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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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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他捉不到容楚?为什么他的手只能穿透他,却始终碰不到他?
他追着人来到大府门前,俩人终于跑不动,一起停了下来。
方生习惯性去平稳自己的呼吸,却发现自己好似没有心跳声,他摸着胸口,心中只传来一种怪异的撞击门板的声音,只是声量微乎其微。
一丝不安的感觉在他心中腾然而生。
容楚两手支在膝盖上,弯着腰气喘吁吁的:“好,好了…到这就,就够了。”
他缓了会儿,才直起身:“以后你恐怕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我了…”
方生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上天南山,我要去拜师了。”容楚脸上露出向往:“以后,我就会是剑阁弟子。”
“去求仙问道了。”
这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把方生惊得直接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眼眶却渐渐红了。
容楚看出他的难过,无奈抿唇:“我到时候会经常跟你通信的。得空了,也一定会回来看你!当然,你也可以随时上山来找我…如果你记得路的话…”
“…谁会去找你啊。”方生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都不说话了。少年虽没有眼睛,方生却莫名觉得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容楚转过身,沉沉道:“我走了。”
方生再也忍不住了,一股难言的情绪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刹时汹涌而出,质问他:“难道你不要家?不要宁远了吗?”
进入剑阁,相当于踏上了修仙一道,大道当前,修个百年千年,自然要舍了红尘。
“哼。”
容楚笑出声,声音沙哑:“傻不傻,我入山求道,为的,就是这个啊。”
方生不能明白,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外离去。步伐决绝坚定。
而随着他越来越远,那急促的撞门声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大门外,撞击声,尖叫声,嘶吼声,求救声混乱成一团,一下一下地撞击人的脑髓,刺进人的神经。
“砰砰砰——砰砰砰——”
方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不…不可以…”他冷汗涔涔:“不可以…不可以出去!”
“要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捂着耳朵,双眼爬满血丝,痛苦地在原地缩成一团。
“砰——”
直到那人的背影在他眼前粉碎爆炸。
——骷髅人凋零了,尸骨分离,粉碎一地。
脑中紧绷的最后一丝弦也断了。痛苦的尖叫撕裂云霄,撼天动地。
顾青被声音惊起,神情惊疑不定。
他看着面前的骷髅人在尖叫声中缓缓起身,一颤一颤地朝大门的方向走起,嘴里碎碎念念。
“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阿爹阿娘…阿楚……我回来了,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
昨天晚上。
正房门前,尸骨遍地。
方生停在这里,看着眼前破烂的院落晃眼间焕然一新,高墙大院搭建而起,红垣溢彩,黄瓦流光。
房檐下,妇人诡异的脸上,一张红唇微抿,有点焦灼的模样。
身后搂着她的高大的男人,苍白的唇一开一合,欲言又止。
方生疑惑地望着他们,从他们下半张脸的轮廓,感受到的一种熟悉的味道,脑海中,那封尘已久地记忆呼之欲出。
两个人面对着方生,良久,才像终于下定决心般,沉了口气,异口同声道:“来啦?”
说完,妇人便闭嘴了,似乎不忍说下去,旁边的男人无奈继续,嗓音沙哑,带着点颤抖:“阿生,爹的好阿生…来,过来,到爹面前来…爹再好好看看你。”
他朝这边招手,方生恍惚的内心犹豫不定,可还是耐不住身体出于本能的对他们的亲近之意,上前了一步,就再也没有动作了。
男人抬高手,似乎还想摸他,却只能遗憾地穿透一片空气。
他的手在空气中,描摹少年的轮廓。
“阿生,你想容楚吗?”男人说:“爹娘知道你们感情好,知道你们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一定很想见他,对不对?那这样,爹娘让小芊和宣润陪着你,带你上山去找他,如何?”
方生脑子一团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呆呆地立着。
也不待他同意,男人自己就拍案定板,侧身对女人道:“夫人,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
妇人点头连道:“妥当了妥…不行,我等会儿还是再去瞧瞧,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那也好…也好…”男人若有所思:“对了,将军,把咱阿生的将军也一并带上。他小子亲手养大的宝贝,怎么会舍得呢…”
妇人带着哭腔,侧着头:“是,是是…”
男人柔声:“哭什么,咱们的阿生去一趟就回来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可他自己到底没绷住,一个大男人只好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生,爹娘就在家里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好吗?”
