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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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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赶路时并不觉得累，但一休息下来，他的睡意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止都止不住。
可是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生。
——
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现世，回到了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叫“阳光之家”的福利院。
那个时候，他每天都会趴在院门口的栏杆上，看天看地，以及看一个神神叨叨的疯老头儿，看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疯老头儿有一头过肩的花白头发，每一根都打着叉。头发下，遍布褶子的脸上夹着一双眼，两颗眼珠子似玻璃珠一样，像蒙着层雾，看人的时候，又似在透过你去看别的什么东西。
某天，疯老头儿注意到他，盯他盯了很久。
他拿着长棍戳了戳顾青，神经兮兮地说：“你在等我，你在等我…哦，对，我也在等你。”
顾青鼓着腮：“我不等老头儿，我只等一男一女，等他们来接我。”
老头儿闻言，“桀桀桀”地笑起来，看着有点不怀好意。
顾青很嫌弃地皱眉：“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阴险老东西，我不喜欢，我只喜欢里面的大英雄。”
老头儿停了笑，明显激动起来，举起双手在原地蹦跶：“我就是大英雄！我就是大英雄！我就是大英雄！”
好像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似的。
顾青特别怀疑他会把自己的腰给折了。
那老头儿似乎还怕顾青不信，把他手上那根木棍递了过来，悄咪咪说：“你看，这就是我拯救苍生的宝剑。”
顾青瞥了一眼：“这不就一根破木棍？”
“咦！可不能这么说。”疯老头儿不高兴了，五官皱成一坨：“你是在侮辱这把宝剑！”
顾青不甚在意地瘪瘪嘴，眼珠子一转溜，又来了兴致：“哎，这要真是一把宝剑，那你就拿着它给我比划一段。就像小说中那样！”
“好啊！”这一声嚎得跟牛一样。
疯老头儿把木棍当空一举：“那就来一招'九天一试'！”
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那木棍在半空中逆着光，恍惚间，仿佛真成了一柄银光灼灼的宝剑。
顾青眯着眼去瞧，却见眼前一道白光突然炸开，周遭的一切迅速向前退去，连带着那老头儿一起，挤压浓缩成一个光点，消失在了白光的尽头。
……
顾青半梦半醒，眉心一直打着结。
他睡觉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无论他的姿势多奇葩，他的右手总会压在背下面。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福利院的姐姐也没给他纠正过来。
满天黯淡无光，黑暗中，落雪洲平静地睁开眼，眼里似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地望着面前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人。
这一望，就是彻夜。
——
等到天光微亮，尚有丝光线撒下，顾青感觉右手发酸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醒了。
他使劲甩了甩右手，待那股酸劲褪去后，才迷迷瞪瞪起身。
落雪洲已经醒了，回头看了顾青一眼，勾唇道：“你的头发炸了。”
顾青“啧”了一声，烦躁地用爪子随便顺了顺一头散乱的头发，等清醒了几分，才道：“方生呢？”
“在那。”落雪洲挑眉望向院中正房的位置：“他在那站了一晚上。”
“嗯？”
顾青觉得疑惑，方生这小子，再闲也能给自己找乐子，怎么会没事搁儿那站一晚上。
似乎从昨天那颗珠子发亮起，他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莫不是跟这片荒府有关？
顾青走到方生身后，留意了一眼他前面堆砌的尸堆，然后拍了下他的脑袋：“想什么呢小鬼？”
方生像是一下被他拍醒了，回过神来：“啊？没什么啊…”
他反问：“你们不是要休息？”
“休息过了。”顾青诧异地看着他：“一晚上过去了，你难道不知道？”
方生惊道：“一晚上过去了？我就一晃神…怎，怎么就一晚上过去了？”
顾青感觉不太妙：“你记得到什么？”
方生：“我？我就记得我珠子亮了，然后来到这。然后你们说要在这休息，我闲着没事就出来转悠了两圈……结果转眼你们就又要走了？”
顾青：“你不记得你在这站了一晚上？”
“我站了一晚上！”方生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我闲得没事吧，搁儿这站一晚上！还不如叫我去数沙子呢。”
随后他沉下脸色，郑重其事：“…我觉得，这里有古怪。”
