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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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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置身在人海里，发现自己身侧的人变得不对劲，一个个像是突然被点了穴，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地踩在剑上。
他不明所以，视线转移到擂台上，却见落雪洲紧握九霄，眉头紧蹙，满脸痛苦不安之色。
陆重华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笑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激得落雪洲再次将剑指向了她——
陆重华勾起被鲜血染得艳红的唇：“可惜了，九霄剑如此一把天下名剑，就要白白地辱没在你手里。”
她声线蛊惑，眸光直直地落在对面青衣少年上。
少年双眼赤红，握着剑朝她步步紧逼，剑尖眼看着就要刺穿她的喉咙。
顾青在原地心急如焚。
看着台上的“陆重华”故意露出脖颈等待着落雪洲上钩，万般情急无奈之下，顾青扯着嗓子高声大喊：“落雪洲！！”
声音响彻云霄，在天地间回荡。
那些似快要将少年淹没的嘲讽与唾骂，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声响亮的呐喊，震得烟消云散。
落雪洲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惊醒过来。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以浮上岸，趁机大口呼吸。
两人齐齐朝人海中张望过来。
陆重华带着被打断的愤然，恨声道：“什么混账东西！”
顾青似乎猜到让落雪洲意志沉沦的是什么。
他这么高傲的一个人，一朝从云霄跌入泥潭，心理落差太大，肯定会受不了。
于是他继续呐喊道：“落师兄！什么金丹被挖？什么废物——”
“你不是还好好的站着吗？你不是连陆师姐都打败了吗？”
那声音透过人山人海，破风而来——
“而且就算你修为尽失，单凭你一身剑法，我相信，在场上所有人，也没人能耐你何！！”
“你太厉害了！你是我心中的剑阁第一！乃至天下第一——”
声音干脆嘹亮，带着一股熟悉的或曾听闻的味道。
落雪洲眼里的猩红渐褪，耳边彻底清净下来，只剩一句“天下第一”在他心里回荡。
他抬头望着满天人海，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穷追不舍。”
顾青扯着嗓子喊完，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去了。
他看着落雪洲眼里又重新恢复清明，缓缓放下了九霄剑。
顾青想，果然，夸就对了！
擂台上，青衣少年的身形沉默地立在那，他的碎发散落下来，在他精致的眉眼间，多添了萧瑟的一笔。
落雪洲突然蹲下身，半跪在“陆重华”的面前，目光凉凉地与她对视。
“陆重华”眼里的怒气未散。
良久，落雪洲再次举起九霄，脸上带笑：“师姐，我还是恨你。”
说罢，他就向“陆重华”靠拢，在她背后高举起剑——
顾青看得云里雾里，低声“草”了一句。
哥刚喊得这么大声，还没把他喊醒？
然后就见九霄一剑刺下，自“陆重华”的腹部贯穿出来！
只是还未待她笑出声，那剑竟又直直地穿透落雪洲自己！
他自杀了。
顾青自高处往下，怔怔地看着，眼里情绪翻涌，带着一股无以言状的悲伤。
——他承认了那个心怀恶念的自己，但他也亲手斩杀了那个自己。
“陆重华”满脸诧异，看着落雪洲的头在眼前缓缓下垂，一双眼藏在碎发下看不清情绪，但他的嘴角却噙着笑。
然后他颓然地靠在自己的耳边，声音沙哑，似乎带着一丝渴求：“你带我回去看看吧，看看真正的天下第一。”
“我连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陆重华”呆住，这世上竟有人不求她饶过自己，而是求她带他到另一个障去。
她还从未听过这么可笑的诉求。
“陆重华”本不想答应的。
但不知为何，那少年身上带着的一股诡异莫名的力量，叫她一时竟难以拒绝。
最后，“陆重华”犹豫地伸出手，笑道：“…那你就在另一个障中，等着被我'吃掉'吧。”
然后那手垂直落在了落雪洲的肩上。
分明只有轻轻的“啪”的一声，整个世界却在那手落下的一瞬，轰然坍塌。
落雪洲闭上了双眼。
安静而平缓地侧耳听着——
那仿佛自远处山川汹涌而来的隆隆涛声，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海啸奔腾，山石瓦解。
高大的擂台崩塌，青山自空中下坠。
青衣弟子连片地消散而去，碧海蓝天下，只剩顾青一个人在那无措地张望。
落雪洲倒在地上，身体随着青山下坠的同时，眼神戏谑地打量着那个御剑当空，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少年。
