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捕灵会再经无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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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尽兴，几人在天色向晚时归宅分开。
四月的倒春寒没完没了，夜在风里冷了下来。月光铺地，花园小径弯弯似银蛇，清逍闲庭信步，悠然穿过。入了游廊往客房走去，却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好一个绝尘夜归人。”
洋洋盈耳的声音飘来，清逍站定见面前人玉扇轻扑，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这人一身金衣，面如冠玉，眼尾微微向上吊起，俊美的甚是张扬。
见清逍不语，他鞠躬一揖，笑道：“在下拂云轩，实在抱歉，冒然开口，似是惊了归人。”
语罢扇扑，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
寒夜挥扇，不知他冷不冷，清逍却看的生了些凉意，客气笑笑，回礼道：“无妨。”
拂云轩向前一步，摇着扇子道：“世人都道花前月下美，往日我从不觉得此景有何赞叹之处。方才见公子行于月下穿百花而过，才顿觉这花前月下之美实与花月无关，而是这月下是何人在行，花前是何人所经。”
他虽言辞恳切尽是赞美之词，目光却一直将清逍上下打量。
清逍被他看的实在有些不舒服，后退两步，道：“花前月下自有其境，我行与不行，经与不经，花月都各自自在。”
拂云轩见清逍后退倒也没再上前，扇子一合，笑道：“那也需看月由谁赏，花由谁观。若无人观赏，岂不只余孤独，又何谈自在？”
他说月的时候便握扇指月，道花的时候又拿扇指花，说到最后扇尖一偏，又朝清逍指了过来。
这世间万物皆是独立的存在，聚散随缘，合则互依，分则自立。孤独与自在哪能如他这般所论？清逍摇头回道：“有花无花月自升，有月无月花自放。你我皆非那花月，怎知它们孤独与否？即便是观赏，那也是人们需要观赏它们，而不是它们需要被观赏。你说它们孤独，又怎知那花月遥遥相望，不是为彼此在夜里而来？”
拂云轩闻言目光炯炯，向前一步，玉扇朝掌心一敲，赞道：“妙啊！那不知我若为花，公子可愿为月？”
这话问的唐突又轻挑，夜色长廊，一个男子突然冲自己道这如花似月的隐喻，倒真是让清逍有点一时语塞。
“……”有些意外，噎了噎，正要拒，身后有个声音飘了过来。
“不管他愿不愿为月，我却是来摧花的。”
声音沉沉，语气冷冷，不是逐风又是谁？
逐风言语并不友善，拂云轩却自如得很，扫一眼逐风目光停在清逍脸上，笑而不语又摇起了扇子。
不知逐风为何突至，清逍心头一喜，回身望去对方却不看他。自身旁走过又停在身前，逐风人高马大，将清逍直接挡了个严实。
瞥了眼拂云轩的手中扇，逐风道：“这比苏不似播州四季如春，今日夜里寒凉，拂云州主怎还摇着扇子？”
拂云轩扑着扇，笑吟吟道：“岂不知心热便不觉体寒？不过逐风，你我许久未见，你倒一上来就对我横眉冷语，这夜虽寒凉却也不如你冷啊~”
他笑容满面话做戏谈，逐风却没领情的意思，淡淡道：“我既寒过冷夜，拂云州主还是尽快回房歇着，别这长廊被我行过，一不小心真摧了拂云州主这朵娇花。”
逐风这般呛人，拂云轩眉一挑似是有些意外，偏头望了眼清逍，玉扇冲逐风摇了摇，悠悠道：“这花儿若是回去了，那这月呢？莫不是逐风兄赶了我，要自己当这花儿？”
闻言，清逍的心忽地一跳，忙自逐风身后错出。
“呵呵，花月事花月了，与我等毫无关系。天晚夜寒，不如早些归去歇息。”语罢一礼，道上一句“告辞”，清逍脚下生风，先行回了客房。