顾青：……亲，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但不管三七二十一，顾青提议还是先离开这再说，他们总不能像恐怖片里那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吧？
…又不是傻，走还不行？
方生连忙附和着说走走走赶紧走，摆出一副小女孩样在那装“我怕鬼耶～”
顾青翻着白眼给他腚上来了一脚：“饿死鬼不是鬼？”
落雪洲神情散漫地打量着面前一堆尸骨，然后一脚直接将其踩碎后，就跟了上去。
只是才到了那破败的门前，却突然一声炸起——
“不行！！”
方生卒然停下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前进半步：“不…不可以…不可以出去！”
像是看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此刻下巴都在打着颤，瞋目裂眦：“外面有东西…很…很可怕的东西！！我们出不去了！它们…它们就要闯进来了！！”
顾青皱着眉看向前方，外面一如既往地冷风呼啸，沙走石飞，除一片荒芜外，并没有任何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方生。
落雪洲：“先带他回来。”
顾青和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上前安抚方生：“冷静一点小朋友，外面没有任何东西。”
说着，就牵着手带他往回走，边走方生边缩在顾青怀里颤抖：“不…不能开门…不能开门！它们就要进来了！那，那样…我们就都…都死了！！”
顾青：“它们？…它们是什么东西？”
方生：“…人，是人…不对！不是人，不是…那，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手还死死地抱着顾青。
“不能，不能让它们进来！不能让它们进来！”
落雪洲朝这边冷冷地看了一眼。
顾青还在安慰方生，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瘦得硌人的脊背。
“…没事，你别怕，哥在呢。不会让他们进来。”他难得放低眉眼，眼里清澈纯净，显得无比温柔。
方生在他怀里：“哥…我，我相信你…
——个锤子！！！”
刚踏入院中，方生骤然惊起：“我为什么在你怀里？！”
他一下子挣脱了顾青：“我的名节！？”
“保着呢。”顾青拍拍手，一秒变回嫌弃脸。
属实是被人整蒙了。
方生更蒙：“…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要走？”
他记得上一秒他才念叨着赶紧离开，结果才刚迈出两步，脑海里就骤然一黑，反应过来时，就埋在了顾青怀里。
“走不了了。”顾青说：“确诊了，你是被鬼上身了。”
方生不解：“鬼上鬼？”
顾青：“……”
顾青叹了口气：“看来，得在这再留一晚上了。”
那颗珠子肯定不是随意把人带到这的，方生变得这么奇怪，跟这处地方绝对脱不了关系。
又或者，这里跟方生生前有什么联系？更或者是跟他的执念有什么联系？
他得留下来，若能帮方生搞清楚的话，也就能让他早入轮回。
顾青看着落雪洲：“你呢？”
意思是问他选择继续赶他的路，还是留下来？
没想到落雪洲直接寻了处空旷的地方坐下，反问：“我怎么？”
顾青耸了耸肩：“没怎么。”
又去揽方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方生：“我就恍惚了一瞬…怎么？我做了很奇怪的事情吗？”
顾青弯腰凑近他：“奇怪！何止是奇怪！简直是离谱！咱就是说咱们方才刚要离开，正一脚踏上门槛，结果你就突然大叫一声，说不走了不走了，外面有鬼，我怕！还死抱着我死不撒手，在我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哥哥哥哥，你一定要保护我！哥哥，我怕！我好怕！'”
他拿捏着做作的语调，表情生动地说着，跟身临其境一样，把方生看得脸越来越臭。
他继续：“你真没印象了？不会是嫌丢脸，想抵赖吧？”
方生脸臭得想杀人：“不可能。”
“不可能？那就让别人来作证好了。”顾青嬉皮笑脸地冲落雪洲喊：“落兄弟！你说，我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落雪洲抬眼，看见顾青使劲冲他使眼色，眉眼间朝气蓬勃，一股灵动劲儿。
他才缓缓道：“真的。”
顾青乐了：“我的话能有假？”
方生捂着胸口：呕…不可能…呕…那不是我…
——
天色渐沉。
这次，一人两鬼相处得竟意外的和谐，齐坐在地上，听落雪洲简述了这里的历史。
落雪洲用衣角擦剑，声音清冽带着彻骨的寒：“三百多年前，这里，是个很繁盛的国家，叫宁远。”
“宁远国地大物博，金玉叠山，美女如云。”
方生：“然后呢？”
“然后，就引来了战争，掠夺，杀戮。一个人口千万的大国，却不出两个月，就彻底覆灭。死生无数，怨气冲天，所生邪祟比比皆是，于是没多久，这里就彻底荒废，成了如今的噬潭。”
顾青听得皱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快？”
“不知道。”落雪洲垂眸，眼神专注在九霄上，漫不经心说：“我看书上说的，记载并不详细。”
顾青忧心忡忡。
方生的灵魂也是在这游荡数百年，若他生前便住在这，那他的执念，是否又与这场战争有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