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照夜
...
-
连续三天风雪不止,甚至越下越烈。
白骨被埋进雪地里,辨认不清。
黎明破晓时,城门终于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看…看到了!”方生吃掉最后一点馒头渣,声音激动颤抖,仿佛见到了光:“宣润!我们…我们到了!终于到了!”
“…是…是吗…少爷,太…太好了…”宣润单薄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晃,连兴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好了…太好了…”
只能一句一句重复道,好似这样就能体现他高兴的情绪。
方生听出不对劲,疑惑地回过头,却看着宣润骨瘦如柴,单薄如纸的身板上,仅仅只穿了件冻坏的棉衣。
他视线落回自己身上,才注意到,宣润早已把能脱的衣服,都脱给自己了。
“宣…宣润,怎么…你…”
一时百感交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于是干脆不说了,直接奔向宣润,想与他拥抱。
宣润是陪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了,他还要一直陪着他。
“少…少爷…”宣润尽力牵起一丝笑,眸光温柔地望着他,抖然间却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瞳孔震缩!
“少爷!!”
他猛然爆发一阵嘶吼,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跑!!跑!!!”
方生脚没刹住,却被人向后一推,忙不迭地跑出去一大截,可是脚却崴了,摔进了一片雪层里。
他慌乱抬起头,视线混乱中,他的目光停在宣润冲出去老远的背影上,然后胸口一震,像停止了心跳一样!
下一刻——
满天鲜血撒下,染红了雪花。
他痴痴的:“…怪…怪物…”
那些身体扭曲,浑身长满爬虫的似人非人的怪物闯入他的视野,分泌着长长的唾液,转瞬间,就将宣润撕得粉碎!!
他死了。
方生怔怔地看着,满眼肉沫横飞,内心升起一股欲呕的劲儿。
“唔…唔唔…”
他将头狠劲砸在雪地里,哽咽到失声。
想吐,却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干呕不止。
“没了,都没了…”
眼泪顺着他干瘪的脸颊无声划下,像刀子一样刺痛他。
宣润也死了。
那些怪物还在不远处围坐一团,脊背一下下起伏着,吃得尽兴。
吃完后,只留下一堆白骨森然,连血也舔净了。
大雪很快又埋葬了一切,看起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一往的平静。
怪物们吃饱了,四处嗅嗅,也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只能又原路返回,朝着城门而去。
不久,方生被雪埋葬了身体,雪地里堆砌出一个“坟”。
半天过去了,当世界好像都陷入死寂时,那“坟”中却伸出一只柴儿似的手,五指颤颤巍巍地插进地里。
方生借力,一点一点地又爬了出来。他的脚崴了,走不动,于是只能用手,慢慢地向前挪动。
城门就在不远处——
小芊没了,宣润没了…但他还有家,他还要回家的。
方生把照夜含在嘴里,借此缓解一点饥饿,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时光缓缓流逝,日落山头,夕阳将脸半掩在远处绵延不绝的雪山后。金黄的余晖与雪白交相辉映,流转成一副动人心魄的画卷。
要到了要到了……
就要到了……
——
方生紧皱眉心,双唇发紫,陷在梦魇中无可自拔,一团黑雾逐渐缭绕在他周身。
顾青紧皱的眉眼一直未松:“他的执念是回家吧…不,应该说,是和亲人团聚。”
他突然想,当初方生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呢?
因为他孤身在此游荡百年,也会感到很寂寞吧。
他还是个小朋友,他需要陪伴的。
“…不…不会…”方生低低呢喃,神情痛苦:“不会…”
黑雾在他周身聚集得越来越密。
“他将要神智丧失,修成邪祟了。介时,便只会伤及无辜。”
落雪洲一双黑色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着顾青,抚剑道:“你若真想帮他,倒不如现在就让他…”
“魂飞魄散。”
——
方生爬进城门时,落了满头白雪。
膝盖已经被磨损,鲜血延了一路。
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冻得糜烂发肿,所幸他已经快失去知觉。
只要想到能回家…
只要回家…
只要…
直到眼前一片满目疮痍——
满城血色与雪色混为一谈,腐烂发臭的尸体随处可见。黑色的虫子从人的肠子里爬出,又在街道上四处肆意横行。
往昔繁华热闹的街道仿佛成了幻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口拥挤着无数吃人肉的怪物。
无家可归的人无处可藏,被怪物围堵撕得粉碎。尖叫声刺破云霄。
有人绝望,有人逃窜,有人求救。
无济于事。
怪物吃不够了,嗅着味堵在门前,撞击声一下一下刺入耳膜。
方生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不止。
“只要…”他语无伦次,瘫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只要…”
渐渐有三三两两的怪物嗅着血味,拖着一副恶心腐烂的身体被他吸引而来。
耳边“呜隆呜隆”的怪异声越来越近,方生紧闭双眼,把照夜紧紧握在手中。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怪物们围聚在方生跟前,唾液分泌得厉害足以见它们饥饿的程度,可是它们却在一点点靠近的过程中,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僵在原地,变得哆哆嗦嗦。
一副很不安的样子。
片刻时间却度秒如年,方生心跳如雷,直到那怪异声渐渐散去。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离奇地发现怪物不仅没有攻击自己,反而都转身离开了!?
