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往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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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萧离新娘已然不出半步距离的时候，剑随寒冲了出去，横在他的前头，一剑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血红的绸布在空中展翅飞出，盖头下，小昭被暴露出来的一张嘴角狰狞的脸在明晃晃的烛光灼烧下，转瞬间就开始腐烂融化，化作血肉淋漓的液体，好似一盏正在燃尽灯芯的烛灯。
刹时，王萧就似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仿佛一枝卡在地里的毫无生机的残枝。
王老爷呲目欲裂，透过身前不远处那张腐烂的脸，依稀中，自己好似见到了多年前那个清秀水灵，长得跟豆腐似的小姑娘。
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在他眼中交叠闪现，最后模糊融合在了一起，结合成一张半脸可怖半脸娟秀的模样。女人的两只眼睛混在自己腐烂融化的血肉中，似乎正注视着自己，嘴角也在蠕动，发出破损粗哑的音节，吱吱呀呀的。
翟羽恶寒道：“她在说些什么？”
顾青的目光从腐烂的新娘转移到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王老爷身上。竖耳听着新娘发出来的奇怪的声音，尝试翻译她的话：“……老马虽然不管用了…但也辛苦跑了大半辈子…任劳任怨这么久，没有什么功劳也有苦劳……”他越念越觉得莫名其妙，硬着头皮继续：“马厩里没有草料了…府里也不出经费供给…再这样下去……”
它们会饿死的。
顾青猜测她在彻底腐蚀消融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是这个。
“……你…”
王老爷气鼓膨胀的身体陡然间泄了气，神情死灰，哆哆嗦嗦地：“你报复的原因…难…难道竟是因为…”脑海中，那个分明是很久之前无意一瞥，而瞥见的某个畏畏缩缩的模糊的身影在此刻竟变得清晰，呈现出它原本的棱角来！
男人惊落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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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回阴县。
豪华的门府边，不起眼的旮沓角落里。老眼昏花，伛偻佝偻的老马夫捡了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回家。
小乞丐脸皮厚，谁愿意给口吃的就往谁那里凑，更重要的是，老马夫既不会骂她打她。还会每天默默地给自己留个馒头馍馍之类的。
她闲得无聊，吃完馍馍用自己的脏袖口随意抹两下，然后哪也不去，成天跟在老马夫后头，离得不远，十步左右的距离，无聊地看那个勾腰驼背，一把年纪的老头儿迈着颠簸的步子，喂马劈柴扫马厩，偶尔再被人打发了去厨房看老鼠。
老头话少，动作也慢，高高的驼峰垒在他的背上，就像一只沉默的乌龟。
乌龟在喂马，小乞丐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
她打趣：“这马老了不顶用，府里主人显然都不管了，你还养它们做什么用？”
马夫手一顿，随后似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槽里不急不缓地添草料。
那喂养的饲料本就劣等，又因为放得太久，马儿不愿意吃，在嘴里咀嚼一阵后始终不愿意吞咽。于是马夫便用粗糙的手一下一下轻缓地扶它们的鬃毛，似在安抚。马儿好似也通了灵性，竟真就乖乖地吞下去了。
小乞丐撇撇嘴巴，不说话了。
府里有打杂的丫头偷懒，见马夫是个好欺负的，净把一些脏活累活扔给他干。扫茅厕挑粪什么的，在加之他身上原本就有的马粪的味道，旁人见了顾不上同情，闻了味都捂着鼻子躲老远。
小乞丐好歹有点良心，吃人嘴短，皱着鼻子一鼓作气，硬着头皮凑上去，威武道：“扫帚给我！我来！”
马夫不领情，依旧自顾自地埋头苦干，小乞丐脾气上来了，直接抢他扫帚，语气硬生生的：“别人说的那什么要照顾老人，尊老爱幼是吧？你一把年纪了，还是待一边儿去吧。”
老马夫垂眉，嘴唇翕张，最后什么也没说，任由着她，自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他身后多了个尾巴，尾巴吃他的住他的，还很吵嚷，成天在他身后招摇，惹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于是尾巴就扯着大嗓门，言辞恶劣地怼回去，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都被小乞丐一一问候了一遍。
旁人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气急败坏一句“呸！有娘生没娘养，你们一老一小两个狗东西，凑一块，我看刚刚好！”
小乞丐也一口唾沫送了过去：“说来说去就会这一句？你娘就教了你这个？那我看有娘养的也不如何嘛！”
随后不解气，撸起袖子，准备再把人问候一遍的时候，却被马夫拦下了，那人趁机溜之大吉。
“干什么拦着我？”小乞丐回头：“我跟你说，那人就是嘴欠儿，是不敢跟我动手的。而且就算是要动手，那我也不怕！”
她张开一口齐整的牙，啪啪啪对着空气咬了几下：“我跟你说，我这一口牙可结实了，咬起人来，没几个能受得了的。”
