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入障
...
-
原书中提到过，邪祟以人恶念为食，这个恶，具体指的有贪，怨，嗔，痴，恨。
皆是可能会使人作恶的念想。
邪祟喜欢将人困在障里，引诱他们的恶念疯长，从而将其吞噬。
破处障的方法就只有两种，一是在初入梦境，意识尚存的时候，以灵气强行破出。
二是要人们在障里，亲手将自己的恶念斩断。
但这鲜少有人做到。
顾青盯着落雪洲的脸，此时的他眉心紧锁，双唇发紫，发抖，额前虚虚地浮现一层瘴气。
显然一副被困梦魇的模样。
而他如今灵气尽失，自然不可能用第一种方法脱困。
想到此，顾青眉毛打结，陷在一片沉默中。
——原文中的落雪洲究竟是怎么走出噬潭的？
仿佛又过了半个世纪。
落雪洲额前已经汇聚了乌泱泱一团瘴气。
如此再拖下去，他恐会有性命之忧。
顾青终于展平眉眼，长叹了一口气：“我要入障。”
落雪洲身处障中意识保持不清，而他可以。
方生炸毛：“你疯了？你不怕自己也被困里面，让那老鬼连带着一起吞了？”
顾青坚定道：“我是疯了。执念成魔而疯的。”
方生见他锲而不舍，撇撇嘴：“……你生前一定是欠他的。”
顾青拍了拍他的脑袋，眼中带笑：“不过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不是最喜欢捉弄那群老鬼吗？”
在邪祟的监视下，入障肯定是不被允许的，所以他需要方生帮他引开邪祟。
方生自然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瞪了顾青一眼：“啊？是，那你一定要早点出来，别被吞了啊？”
顾青两眼弯弯：“放心，我一定趁你还没被追着暴揍一顿的时候出来。”
方生呲个大牙：“你大爷！胡说什么…”
…大实话。
卷在落雪洲四周翻滚的浓稠的黑雾下，涛涛怨念回荡，似死神的窃窃私语。
方生把袖口上卷，故作镇定地咳了咳，摆出一副大爷的姿态，踏进了黑雾中。
然而不出片刻，就爆发出一串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哥哥——咱们先好好说——好好说啊啊啊啊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紧随着就是一声暴怒嘶吼。
顾青嘴角抽搐，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后，才把目光放回落雪洲身上。
他苦笑：“你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才遇上哥的吧…
算了，这本就是一件互利共赢的事。”
然后弯下腰，与落雪洲额头相抵。整个魂身慢慢下沉，直至与他融为一体——
在一片天旋地转中，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迅速侵袭全身，身体似呼啸在风中，急剧下降。
片刻后，风势渐缓。
带着扑鼻而来的桃花香，带着空山新雨后的清新。
顾青再次睁眼的时候，只觉浑身通透舒畅。
然后就见碧海蓝天下，霞光万道，彩云齐飞。满天桃花飞舞，撩开灼灼云烟，一座青山挟一道长瀑悬空而立，正在眼前慢慢放大。
顾青此时踩在剑上，御空而行，置身在高空的人海中，无数同他穿了同一色碧蓝青衣的弟子，此时都一脸兴奋的朝青山中央而去。
只见那青山置中处，开阔出一片广大的空白场，中间设有一座高大的擂台。
擂台上，一人身姿笔挺，如松如竹。身后马尾高束，青衣与发尾恣意张扬。少年剑眉星目，眉梢高挑，一派独倚长剑凌清秋的矜贵孤傲。
“落雪洲！”
顾青惊呼一声，险些没从剑上摔了下去，他慌张地稳住身体，自言自语道：“我靠！原来御剑飞行这么刺激！”
他身旁弟子听见他喊出的名字，忍不住心潮澎湃：“那可是剑阁亲传！传闻中九岁筑基的天才！瞧着就是一副天资不凡的模样。这位道友，你可知，这是他的几连胜？”
顾青回过头，却见说话那人一张脸似搁在水帘后，任人再怎么靠近也瞧不清楚，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是。
或许是因为这是在落雪洲的记忆里，所以另他毫无印象的人，都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只是看着这茫茫人海中，一片的马赛克…
这人是多高傲，门派上下这么多人，都不放在眼里？
顾青想自己可能也顶着个马赛克。
他收回神，接下刚才弟子的话：“几连胜？”
“十连胜！”
那弟子虽看不清表情，但从语气也可以感受到他所流露出来的兴奋与崇拜。
他津津乐道：“看你好像刚来的，不怎么清楚吧？你可知此时大家都聚在这，是为了看什么？”
顾青：“看什么？”
弟子激动道：“自然是看落师兄和陆师姐一决高下！”
顾青不确定：“…陆师姐？陆重华？”
弟子：“还能是谁？除了陆师姐，还有哪个弟子能与他落雪洲比肩？”
话音刚落，擂台上，就出现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弟子迅速被吸引过去：“来了来了！”
顾青跟着转移视线，就见那女子果然不同，身姿卓然，气质从容。更重要的是她面容清晰可见，高鼻细脸，眉目冷淡，透着一个清冷疏离的劲，配一身张扬的红衣，却不显得突兀。
顾青越看越觉得诡异。
陆重华此时已经站上了擂台，她向落雪洲微微比手致意，两人对视一眼，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陆重华道：“请赐教。”
然后一道灵力迅速汇聚掌心，随着起剑的手势，空中荡出一片如雪的残影。
众人刹时噤若寒蝉。
落雪洲则神色不变，拔剑出鞘的一瞬，周身一股浩荡的灵气翻卷铺开。
下一秒，一道红影闪现，陆重华出现在他身侧的同时，落雪洲当剑一挡。
两人顿时缠作一团。
只几个呼吸间，擂台上就以过了数十招，留下一片“铮铮”声响。
满天中，御剑当空的数千修士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紧接着，落雪洲闭上双眼，只听耳边长剑所过之处，留下的片片风声，下一刻，九霄剑剑锋直指陆重华眉心。