又一次死里逃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方生努力平息自己被吓得大幅度起伏的干瘪的胸腔:“只要…回家。”
狼狈的身躯趴在地上继续缓慢前行,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各处院落有的已然被攻破,里面血肉淌了一地,红艳艳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有的还在拼命挣扎,死死抵住大门,为生命做最后的斗争。
无数黑色的虫子从怪物身上掉下,顺着门缝往里爬。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整个世界好像都只剩下这样的声响,撞门声成了方生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
脑海不自觉地浮现出太傅府的大门,它在那些怪物的撞击下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眼见就要倒下,眼见它们就要闯进来——
方生头皮紧绷,咬得嘴皮鲜血直流,开始麻痹自己。
——太傅府会平安无事的吧?
太傅府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要是他们已经逃离了这儿怎么办?
没关系,在这等着就好。
阿爹说他们会等我,就像我也会等他们。
没关系,总会等到的。
总会等到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嘶吼爆发出来,仿佛是受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煎熬。
忽的,邪风大作,黑雾迅速在方生周围翻搅荡开,越搅越大,越搅越大,直至将整片府宅包围!
“等不到了…”
方生睁开一双赤红的眼,血丝爬上他的脸颊,五官扭曲,神志不清地念着:“等不到了…”
“等不到的。”
“快离开!”
顾青挡在落雪洲身前,略宽大的灰道袍在风中翻飞,背影坚定:“小心又入了障!”
若方生真成了邪祟,那么落雪洲就可能会再次陷入之前的危险。
落雪洲纹丝不动,立在原地身形笔直如一柄长剑:“为什么不除掉他?”
“因为不想!”顾青死盯着方生缓缓爬起的身影:“我不想做的事,便不会做!!”
落雪洲神情一顿。
…我要做的事,便没人能拦着。
多么熟悉。
顾青并未看见,落雪洲此刻不仅没受黑雾的半分影响,甚至还将其一点一点吸收。
他望着顾青的背影,双眸黑的发亮,某种兴奋殷切的光流转其中,不过转瞬即逝。
方生直起身,面色发黑,神情低靡,身子在黑雾中飘飘荡荡,眼神涣散不清。
已经与大部分邪祟的模样如出一辙了。
只要顾青不去招惹他,他一只鬼,自然能够相安无事。
可他不!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看着这个傻小子,生生世世永永远远被困噬潭!自己却什么都没做!
“臭小孩!”顾青冲着方生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丑极了!!”
说着,他就冲方生扑过去,死抓他的肩膀:“你看着我!看着我!看看这张英俊的脸!想起来了吗!?我就是你的亲人!你亲爷爷!你给我回来!!”
“亲…亲人…”方生迟钝地转动眼珠。
顾青目光真挚:“你又不是一个人!你小孩儿怕什么!”
“…怕什么?”
“呵呵呵——”方生腔调古怪:“怕没有吃的!”
说完,就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冲顾青的肩膀咬下!
顾青躲闪不及,闭着眼打算抗他一口。
锵————
刹时,一道剑气扫过,将方生甩飞出去,打破了他的意图。
长剑出鞘,银光流转,折射进方生脖子上那颗珠子,珠子亮了一瞬,刺得方生的眼睛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怯怯地愣了一会儿。
顾青回过神,疑惑地看向落雪洲:“你不是灵力尽失?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剑气?”
落雪洲冷笑一声:“没想到,怨气也这么好用。”
顾青回想起先前落雪洲自行恢复的伤口,以及那只莫名消失的邪祟…
…还有惯属男主的金手指。
行吧,大佬怎么都是大佬。
不过转瞬之间,方生又变回赤红的眼,他意识到落雪洲的存在后,当即呵出一声暴怒,卷袭着一身黑雾奔他而去!
落雪洲握着九霄,胸有成竹,似早有防范。
不对!
顾青想起刚才古怪的一瞬,意识到了什么。
他连忙出声提醒:“落雪洲!珠子!他脖子上挂的那颗珠子!”
落雪洲明显也意识到了,在方生迎面扑来的时候,迅速翻转剑身,亮起的剑光刹那折射进那颗珠子,光亮绽开,方生再次被刺得一愣,偃旗息鼓。
“它对你很重要,你想起来了吗?”顾青在他身后道。
方生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胸前的珠子,一颗澄澈明亮的珠子。
两行清泪不自觉地落下来。
——
“明日我就出山,你在剑阁等我,等我回来。”
“为什么?我才来,你就要走?”
“因为你提醒我了…”少年轻笑:“我上山太久,该回去看看了,对吧?”
“是…是吧。”方生憋着嘴,想不明白容楚什么时候不回去,偏偏自己来看他的时候回去…
难道他不想看见自己?
“想什么呢?”少年看出他的不满,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在剑阁好好待着,没人亏待你。我又不是不回来,不过是回去看看,顺带向你阿爹阿母报一声你的平安。”
少年笑意盈盈地看过来,方生才发现,不过三年时间,容楚已经出落得越发高挑,眉眼也越发精致。
方生闷了好半天,才道:“…好吧,那你去多久?我在剑阁都没几个认识的人…”
少年在兜里摸索着什么东西:“…嗯,两个月内吧,两个月后我一定回来。我总得跟我父皇母后好好温存一下吧?”
说着,他就掏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递给他:“这颗珠子叫照夜。”
方生接过来,觉得两个月时间太久,不大高兴。
少年难得的温柔,柔声对他说:“黑夜过去,黎明破晓时…照夜会指引你,带你回家。”
他眼里的心事重重,方生并没有捕捉到。
方生很疑惑:“为什么?我想回家,就可以回家啊?我记得到路的。”
少年笑得没正行:“怕这两个月你太想我,拿给你睹物思人的。”
“呕!”方生皱起一张白嫩的脸:“你恶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