那一晚,方生站了一夜,看着面前熟悉又诡异的两人,一遍遍重复着一样的说辞。自己置身一旁,以旁观的角度,这次,终于捕捉到他们言语背后,千丝万缕的心酸与不舍。
直到天边渐渐有光束撒下,府宅的朱红斑驳褪去,雕栏玉砌转瞬坍塌。面前俩人的身影消散而去。
阴风依旧呼啸,搅得地上的尸骨乒乓作响。
“想什么呢小鬼?”清冽的声音响起。
方生猛然惊醒。
——
骷髅人一步一颤,一步一颤。任由身上骨块脱离,支离破碎了一地。还是坚持不懈地朝着方生绝望的背影而去。
“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顾青惶惶不安。
伴随着骨凊消亡,方生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恢复。
短短不到一夜,骨凊的角色转换,父母,朋友,还有他自己…往昔一去不复返的亲情,友情…以及那绝望的分离,等待…
似乎都在上演着一个人生平最温暖,或最悲情的难忘时刻。
“难道!”
电光火石之间,顾青猛然抬头:“那是他自己的残念!”
所以骨凊的消亡,是因为残念回到了方生自己身上!
落雪洲如意料之中,淡淡道:“所以,这才是他为什么失忆的原因。”
因为他的两缕残念被遗留在这。一百年里,骨凊重复的,一直是方生记忆中,往日家人朋友的点点滴滴。
还在行走的骷髅渐渐凋零,肋骨破损,指骨脱离,头骨摇摇欲坠。
最后一缕残念也将要回归。
顾青眉心紧皱:“不能让它回去!”
那样方生便什么都想起了,想起为什么分离,为什么死亡,为什么苦等百年。
更何况他现在就已经如此痛苦!
闻言,落雪洲长剑出鞘:“所以,我可以帮你斩断它。那样,他就再也恢复不了所有的记忆了。”
但他依旧痛苦,依旧会被困噬潭,永永远远。
顾青犹豫了——
他有什么资格替方生决定呢?有什么资格让方生想不起一切呢?
那颗珠子把他引到这,会不会就是想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连失忆了都会让他觉得重要的珠子,比起顾青来说,才更有资格替他做决定吧?
仿佛时间静止,过了很久很久,但却仅是一瞬。
“……不用了。”顾青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声音有多无力。
骷髅彻底凋零了,碎落一地。
方生已经焉在地上,他的视线模糊,恍恍惚惚中,下雪了。
满天雪白纷飞,寒风凛冽。
他只觉得很冷。
“少…少爷,我们回去吧,回去!”
宣润搂着小芊,颤抖地去探她的呼吸,终于忍不住破涕而哭:“呼,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少爷!小芊死了啊啊啊!活活冻死的!!”
他放下小芊僵硬的身体,把冻在雪地里的方生圈在自己冰冷的怀里,嚎啕大哭。
“少爷!我要带你回去!夫人说了,叫我一定照顾好你!我不能…不能辜负夫人的嘱托!”
“…回…回哪去,我们不…不正是在回家的路…路上吗?”方生嘴唇干涸发紫,艰难地抖出话。
宣润哭得更急了,颤颤巍巍地摸上方生的手:“剑阁…回剑阁。容楚少爷叫你在剑阁等他回去,若是他返回没看到你,一定会担心的!”
“可是宣润…”方生脸上淌过一滴泪:“阿楚说…说他两个月后一定会回来,可是两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有…没有出现…”
“还有阿娘,阿爹…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了?为什么…”
方生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冷风灌进他的脑袋,重心不稳,他险些又栽了回去。
他脑袋沉沉,颈椎被压弯,低头,哀伤又埋怨的看着那颗挂在脖子上的珠子。
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像黑夜褪尽,破晓时,才出现的第一颗雨露。
“容楚说…它叫照夜。”方生吐出白雾:“他说黑夜过去,黎明破晓时…照夜会指引我,带我回家…”
方生拖着疲惫的脚步,缓缓前进,厚厚的雪层上,蔓延出一路脚印。
宣润也不知是哭的,还是冷的,肩膀抖动不止,还是跟了上去。
又脱了件外裳,裹在方生身上。
方生握着照夜,自言自语:“我要回家,回去问阿爹阿娘,问他们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还有找到容楚,问他两个月已去,为什么不回剑阁?他当初可是…可是宁愿舍了一切,也要上山的…”
“我还要牛叔给我多备几个汤婆子,要听李伯伯讲故事…还要吃赵婶炖的热腾腾的排骨汤……”
冷风呼啸,将他的一字一句,吹散在广阔的雪地里。
声音飘飘荡荡的。
“走吧…宣润,我们继续走…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到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