推门入内，烛火摇曳，瓶柳斜倚，清逍站在桌前，先饮了杯冷茶下肚。
说不上为何匆匆走掉，不过几句戏言，左右不必放在心上，也不是担不起。抽凳坐下，续茶一杯，清逍没想出所以，倒是有些好奇逐风后来答了什么。
这想法跳得突然，清逍一惊，正拍着自己额头，门被叩响。微微一怔，起身拉开，逐风负手立于门外。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对望片刻，清逍干笑两声，侧过身，逐风却不动。
“……夜里冷，不进来吗？”
“嗯。”逐风还冷着一张脸，顿了顿，又道：“不可再理他。”
话虽道得蛮不讲理，清逍听的却也顺耳，点点头，见他冷意尽散，神色缓了不少，这才笑问道：“所来便是为此？”
逐风却摇摇头，忽然有些别扭起来。好一会儿，他道：“手。”
“嗯？”清逍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他。
逐风抬了抬下巴，道：“伸出来。”
他此刻言简意赅，话又少了起来。清逍不明所以地伸手，一个温热的纸包和一个小小的木盒便落进了掌中。
立在门外冷风吹了半天，清逍哪里想到他会突然塞东西过来，还愣在原地，门外人已闪电般地去了。
门口忽然空空荡荡，清逍眨眨眼，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逐风却又退了回来。他侧身站着不看清逍，干巴巴道：“送你。”
送东西就送东西，跑个什么？清逍一头雾水，不解地看过去，逐风却避开他的目光，胳膊一伸，将房门拉上，离开了。
怔了好一会儿，坐到桌边打开，纸包里是热乎的是桂花糕，木盒内是颗皎洁的海珠。
看了又看，拿出海珠，掌心大小，洁白透亮，内藏纹路正看似日出东山，反观如海升明月；咬一口软糯的桂花糕，淡淡清甜，余温暖暖，唇齿留香。
海珠的确独一无二，桂花糕确实美味无比。只是……这有什么可跑的？托着海珠细观良久，点心吃了大半，望向紧闭的屋门，清逍没想明白。
夜深人静，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叫，清逍回神敛了目光，袖子一挥熄了灯。似月光微微，海珠在夜中亮着，清逍揣它进怀，将自己撂在了床上。
终于得了个安稳觉，一夜睡得沉沉，醒来没多久，清逍就被殷涪泽拉着去了城外。
人间也偶有妖魔作乱，鬼怪横行。各州州主门下都是修道之人，故人间斩妖除魔，捉鬼驱怪之事，都是这些修道之人出马。
修道者，多为成仙。成仙者，长生不老。欲成仙者，需修得丹心。修习间，会得法力。法力越高，丹心成的越快。
总州会举办当天，各州州主门下会带佼佼者齐聚一堂，布阵结界捕灵。故，总州会又叫捕灵会。
所谓捕灵，便是捕捉天地孕育的灵物。灵物滋养，有益修行，越是厉害的灵物，对法力助益越多。故这捕灵会，一是为修行，二是为术法较量。
殷涪泽带清逍去的地方，便是清逍刚受罚下界的地方。
行至山腰，又见不远处那座破庙，清逍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的捕灵会竟是在这山顶举行。不过，心中有疑，倒是正好一问。
“这庙中曾供的是哪路仙神？”
殷涪泽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带着路，摇着头。
“不知道，反正搁这儿好些年了，听说之前总修，结果修一次塌一次，最后便荒着了。”
倒还真是荒的彻底，深山野林里隐着，庙内无神像，庙前无信徒，庙外便是连人迹也罕至。想想，只怕是因此，捕灵会才选在了这里。
攀山行至，五洲修道之人已聚。山顶设了座，殷涪泽领着清逍寻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这山顶位子布的极其讲究，南留开口，北设主位，宾在东西两侧。主位坐北朝南并置五桌，殷正松居中而坐，靠他右手边的两个位子已有人落座，而他左手边的两个位子都还空着。
