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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往债 马夫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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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独自在家守了五天,锅里熬的稀粥已经不能喝。桌上的馍馍摆了八个,为防落灰,还用白布盖了一层。
他每天在屋内徘徊不下数百次,最后抚着马儿的鬃毛的时候,突然想,小昭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因他年老而缓慢跳动的心脏突然急促运作起来,马夫忙地胸口一痛,捂着胸龇牙咧嘴,半晌,长长地呼出一口粗气。
也对。
他想,小昭这么跳脱野蛮的一个孩子,成天跟在他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身边,吃得差睡不好,还要帮着自己干活…虽说那是小昭自己主动的。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归是无趣厌恶的。
也好也好…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也见不得比她自个儿在外面混的日子好多少。
她自己的选择罢…也好也好。
他这样想,然后,小昭就回来了。但这么说也不全对,因为回来的那个女孩是小昭却又不是小昭。准确的说,是套着小昭身体的一副空壳,因为她的灵魂丢了。
破烂的屋檐下,女孩穿着一身不和年纪的宽大的红色轻纱长裙,头上,混乱地戴着无数珠钗宝饰。发丝,衣襟,裙摆都是凌乱不堪的。
脸上刷了厚厚一层脂粉,嘴唇抹了大红色的胭脂。给她化妆的人明显技法生疏,甚至将她的胭脂涂出嘴唇,恰好遮住嘴角的伤口。
小昭就那样微张着嘴,神情空洞,眸光破碎涣散,没有聚焦点。干愣愣地站在门外。
“…阿昭!”马夫掩不住眼里的惊喜,踉跄地跌过去,激动得一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装着:“…回…回来了?”
可是小昭没有说话,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屋内。肚子很饿,她注意到桌上的馍馍,一言不发,拿起几个就往嘴里塞,塞到最后吃·不下了,就吐,就呕。两腿一酸,猛地蹲在地上直咳嗽。
嘴角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冒出,小昭用手去擦,鲜血越擦越多,手上,脸上还有身上,满眼都是一片绸浓的血色。
她想起那人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这个游戏叫成亲。”
“什么是成亲?”她问。
人答:“成亲就是让你穿上好看红裙子,涂上美美的胭脂,然后戴着红盖头,等着我掀开你的盖头,和我一起喝交杯酒。”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入洞房。”
小昭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自己身上流出,用双手使劲去擦,浑身上下的擦,直至最后破出层皮也不罢休。
马夫手忙脚乱地跑去拦她,刚迈出两步,就注意到她身上的装束和痕迹。他眼神不好,有些不可置信,再靠近两步看清楚一点后,马夫只觉一时之间,自己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无法流动。
“…唔…额啊…啊!”他喉咙里不可抑制地迸发出一串奇怪的音节,像是一时忘了怎么说话,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加深了脸上的沟壑。
他看着小昭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之前无意听府里下人的一句话——
“红纱制的衣裳备好了吗?要薄一点的,小一点的。老爷急着要,咱们耽搁不起。”
然后脑袋里“嘭”的一声!一团火焰燃烧,越烧越大,灼得他浑身滚烫。马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外走,虽然佝偻年迈,气势去足,势不可挡的样子。
结果不出五步,他就狼狈地跌倒了,这一摔,连带他心中那团火都给扑灭。只剩浑身酸痛难耐,论他如何也爬不起来。
他当时想,活该他孤独这么久,他真是这个世上最糟糕最无用最软弱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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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灯明灭恍惚,歪歪斜斜地在风中扑朔迷离的笑。
王富贵绝望的看了眼自己干立着已不成人形的儿子,又看了眼融成肉浆的女人。他想,应该要到自己了。
然后抑制不住地开始仰头大笑,抽空身体内里的笑。他终于想起那个畏缩的老头儿了!
那个曾经打断了他在府里某个角落偷情的奴才!那个让他瞥一眼就烦的奴才!那个没有眼力见,搅断他好事的奴才!
当初他佝着背低着头,在他耳边念叨的是什么来着,好像就是什么:“老马虽然不管用了,但也辛苦跑了大半辈子,任劳任怨这么久,没有什么功劳也有苦劳…”
说来说去不就是来找他要钱的嘛!他当时正忙着干好事,就被人搅合了,气不打一出来,就使劲揣了那奴才一脚,直接把那没用的奴才踹翻在地,半天也没爬起来过。
直到他好事结束,怀里娇俏的女人向旁边地上瞧了一眼,说:“这人不会死了吧。”
他没在意:“死就死了呗,这人没点眼力劲,也是该死。”走的时候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地上那老头,隐隐约约地还看见他手上攥着的某个银光发亮的东西,掌心中还渗出一点红。
不过当时天黑,看不清切,他也没多想,拍拍屁股就走了。直到今天,他猛然回想起时,才知道当时那老头手中握的——是刀!
