阶上看着清逍离开，此刻他归来之时，那小儿还那么坐着。
从风里出来向竹林走去，那小儿眼睛一亮，直接朝清逍飞奔了过来。
扑过来，几乎是抱着清逍的腿不松手，清逍走一步他就在清逍腿上挂一步。
清逍乐了，捏捏他脸颊，直接将这牛皮糖提进了怀，抱着进了屋。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多了许多东西，除了那张竹床，还有桌椅被褥，锅碗瓢盆还有一大堆的吃食衣物。这些东西一塞进去，竹屋便显得拥挤和狭小了起来，但也多了许多的烟火气。
清逍常在人间游历，自己是走哪儿歇哪儿，而他的歇也不过是找个没人的地儿打打坐罢了。他游历红尘却只做红尘的过客，他阅红尘事却不涉红尘事。他在烟火里没真正呆过，不知自否置办的是否齐全，总之是将他往日所知人间会用到的都买了来。
那小儿望着一屋子的东西倒没有显得多开心，见桌上摆的吃食肚子明明都咕咕叫了起来，却还是坐在桌前不动。
清逍失笑，将筷子递给他，那小儿右手伸了一半顿住又缩回，而后别别扭扭用起了左手。
他吃的又慢又认真，清逍坐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笑不出来，想了老半天，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而那小儿吃了几口突然停下，头低了一会儿，这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清逍一怔，擦掉他嘴角的饭粒，点头道：“嗯。”
小儿沉默片刻，声若蚊蝇：“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清逍不想骗他，话却又说不出口，便干脆没答。
小儿等了等，嘴一瘪，不吭声儿了。
见他想哭又忍着，清逍拍拍他的头，安慰道：“这世间生离死别都是常态，缘至则聚，缘尽则散。你身处红尘，以后自会明白，不必难过。”
小儿听的懵懵懂懂，漆黑的眼眸像深潭，纯粹而澄澈，看的清逍心底莫名有些发酸。
冲他笑了笑，清逍没再多说什么，趁着太阳没落山，带着小儿去山上逛了一圈。直到夜幕降临星月浮空，清逍才带着他回了竹屋。
跑累了，走乏了，自怀里沉沉睡去了，清逍这才抽出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给小儿身上塞了个施过术法的平安福，清逍轻手轻脚走到了窗边。
月光洒入，地上印着清逍的影子。影中人抬起手，取下了撑窗的竹竿，等窗扇落下，月光被挡在外，好梦留在了里头。
随着一缕轻柔的风，清逍彻底消失在了竹屋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晖竹影默别善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