捕灵会是正式场合，殷涪泽知轻重，收了往日的玩闹心，给清逍一本正经的介绍了起来。指了指殷正松右手边的人，殷涪泽道：“东越州主乌阳骏。”
殷涪泽指的人，蓝衣玉冠眉眼间英气十足，但秀鼻薄唇又显得温柔婉约，倒是有点雌雄莫辨。顿了顿，他又指向乌阳骏的旁边，道：“播州州主拂云轩。”
说起拂云轩，清逍方才一来便看见了。今日的拂云轩，着一身白衣金边绣花华服，穿的像一朵富贵牡丹。他该是也看见了清逍，此刻殷涪泽一指，拂云轩摇着扇子看过来，冲清逍笑着点了点头。
殷涪泽挑的位置在东边离主位不远，同拂云轩刚好斜斜相望。殷涪泽不知两人昨夜偶遇过，以为拂云轩冲自己打招呼，点着头回了个礼。清逍客客气气，面无表情跟着应了下，脑海里却突然跳出夜里的一张冷脸。
“咝~”吸了口凉气甩甩头，清逍兀自失笑，朝周遭看去。
殷涪泽跟着一扫，不明道：“清逍，你寻什么呢？”
“怎不见逐风？”
“我大哥啊？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定是在哪个树杈上睡觉呢，等捕灵会开始你便能看见他了。”
清逍意外道：“逐风也参加？”
“参加！”殷涪泽点点头，眼睛都亮起来，满脸自豪，神气道：“你是不知道我大哥有多厉害！只要他去，就没人能拔得了头筹！”
逐风的身手清逍领教过，知殷涪泽所言毫不夸张，对一会儿的捕灵也有些期待起来。虽说人间来过数次，也知这五洲修道之人都跃跃欲试的捕灵会，但清逍却是一次也未旁观过。
殷涪泽兴奋得很，提起崇拜的大哥便滔滔不绝起来，同清逍讲起了许多两人年少时的往事。
“我跟你说啊清逍，我第一次进捕灵地差点没命，我大哥当时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出来昏迷了半个多月，差点没给我吓死！我在捕灵地捕到的第一只灵物也是我大哥帮的我！还有还有，你别看我现在动不动就翻墙开溜，嘿嘿……我这爬墙的功夫可是小时候我大哥带我掏鸟蛋练出来的！”
爬墙这个，清逍点点头十分认同，至于掏鸟蛋……想想总板着脸的逐风做这事，清逍便有些忍俊不禁。
殷涪泽说到这里，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清逍卖关子道：“还有你别看我大哥平日总是一副泰然持重的模样，他可常干一件极幼稚的事！”
“什么？”
“他总捕那捉不住的风！”
清逍闻言心中一动，微微有些发愣，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自眼前闪过。便听斜对面主座上的拂云轩问道：“夏吉，怎不见老州主前来啊？”
这红色身影是位少女，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些，她腰挂皮鞭，一身异域劲装，拂云轩口中的夏吉便是她。
两步跨上阶先冲主位三人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夏吉才答道：“爷爷近日身体不大舒服，便让我来了。”
她说完在主位最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扫向四周，似在寻着什么人。
殷涪泽见状，冲清逍道：“嘿嘿！准是找我大哥呢！”
逐风人不见，寻他的倒不少，据她穿着，清逍笑问：“可是来自鸩兹？”
殷涪泽点点头：“夏吉古依是鸩兹老州主的宝贝孙女，跟阿姐是闺中蜜友。她可凶得很，小时候打架，我没少挨她鞭子！”
顿了顿，他嘻嘻一笑，冲清逍挑了下眉。
“夏吉一直都想做我大嫂呢！”
怪不得一坐下就寻逐风，清逍又看她一眼，见这夏吉古依浓眉大眼，笑带酒窝，人似红霞，美得热烈。想到逐风，觉得这二人一冷一热，郎才女貌，倒真是般配。冲殷涪泽了然点点头，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诸位对不住，覃某来晚了。”