少年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寻到了自己，视线在空中与他相遇。
落雪洲看着顾青，掀起嘴角，嘴里无声地吐出四个字：“回见，白痴。”
然后一块裂解的巨石轰然砸下，埋葬了他。
他的世界终于干净了。
顾青下意识地就想去拉住落雪洲，却只徒然抓了一片空气。
他身后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带着吸力，正在把他往上使劲拉扯。
这个世界都在坍塌下沉，只有顾青越升越高，他的意识也在那股引力的强制拉扯下，逐渐迷糊。
朦胧之中，他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见到的，是一片满天满地的白。
白雪开阔至茫茫数十里，好似铺开的一副意境辽阔的画卷，画卷上，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突兀地闯入其中。
小的那个走在后头，抱着柄比他人还高的长剑，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大人身后。
“我看你这小孩天赋不错。”那个大人说：“帮我提剑正好。”
闻言，小孩也不恼，恍惚间似乎还笑了一下。
他唇瓣翕张，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顾青没来得听清，就彻底晕了过去。
——
外面漩涡平息，黑雾渐歇，又恢复如一往荒芜残败的模样。
顾青被从落雪洲身体里彻底扯出来时，脑子还迷糊着，身体在风中打转儿。
方生扶住他：“你没事吧？”
顾青使劲晃了晃脑袋，看着方生，真心实意疑惑起来：“好奇怪，你没被揪起来暴打一顿？”
方生白眼一翻：“我这么英明神武，怎么可能…那老鬼还没追上我，意识到不对劲就跑回去了。”
顾青笑了一声，去拧他的脸：“你干得好。落雪洲怎么样了？”
方生一脸复杂：“自己看吧。”
地上的落雪洲面前的那团瘴气已经消失不见，唇色却发紫。
顾青凑近了瞧，发现他伤口的血竟离奇的都止住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奇怪。”方生说：“按理说这团瘴气消失，就证明人已经破障了。那老鬼没吃到人，自然就溜了。可是它却凭空消失了？”
他目光下移，盯着落雪洲黑烟缭绕的胸口处，那里，他的那道骇人的口子也正在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快速愈合。
“我怀疑，他杀了那老鬼，将他的怨气化为己用了，所以他的伤口才得以愈合。”
顾青目光沉沉：“可是人在障里，不是不能将邪祟真正杀死吗？”
它们会幻化成每个人心中怨恨的角色，就像落雪洲障中的陆重华。引诱着对方杀掉自己，但却不会真正死去。
方生耸耸肩：“不知道。你救的人你还不了解？”
顾青摆出一个我属实不了解的苦笑，心想，难不成这就是男主的金手指？
不仅可以在障中反杀邪祟，还可以将其力量为己所用？
有点牛。
他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伤口，眼神因为太过专注认真，而给人一种很热烈的错觉。
这人为什么还没醒？
最后那冰天雪地的一幕中，一大一小的两人又是谁？
正想着，落雪洲早已睁开眼，眼神聚焦在面前一张正盯着自己伤口走神的脸上。
细眉长眼，眸光清澈。
清俊的五官，跟梦中人的模样竟意外的相似。
落雪洲眸光柔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他，触碰他的脸。
那人立马窜到几米开外。
落雪洲的手僵在空中，穿透了他的衣摆。
顾青被突然伸到面前的手吓了一跳，还以为落雪洲要搞偷袭，随后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成了只阿飘，别人根本碰不着他。
方生看着顾青炸起来：“你屁股着火了？”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那道站起来的身影上：“！”
顾青思绪短路，抓了抓头发：“醒，醒了？你还记得自个儿是谁不？”
落雪洲收回手，目光恢复如往一贯的平淡。
他嗤笑一声：“我记得你是谁——我的救命恩人？”
背着他走了三天的是他，帮他拖住噬髓的是他，入障试图唤醒他的是他。
特点只有一个，傻。
顾青摆摆手，还蛮不好意思：“知恩图报我就不奢求了。”
落雪洲向他步步逼近，目光钉在他脸上，不说话。
顾青被看得汗毛倒竖，立刻改口：“我入你的障单纯是为了救你，别无他想！更没有想侵犯你隐私啥的！”
对面那人脚步不停，目光依旧直白，只笑不语。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圧。
顾青举起双手，妥协了：“好吧，其实我救你是有利可图的。”
图为了完成任务，图为了重活一世。
当然，这自然说不得。
不过他现在飘在天上，也不怕被怀疑。
他又不能再把他如何。
落雪洲停在他面前，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图我人？还是图我身子？”
图你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