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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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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中军帐。
高大的男人褪去铁甲,只着一身单薄的黑衣。他凝神看着面前展开的已经落了好几道红叉叉的图纸,不久,再次执红笔添了一道。
他旁边一身盔甲穿戴整齐的将士坐不住了,在他眉心第三十六次皱起又展开后,终于,他将铁剑一把砸在面前的长桌上,呵了一声:“粮食要耗尽了,朝廷的援军又迟迟不来,要我说还等什么!咱干脆直接杀下去得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吗?!怕什么?”
“诶,老二你冷静一点。”
另一边坐着的消瘦男人缓缓放下捻着眉心的手,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死?有何怕的?咱们军营里的战士个个威猛,有谁惧生死?直接杀下去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不到最后一步,老大是不会走出这一步的。”
被唤做老二的男子小心地看了眼图纸前面的黑衣男人,男人紧盯图纸,突然啧了一声。老二连忙一个哆嗦,转过头,声音不自觉放低:“为何?都没有办法了,还在顾虑什么?”
消瘦的男人举起他的羽扇,扯了下嘴角:“你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我们出生入死,无牵无挂的,自然是不会懂的。”
“老三你什么意思?”老二浓眉搅作一块,愣了半晌,突然“哦——”了长长的一声,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他把嘴凑到老三耳前,悄声的:“老大还要活着回去娶嫂子是不?”
老三手中羽扇摇摆的频率一断,向来从容的神情失去一瞬的表情管理,随后他调整过来,拿羽扇拍了拍老二凑到面前的脸:“是。不光咱老大要娶嫂子,咱军营里的兄弟好多还是光棍,都要等着娶媳妇呢。”
他带着戏谑看老二:“你不也是一条老光棍?就没想过娶媳妇?”
“这…”老二还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扯这个干什么?我嘛…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想…哎!不过没有也无所谓!省得我死战场上了,还让人家伤心。”
他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到几乎飘进了风里。
老三好笑地摇摇头,视线又转到了黑衣男人面前的图纸上,良久,才说:“大雪封山,退无可退。就算是有路可走,也都被敌军重兵埋伏了。你现在就是把这张图纸看穿,也无计可施。”
只是他话音刚落,黑衣男人就转过身:“有了!”
两人皆是惊讶地看着他。
剑随寒咧出一口白牙,兴奋地招呼他俩:“快!快去把大伙儿都叫过来!我们重头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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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睡觉的时候习惯压着右手,但这一夜右手被旁边的小孩罢占去当了肉枕头,难得的让他暂时改掉了这个毛病。
等身旁微微传来动静,手上的重量变轻,顾青自然而然也醒了。只是等他一睁开眼——
四目相对。
小孩还躺在他旁边,出乎意料的,两人面对面离得很近,几乎快贴到脸。
这是一个让常人感到危机的距离,但顾青没动。他刚从梦中剥离,脑子还未完全清醒,只是平静地睁着一双纯净的眼,与那对黑亮的深泉一般的眸子相视。
这一对视,竟恍惚的让他产生了一种还置身梦境的感觉…同样是大雪天捡回来的小孩,同样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但不同的是,梦中的小破孩完全就一熊孩子,野得不行,看着自己的时候,随时有给自己捅一刀的可能。
眼前这个倒是乖,不凶不闹,就睁着双萌萌哒的大眼睛明晃晃地看着自己,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又似在透过他神游,眸色深沉又发散。
他确定了,现在不是梦。
“一直看着我干嘛?”顾青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揉搓一双泛出眼花的眼睛:“是哥长得太帅了?还是哥眼里有眼屎啊?”
揉搓眼的手放下来:“这不,也没有眼屎啊?”
“……”
然后小孩就无情地坐起身,干脆利落地下了床。
可恶!提起裤子甩人就走!
顾青目光跟随他,意外发现小孩的耳朵尖竟是红了,只是想,难不成是天冷冻的?
他追着问:“小朋友你不怕冷的啊?要不,再回哥被窝里暖和暖和?”
小孩不说话。
又问:“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会躺雪地里?还有…你来自哪里,你的身世是什么?”
小孩立于帐篷口处的身形顿住。外面不停有飞雪掀起帐帘刮进来,冷得顾青就是缩被窝里也不停哆嗦。
“…竟没有一点想起来吗?”他似乎听到那小孩这么说。随后小孩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掺着笑意,嘴角并不挂笑。神情气质全然不似六七岁的小孩,莫名让顾青倍感熟悉。
他很认真地对他道:“我从小被你捡走,跟在你屁股后头。你说,我有什么身世?”
风雪掀得小孩身上的衣角四处飘摇,顾青看着他的神情在某一瞬,似错觉般变得落寞。
他的这番话还是让顾青感到莫名其妙。
想起什么?
什么叫从小被他捡走?
听起来怎么跟玩失忆梗一样?他说的…不会是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吧?