陆重华神情一愣。
然而她动作不停，在剑身上前的一刻，继而身形一转，握着“重霜”剑的手手腕外翻，横扫出一道灵气与落雪洲相互制衡。
满天翻飞的桃花都像是被按了静止键。
此刻纯粹是以修为压人。
在这强大的灵气威压下，连围观之人都面露难色，凝神纷纷化出一道护身符。
顾青化不来，只能强忍着头疼看下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落雪洲不对劲！
擂台上，少年眸中一丝杀意转瞬即逝。
落雪洲再次聚起一道灵气的同时，握着九霄的手突然回收。陆重华注意到，一个分神，化灵的后力未足，竟被突袭的九霄直刺左胸。
她当即侧身飞出，此时的落雪洲再次倾来，剑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恍若疾风骤雨般，不给人留一丝余力。
擂台上刀光剑影，青红两色逐渐混为一谈。
顾青身旁弟子明显一怔：“怎么感觉…陆师姐一直在退。”
顾青显然也注意到了，但另他更在意的，是落雪洲眼中的杀意。
——难道他被困障中，只是因对陆重华的怨恨？
陆重华因妒生恨，挖他金丹，使他修为尽失。他怨恨她不奇怪。
只是如果此刻落雪洲就对陆重华下了杀手，岂不正遂了那恶鬼的意——让他的恶念丛生？好趁早将他吞噬？
顾青不禁想，如果我此时上去阻止，会不会被戳成一个马蜂窝？
答案是，会。
直至陆重华被一道剑气掀飞，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木已成舟，胜败已定。
满天的弟子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片哗然——
“陆师姐输了！？还，还输得这么惨？”
“也不奇怪，对面毕竟是落雪洲，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何曾败过？”
“落师兄太厉害了不光剑法出神入化，连修行都这么深厚了。”
“难怪世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尚华仙尊。”
……
陆华重抹去嘴角的鲜血，看着落雪洲目光沉沉地朝她逼近。
她喘着气，勾唇一笑：“好一个一剑九霄惊南山…若我记得没错，落师弟，这剑，是他给你的吧？”
落雪洲抬着下巴，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声音冰冷：“…你是怎么在我记忆里寻到他的？”
陆重华神情明显一滞：“你…你现在意识清醒？！”
落雪洲冷声道：“你说的是哪一种清醒？”
陆重华闻言，表情出现一丝破碎。
随即又大笑起来，双眸中笑意潜伏下，一丝红光悄然浮现，像绽放的艳丽而诡异的花朵。
她道：“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只是不知他清不清楚，他当初那么看好的你，如今金丹被挖，已成了一介废人！”
那朵妖花在她眼里越开越大，逐渐充斥了她的整个眼球，陆重华双目血红一片：“哈哈哈哈哈哈——你恨我吧！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
话音未落，九霄剑骤然抵上她的颈部。
落雪洲眼神晦涩不明，手指却发着抖。
但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你不是陆重华。你只是想引诱我杀你？”
陆重华沉下脸色：“是与不是又如何，你难道不想吗？”
擂台上气氛紧绷。
周围人却不为所动，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比试结束的氛围里，兴致勃勃地高声谈论，对台上的情景视若无睹。
陆重华突然又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疯狂，震天撼地。
而随着她的笑声越拔越高，满天桃花消散，云霞褪尽。
天地间抖然为之色变，黑云压境，狂风翻滚。
一道伤口猝然出现在落雪洲的胸口，越开越大，鲜血狂涌出来。
他连忙捂住胸口，却发现那里灵气已经终止流转…
他的金丹消失了！
陆重华还在笑，笑声尖厉发狠。
落雪洲再次抬眼时，无数双眼睛正在高空审视着他，数千修士包围在天空中，原先的赞美之词顷刻间就变为了嘲讽谩骂，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不是落雪洲吗？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落雪洲？”
“他为什么站在擂台上？他一个灵气尽失的废人，怎么有资格站在擂台上？难道就不怕被我们随便一个外门弟子，打得他哭爹喊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咱们不过是外门，怎么好去欺负他一个内门亲传？你见过有哪个亲传弟子会哭着跪在你面前求饶的？”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剑阁五百年难遇的一废材？哈哈哈哈哈哈哈——”
……
无数讥讽似浪潮般涌入耳朵，落雪洲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不要听——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才？我怎么见他连剑都提不起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啧，谁说他是下一个尚华仙尊的？见了噬髓都要逃，我看是下一个王八差不多！哈哈哈哈——”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尚华仙尊可是我剑阁的开山前辈，这不仅是侮辱了前辈，更是侮辱了我剑阁啊！”
在“侮辱前辈”四个字一出后，落雪洲猛地攥紧手中剑，眼神狠厉，像一只受困挣扎的孤狼。
他喷出一口血：“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