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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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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来，四周迷雾缥缈，阴森森一片。
落雪洲靠墙双手环剑，闭着眼似已经睡着。
方生自发觉自己的不对劲后，就乖乖坐在一角，哪也不去转悠。
顾青一直留意着他。
果然…
在某个时刻，他就看见方生突然站起来，跟抽了魂儿似的，神情茫然地往外走。
顾青悄悄跟上去，没有叫醒落雪洲，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并不打算让他参与进来。
方生是飘着去的，无声无息，最后停在了昨天的正房门前，地上一片尸骨稀碎。
顾青藏匿在瓦砖后，偷偷观察。
“我回来啦。”
方生对着空气，声音愉悦道，说完，停了半晌，面露疑惑。
“怎么都不说话？”
“……”
“额，你们果然都知道了吗…好吧，我承认我错了，我今天又被夫子罚了。”
他耷拉下脑袋，熟练地开始娓娓道来。
“我不该下了课，跟阿楚去掏鸟蛋，爬那么高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该偷溜进文渊阁，趁夫子午休的时候给他的胡子扎小辫。不该在版牍上画乌龟，还把容楚的名字批上旁边。不该跟章远那小子打…不对！这个我没做错，谁叫他要捉虫子放我桌上吓我！”
他只有说到最后的时候，看起来才是真情实感。
又道：“好了，我都承认错误了，这下，你们该消气了吧。”
“……”
一片寂静。
顾青在暗处不明不白地看着，怀疑他被夺舍了。
“还在生气吗…”方生满脸颓丧，语气带着渴求：“…理理我吧。”
“…理理我。”
然后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堆在方生面前的尸骨，开始一点一点拢成一堆，拢得越来越高，直到渐渐叠出两个似人非人的骨架形状。
两个！
顾青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就听身后脚步声传来。
“那是骨凊。”
落雪洲出现在顾青身后：“人死后最后一丝残念寄生尸骨所化。一种很没用的东西。”
“你没睡？”顾青转头问。
落雪洲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心很大？”
“好吧。”顾青又转回去：“那它这是在干什么？”
落雪洲朝那边瞥一眼：“一般来说，这种东西只会单纯地按照残存的意识行动。并不会去招惹别人。”
顾青脱口而出：“招惹鬼呢？”
“……”落雪洲：“从未听说。”
顾青：“那方生为什么会跟中蛊了一样……”
骨凊堆叠出俩具完整的尸架，摇摇晃晃支棱起来。
方生看着面前的两人的身形终于动了动。他有些激动，但又按捺下去，双手不停揉捏衣角。
“你去说说他，这顽劣的孩子，都是你惯的。”那妇女转过身，锦衣华服，气质端庄，语气无奈又疼惜，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男子。
男子也终于回头，拂了拂袖，不怒自威，低下头对方生沉沉道：“你夫子给我说，你把章府那嫡出的二公子给揍了，手都给扭骨折了？”
方生这才看清这两个人的面貌，心中顿时一惊。
只见他们的脸惨白一片，恍如一张白纸。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剩得一张嘴巴，隐隐约约在一开一合地说着话，声音忽远忽近。
明明是如此惊悚的两人，方生却透过他们下半张脸的轮廓，和那张嘴，竟觉得他们带着一种熟悉的和蔼可亲的味道。
惊了一瞬后，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两人分明是他的至亲之人，他为什么要怕？
于是又委屈地开口道：“…是章远他先捉虫子吓我的，还嘲笑我是个姑娘，连虫儿也怕。”
“你！你说你…”男子深吸一口气，忽的就朝方生扬起手，吓得方生身躯一抖，妇人慌忙去拦。
“好了，教导教导两句就成了，你还想上手？本来就是别人先挑的事，难不成你还怕他一个大理寺卿？”
男子愣了两秒，怒而甩下手，恨铁不成钢：“我是怕他？我是恨这小子太没用了，就只是把人手给扭了？自己也没见得讨半点好。”
方生还埋着头，嘴角压不住笑。
他不知道，在他眼里容貌怪异的两人，在别人眼里，确是两架骷髅。
顾青见方生跟两个骷髅人熟稔地聊天，从他们的说话内容推测道：“怎么感觉他们此刻就像是一家人…方生现在，还是方生吗？”
他现在带入的角色，究竟是他自己，还是别人？
落雪洲问他：“你之前说，他记忆尽失？”
顾青点头：“除了他自个儿的名字没忘。”
突然灵光一闪：“会不会他现在就是想起来了？沉浸在自己生前的回忆里？”
“那颗珠子…那颗珠子之所以带他到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生前的家，方生回到这，触景生情，从而被唤醒了记忆？”
“但又感觉不太对…”顾青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捻自己的耳垂：“那骨凊是怎么回事？人死后的残念…难道是他的父母的？”
落雪洲不做回答，却直盯顾青捻着耳朵的手，视线如有实质，烫得顾青赶紧放下，连磕了两声。
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光清冷却又似暗潮涌动。
“还是别让他都回忆起来好。”
顾青不解：“为什么？”