只是还没待他问个究竟,就有人突然裹挟满身风霜大咧咧地掀帐而入。
“狗子!”名叫大乖的某八尺多大汉一把掀开帘帐,任外面的风雪肆无忌惮的突袭进来。
吹得顾青差点直接一个吾命休矣。
“天呐!你怎么还窝被子里!”大乖诧异地瞧着他,方脸上两道浓眉划成八字,让他的表情看着有点像一个别扭的“囧”字。
他同样注意不到面前的孩子,直接跨过他上前动手催促顾青:“快点啦狗子!起来操练啦!”
于是顾青只好打着哆嗦,被迫离开了他温暖的被窝。毕竟都是男人,便直接光明正大的在人面前套衣服。
一边的小孩沉默站着,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把视线落在一旁等待顾青换衣服的大汉身上,然后好看的眉毛就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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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小孩已经没了身影。顾青和大乖两人去伙房摸了个土豆啃,如今干粮紧缺,顾青便把土豆一分为二,跟大乖一起啃得啧啧有味。啃完就来到一片宽敞的雪地上。
然后他发现,大乖口中的“操练”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已聚集了很多穿着盔甲的战士,并不是整齐排列一块,而是很随意快活的活动着;擦剑的有、扎堆的有、练剑的有、就连围坐一团讲段子的也有,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阵高亢的笑声。
其中一处聚拢的人尤其多。透过人群,顾青看见正有两个战士空手缠作一团,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相互抵着肩膀。然后就见其中一个男子猛地咆哮一声,咬牙紧抓对方的双肩,紧接着一个转身,弓背,迅速把对方高架在自己的脊梁上,接着就朝地上一摔!
人群立马爆出一阵高呵,有人甚至蹦起来欢呼雀跃。闹得顾青耳朵生疼。
被砸在地里的那人里爬起来,吐掉一口雪,目光炯炯地看着男子:“可以啊!今日不甚被你过了一招!”言罢,抓起一团雪就搞偷袭。
神采飞扬的男人措不及防地被一团冰冷浇了脸,怒了,反手抓一团雪想要扔回去:“嘿!你他娘的是不是输不起!”
两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转眼又玩起了雪仗,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顾青跟大乖走上前,人堆里,一个面庞青楞的小伙儿注意到姗姗来迟的两人,立马生龙活虎地飞奔过来,一拳砸在他们肩上:“咋才来?难不成是背着咱偷偷睡大觉去了?”
顾青被他砸得脚步踉跄,心里叹了句小哥力气不小啊。
大乖却稳若泰山,挪开步子反手就把小伙儿圈起来打:“这不来了吗?好巧,人家的手心又痒痒了。”
“他奶奶的!”小伙儿在他怀里挣扎,吐了两口唾沫在被冻得红肿的手心上,揉搓了几下过后,灵活的四肢便死死缠住大汉,抡起拳头雨点般砸在大汉身上:“不就仗着你人高嘛!”
一些人围过来起哄,边笑边嚷嚷:“别看咱们阿强人小,人力气可不小的哇。”
阿强,说的就是那小伙。
顾青很识趣地把地方挪给了他们斗殴,退到一边,就势靠着背后的兵器架坐下。
天气冷得他忍不住想蜷缩成一团。他没注意到,自己身边同样坐了一个人。
那人此时正沉着一张冻得皲裂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一只埙。埙在男人的手中翻转,好几次,他似乎都想把埙放到嘴边试吹一下,破了皮的嘴刚扯开,但都止住了。停下来,他又透过人堆,透过飞雪,透过大山,目光缥缈地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不吹一下?”顾青没忍住问。
男人却摇了摇头,摸了把自己坚硬的胡茬,扯出一个笑:“其实我埙吹得很好,不过我每次吹埙的时候,我家那毛头小子都会闹着他也要吹。我怕我现在吹了,他又闹,没有埙给他玩,我妻儿哄不住。”
顾青看了眼他手上的埙,是个陶制的八孔梨形埙,已经有些陈旧了,泛不出光泽。
“我原想回去的时候,给他吹一首‘萤火虫’的,我新学的曲谱。”男人垂头说。
顾青移开眼,极端的天气压得他心里有点闷。半晌,他说:“无论何时何地,你吹的时候,你家人都会听到的。”
“谢谢。”男人把手拍在他肩上,嘴唇翕张,顾青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又说了什么,便被猛然间炸起的一声尖厉嘹亮的哨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混乱喧闹的雪场上,嘈杂声戛然而止,旁边的黑脸男人果断起身。顾青亲眼看着他的神情从茫然的到坚定的,充满信仰的转换。
原本还在打架逗趣的战士们迅速收敛皮笑,动作统一而规范地转向某个方向。
顾青跟着站起身,视线随之一道落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将士们整齐划一地侧让开的一条空路上,来人高大威猛的身形由远及近,面容不笑时冷酷严峻,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如同一柄直插大地的铁剑。
——是剑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