他当时是想杀了自己!!
活了大半辈子的马夫,放下了生死,但最终没能放下仇恨。
笑声一点点拔高,又在剧增到一个顶点时抖然跌至原点,发不出丝毫声音。瞬间,王富贵捂住嘴巴,身躯剧烈一抖,眼神惊悚地定格在一滴从自己身上落下来的液体上。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
“他在熔化!”洛霜惊呼一声,赶紧别过眼,直想吐。
翟羽皱着眉,一脸恶心:“所以,从刚才他自己的话来看,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复咯?”
顾青对此不可置否,转过身正想看一眼,就被他的好大儿捂住了眼睛。落雪洲在他耳边贴心道:“你不会想看到这场面的。”
顾青只好脑补了一下那画面,扯了扯嘴角:“哎,死得应该挺有型。”
王富贵彻底熔化了,化成一滩肉浆,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就站在他跟前不远处,痴傻地看着,什么也没做。
“所以…就完啦?”翟羽回过神:“邪祟呢?半天还没见一个?”
顾青看了眼干站着的王萧,揉了揉太阳穴,理了理思路:“目前看来,邪祟的目的之一算是达成了。”
翟羽茫然:“什么目的。”
“帮小昭复仇。”剑随寒走过来:“她同样痛恨着这些官员,所以这次婚事,顺水推舟的帮了小昭一把。”
翟羽:“为什么这么说?”
剑随寒:“因为前两次亲事。”
“哦,新郎官的身份都是当官的!”洛霜立马转过弯:“那这么说来,这邪祟还是有点人性的嘛?”
“不至于。”剑随寒抱着剑:“别忘了,前面还死了两个新娘。我来这有些时日,都打听过了,那两个新娘都是无辜之人。”
顾青捻着耳垂:“也就是说,那邪祟犯下这些事,纯粹是看这些当官的不顺眼?又或者说她频繁作恶,还都是以同类型身份的人当目标……倒像是在引起什么注意?”
剑随寒咧出一口白牙,一拍顾青肩膀:“挺聪明嘛小子!”
落雪洲看着剑随寒的手,默不作声地朝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看向顾青:“然后呢?”
顾青浑然不觉,继续认真地分析:“然后我想起先前从别个修士那听来的话,他说——‘新郎官遭了刺客。官府却置之不理。’所以…我隐约觉得,官府的人好像也在怕点什么?”
落雪洲剑眉一挑,等着顾青接着往下说。
顾青也摆出一个跟剑随寒同款抱剑pose,调整好一个自认为很酷的造型后,才开始长篇大论地从头开始抽丝剥茧:“首先,把这场婚事和前两次做对比,就有很多疑点不是吗?古怪的童谣,棺材饭桌,虫子饭菜,哭丧的众人,假扮的婚事,时哭时笑的声音,以及…突然闯进来打断这场婚事的怪人。”
“怪人?哪来的怪人?”洛霜不解。
“喏,就那。”顾青往那边傻站着的王萧抬了抬下巴。
洛霜:“他不是原本的真新郎官吗?还有,你说的这些疑点,难道指向的,不都是小昭之死吗?”
“跳出小昭这件事来看,帮她复仇也只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顾青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觉得自己逼格更高了,接着道:“若真只是帮别人复仇,就直接像前两次办亲一样,简单了事的把人杀了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给咱们看?渲染氛围?…嗯,或许是有那么点可能,装神弄鬼吓唬人是当鬼的职业操守嘛。但我们也不防做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设什么?”
“假设这些指向的,都是邪祟生前死亡的真相。还记得吗?先前新郎官给咱们唱的…”
翟羽艰难地往前回想,那歌声实在难听,怎么形容呢,能跟顾青相提并论的那种。唱的好像是…
——“相醉酒,永结心…”
——“今宵礼成…不知酒醒何处去…醉梦前尘,往事硝烟随风逝…”
——“酒醒时分…大梦已尽,故人辞别归山去…”
顾青咳了两声:“虽然词很乱,也有点报听,但内容还是很好理解的,无非就是结婚啦,合卺啦,醉酒啦,酒醒啦,故人走啦~”
“…哦,”洛霜无语地牵起嘴角:“然后呢?你可不可以不要给我捻着嗓子说话啦!”
顾青:“讨厌啦!你打乱我的节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