落雪洲：“你不是说他在这待了三百年？三百年啊，怨念不散者早已疯魔，修成邪祟。你觉得，他迟迟执念不得解，真能保持现在这样的神智？”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九霄，像是随口一说：“不过是恰巧都忘了吧，其实内心还是饱受折磨，只是他一直不清楚那份折磨的来源。”
顾青心口一沉：“你的意思是，他若真想起来了，必会深陷苦海，最后执念成魔，变成那只会食人恶念的怪物？再也没有步入轮回的机会，最后只能被困在噬潭生生世世？”
落雪洲歪头，不可置否：“或者你认为你可以帮他化解执念？”
顾青没有回答。
三百年都未散去的执念，无论它是什么，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看着那个还在跟两个骷髅顽皮的方生，眼底的愁浓似将要溢出。
“你呢？”落雪洲突然道：“满口谎言的你，难道不想步入轮回吗？”
他在试探顾青，他还是想听他为什么救自己的真相。
落雪洲一字一句：“难道你想说，你也都忘了么？”
顾青感受到他语气中压抑的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并不愉悦，还有种很强烈的错觉。
顾青努力让自己忽视它，也没有兴致再去抖包袱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似人非鬼。”
他叹了口气：“我是无意来到这个噬潭的，甚至是无意来到这个世界。而且还有个声音对我说，要我帮你。”
对面似轻嗤了一声。
顾青无奈勾唇，继续：“信不信由你，但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的目的单纯，也是为了自己而努力。但绝不会害你。”
这次的说辞听起来似乎比前面几次还假。
但却是真的。
落雪洲没有出声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姿势散漫，眼眸澄澈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容楚！！”
陡然间一声暴呵传来，打破了两人尴尬的局面。
方生刚才还一副乖巧的模样，片刻间，就对着面前的活骷髅暴跳如雷：“你大爷的！又欺负我家将军！”
“不就是只王八嘛，我就扒拉着玩。”那骷髅说道，声音稚嫩，听着应是个少年郎。
方生怒视他，面前的人脸上只长了张嘴，嘴角笑容放肆邪气。
他没个正行：“放心，一只王八寿命长着呢！改天我再给它配几只母龟，保准它余生美满！”
“别给我讲浑话！带坏我家将军！”方生跳起来，追着人要暴揍他一顿。
少年立刻提腿满院狂跑，笑声张狂……且贱。
顾青眼睁睁看着方生追着一个骷髅人揍，却又因为是魂体状态，几次追上又碰不到。
方生神情惶惶：“怎么…抓不到？”
少年边跑边得意：“你奈我何！奈我何！”
眼看着骷髅人已经跑到了顾青和落雪洲藏身的地方，却目无旁人，将两人彻底忽视了过去。
方生追上来，看见两人后脚步一滞：“你们…”没说完，又追了上去。
“大爷的！我不信抓不到你！”
顾青不明所以，头上一根呆毛翘起一个“？”的弧度。
落雪洲不自觉地抬手，又悄然放下，勾唇：“你刚还说，那俩骷髅是他父母？”
顾青愣住：“………靠。”
这个世界好复杂。
方生追着一个骷髅满院狂奔。
另一个被完全忽视的骷髅人却突然没了动静，安静地呆一边，坐在地上的瓦砖上。
头骨微抬，一幅好似在遥望的样子。
顾青看着它，眉心一动。
骨凊这玩意儿能看见方生，是不是也能看见自己？
于是他悄悄地走上前，坐在骷髅人的旁边，试探性开口：“你在看什么？”
果然，骷髅下颌骨动了动：“没看什么。我只是，在等人。”
顾青眉心一皱——这熟悉的声音！
竟是方生的声音！
落雪洲跟过来，接着问：“等谁？”
“等阿爹，阿娘…阿楚，小芊，宣润……还有管事的牛叔，看院的李伯伯，庖厨的赵娘……”
顾青连道：“为什么要等他们？”
“……”
小骷髅垂下头：“因为他们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我在等那一天…”
等我们团聚的那一天。
——
宁远国，少傅府。
满院花团锦簇，池中碧水荡漾。清风徐来，鸟儿低吟浅唱。
华贵的妇人侧躺在院中的贵妇椅上，旁边的丫鬟缓缓煽动手中扇。
“我要把我们家阿生养得白白胖胖的。”妇人说。
不远处锦衣玉带的少年正用手指逗弄着浅池中的乌龟，闻言，嘟囔说：“我已经够胖了，前些日子小芊送来的新衣服，玉带系上都有点紧。不行，我以后要少吃一点了。”
“啊呀。”妇人低呼一声，三三两两的叶子簌簌下落。
“紧了你不早说，你这孩子。阿娘让人重新赶制几件就好了。小芊你也是，就这么由着他？”
一旁面容秀丽的丫头赶紧解释：“哪里呀，夫人。少爷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您还不知道？呵呵，是少爷非说要把腰带收紧点好看，我们，也就只能都由着他了。”
“噗。”妇人轻声笑：“原来，是我们家阿生知道臭美了。”
几个丫鬟也都跟着笑起来，声音和着鸟鸣，婉转动人，听得小少爷脸都烧红了。
他搅得池水慌乱：“才不是！我一个男人，管它收不收腰呢！！”
丫鬟们却早已笑倒一片，连连打趣他：“是是是，少爷说得对。咱还是要穿松活点儿的衣服，舒适最重要。”
“呵呵呵…”
小少爷被扫了面儿，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笑声中，妇人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嘴角溢着幸福的笑。
她此刻想的应该是——
娘的阿生，要一辈子吃饱喝足，一辈子无忧无虑，一辈子快快乐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