山顶同坐叙旧者不少，不至于人声鼎沸，却也算不得安静。这一句却声如洪钟，似在耳畔。能有此功力者，身手定然不凡。
清逍转头望向声音来处，便见说话男子背负长剑在这捕灵盛会上竟着一身丧衣。他肤色古铜宽肩猿臂，五官轮廓分明，一对眉毛浓浓如峰，人如草原骏马漠北狂沙，周身是敛不住的不羁与粗犷之气。
见了他，殷涪泽不笑了，神色一瞬黯然，面露悲色。
殷正松见了这人，起身道：“无妨，覃老州主刚走，知你处理后事，能从金城赶来已是不易，快落座吧。”
他说完示意这人坐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对方点点头，面色凝重上了阶。
“覃老州主走的突然，覃少主节哀顺变。”
之前还以为乌阳骏是位俊秀的男子，此刻开口竟是甜柔女声，清逍这才知她是女扮男装。她拱手一礼，神情严肃，道的诚恳，一旁的拂云轩也摇着扇子接了话。
“覃然兄忠孝，听闻你守灵七日间禁食长跪不起，此后还要披麻戴孝三年，这份孝心覃老州主要是泉下有知，定是瞑目心安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拂云轩微微吊起的眼尾，扑扇言语间，似笑非笑的神情竟透着些冷意。
落座的覃然悲痛难掩，像是什么话都放不进心上，勉强笑了笑，道：“谢过几位宽慰，尤其谢过殷州主，家父后事置办亲身前来帮了不少忙，不然覃某此次只怕真的无法连夜赶来。”
他声音疲惫，眼下乌黑，风尘仆仆，丧衣沾泥泞，似真是自金城千里迢迢不眠不休而至。
殷正松是总州主，却没什么架子，迎着他坐下，摆手道：“合该如此！哪里的话？且快歇上一歇。”
他们言语往来着，原先兴冲冲的殷涪泽低着头一言不发。清逍听闻这些又见他如此，多少也猜到了些，没多说，只拍了拍他后背。
殷涪泽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覃爷爷走的太突然了……我可喜欢他了，以前他每次来都带好多金城的佳酿给我，还常跟我说比苏河街太窄，要带我去金城的草场跑马……”
越说眼眶越红声音越小，清逍拍拍他的肩膀，推给他茶一杯，静静陪他坐着。
人间生离死别常有，眼观千年见了无数，安慰的话清逍不是不会说，可是有时候安慰好似没有什么用。
这一点，是清逍刚从樵夫那儿悟到的。
时辰到，主位五座满，捕灵会便正式开始，夏吉古依第一个冲了出去。
入捕灵地没有太多限制，来者有意之人皆可去。不论身份，不分性别，靠实力说话。然而看似不设限，其实门槛并不低。
灵物有灵不假，降服却也不易，若是没点真本事，一不小心就会丧命，所以虽人人可去，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回。故，能来捕灵会的是佼佼者，能入捕灵地且又能全身而退捕灵而归者，更是其中翘楚。
殷涪泽悲痛虽来得快，却也终究还是个少年，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见夏吉古依首当其冲，不甘落后，袖间抽出一个画轴丢给清逍，抓起剑便飞身追了上去。
世间千奇百怪的法器清逍见过不少，这画轴的作用便更不在话下。
这整座山已被布阵结界，常人从外看并无任何不同，但其实如封山一般，捕灵会一开始，闲杂人等已是彻底进不来了。殷涪泽丢给清逍的画轴其实是个灵轴，这灵轴连接此山阵心，用它便可观看捕灵地的所有情况。
将灵轴至于桌面，指尖轻轻一拨，卷轴滚滚开，捕灵地赫然在眼。
在这里，清逍终于见到了逐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捕灵会再经无神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