马夫一只雾霭朦朦的左眼看着女孩，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脸上绽出一个极轻的笑来，挤出一脸褶子。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才下定决心，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覆上女孩的脑袋，庄严又沉缓道：“以后你就是有人养的了。旁人的话，不要听。”
女孩愣了一瞬，眼底溢上一片茫然又被揭去，随即惊喜道：“你笑了？你竟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马夫已经转身走了，女孩立马欢呼雀跃地跟上去，叽叽喳喳像只雀儿一样：“意思就是以后你就是我老子了？那我是不是该改口不叫你老头儿了？叫你什么？爹？哈哈哈…爹！我有爹了？！”
“等等！”女孩想到什么，蹬腿跑到前面拦住马夫，停下来：“那爹你是不是该给你收养的女儿起个名儿？我听旁人都有，什么狗蛋王二铁柱，什么招娣翠花妞妞，我是不是也该有个？”
她眼角流转出期待的光，尾音拉得老长：“就叫——”
“……小昭。”马夫突然道：“日月昭昭的昭。”
以前府里的公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听别人提过——昭，有阳光明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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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往往是不如意。
马儿的草料吃完了，槽里再也添不上东西。也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饥饿所致，四匹老马死了两匹，死前奄奄地躺在地上，马夫待在它们身边，哆嗦着手去抚它们的时候，马儿自己就把脑袋凑上去了。
小昭蹲下来，心情也跟着无法抑制的郁闷，沉沉道：“这里的东西不好吃，他们或许是要投胎，去别人府里吃好的喝好的了。哎，爹，你也别太难过。”
老人眼珠子灰暗无光，哑着声，许久才缓缓道：“是啊，朝生夕死…老了，就要走了…动物一样，人也一样…早晚是有这一天的。”
“可是你不会！”小昭听他无奈的语气，莫名有些慌张，看着马夫急迫道：“你还会陪我很久…很久很久的，对吗？”
“…不会。”马夫毫不留情地撕开赤裸裸的真相：“生命…是注定要消逝的…凡人不能逃脱，神仙也不能。”
因为生命的意义是新生，而新生的宿命是消亡，如此循环，周而复始。每个人都嵌在其中运转着，无法逃离。
所以凡人的一生无所谓富贵无所谓悲喜，都是一样的。
小昭被他的直言打击，撇过头不看他，觉得他真是毫不留情，分明编故事哄哄她就好了。
马夫却不为所动，只说：“…走吧，去把他们好好安葬了。”
他以为自己都看淡了，漫长而孤寂的五十年岁月里，他见过无数人的悲悲喜喜，生生死死。
凡人好像都是这样，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离别辞行，红事过去白事一桩。马儿的死亡仿佛只是他自己死亡的预兆，他觉得他应该也都放下了，自己将会有离开小昭的一天。那时，他的死亡将会推动另一个新生的生命的成长轨迹。
故事画上句号，一切都圆满。
直到小昭出事。他才知道，自己虽已活了半辈子，却只活成了一道孤立冷漠的，经风霜腐蚀过的薄纸，风一吹，将能将他卷在满天尘埃里，起承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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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将马儿埋葬后的两个月，小昭碰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想吃糕点吗？”
那个男人满脸油光，挺着个大肚子，一身锦衣华服，身边簇拥了一大堆人。他伸出只手，手心躺着块绿豆糕。
小昭抬头，看着他手心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再往上瞅，就是男人眯着笑的两粒豆大的眼。
他旁边有人开口，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你怎么安排这么的小姑娘了干这么重的活？这么宽敞片院子，全让人家一个人打扫？这不是欺负小孩嘛？”
男人去了他一脚，转过来看着小昭，笑得满脸慈祥：“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不…”不是。
她只是为了吃的，才帮别人干的活。小昭想说，她并不是这府里的丫鬟…
“别怕。”男人看着她一张白净的脸上染上两抹飘红，眼神躲闪时，眸光闪烁纯净的模样，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又伸出手揉了揉小昭的脑袋：“别怕，你是刚进府的新人对不对？来，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给你特意安排的这么重的活计？”
小昭害怕露馅，并不说话，就这么干站着，不动半分。正想着要不要干脆直接逃到的时候，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响了。
男人顿时就大笑起来，脸上的肉跟着笑一抖一抖的：“原来是饿了啊，这好办。”他的手干脆直接半搂上小昭，将人半推半就地往前带：“来，你跟着我走，我这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像什么金丝酥雀，佛手金卷，祥龙双飞……”
小昭听他说着，口水咽了一路，脑袋突然间就停止了思考。
男人继续：“还有那个什么，口感又脆又嫩的那个叫什么？”
有人搭话：“山间玉笋。”
男人：“对对对！就是这么个名字。虽说是山里采的野笋，但是那口感啊，鲜又嫩，真是叫人…”
几个人一起大笑：“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