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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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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空劈来的一剑，剑光映着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顾青大脑恍惚，神思不禁开始飘转。
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处静谧的谷底。
空谷山林，万兽归寂。这里只有自然的低语。飞瀑恍若天来，簌簌而下的浪声在虚无缥缈中回响。
老头儿的声音沧桑又低哑，像一棵独守百年的年迈古树对风的低语。
“你听——”
他盘腿坐在溪水中的一块大石上，身后是三千尺飞瀑，衬得他的身形渺小得似风中的一粒沙。
鸟鸣游行在水的浪迹声中，草木枯败地在林中悲叹。
顾青费力地捕捉老头儿口里抖出来的一字一句。
他说：“是生。”
“草木枯萎而生，水波争涌而生，冰川消融而生…”
老头儿顿了顿，突然睁眼望向远处日光汇聚而后堙灭的一点，眸色发散。
“人…”他道：“…因灭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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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生剑法第一式是寻，顾青自来到剑阁后，凭着惊人的天赋，莫名其妙地就寻到了那丝剑意。
他想，应该是寻道心的意思。
第二式伏，也是在他潜心修炼不久之后，就顺利领会了。意味蛰伏，潜伏。
独这第三式，让他上山三年都迟迟不得要领，只在三个月前他记忆全部恢复之后，才琢磨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
第三式便是生。
人因灭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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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
寒剑落下，眼前一片白光骤然乍亮，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一把烈火将顾青灼烧。
身体里好似每个器官都在燃烧，每滴血液都在沸腾。
顾青痛不欲生，置身火海中，情不自禁都就往清凉处寻去。然后他就摸到了一个冰凉削薄的东西——是剑。
不是穿花剑，也不是栖寒剑。
而是一柄像是久置冰山，无依无靠，失去主人的孤独之剑。
而在他摸到那剑的一瞬，一股仿佛储蓄于冰川之下，排山倒海，呼风唤雨之力，便开始在他体内波涛汹涌，掀起千层万层的海浪来！转瞬之间就将那把烈火浇灭！
眼前白光逐渐褪去，飞尘中，剑随寒高大的身形显现在不远处，他目光下移，看着顾青毫不留情：“起来！”
洛霜看不下去了，跑过来欲扶起顾青，身后的翟羽也慌里慌张跟着。
顾青狼狈地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口里包不住咽不下的鲜血使劲往外淌。待他终于恢复点神智后，却没等旁人将他扶起，握着剑的手抖然收紧！
体内那股力量蠢蠢欲动，顾青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竟然真的支着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
蛊凌盛漆黑的眸里亮起一点星光，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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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顾青抬起头，一脸窘像，嘴里却依旧挂着笑：“…多谢师兄赐教了。””
手中剑起的一刻，空中突然一阵磅礴的气流翻搅而起，强势凶猛，却又无端掺杂一种春风铺面，绿意逢生的清新味道，好似冰雪消融后的春日暖阳。
只是气流仍旧越搅越凶，搅得大地都开始剧烈摇晃，众人只能先慌张地平衡身体。
“这…这是怎么了？！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剑意！”
“你们感受到了吗？！那道剑意！好强剑意！！”
“是顾青！我去！让他彻悟抚生第三式了！！”
·
剑随寒身形从容，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看着正面携剑飞来的那人。
空中一抹绿意蹁跹，顾青勾笑：“这一剑——叫逢生！！”
人灭既生，绝处逢生。
“好！！”剑随寒横出栖寒剑，双脚蓄力：“那便让我见识见识！！”
说罢，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两剑相抵！身边的气流蛮横乱窜，沙石被卷起肆意飞行。脚下一条巨痕开裂蔓延至数十米！！强大的剑气将数弟子震得脑仁刺痛。
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他们对战况的期待——
“到底谁会赢啊？！我怎么开始期待起来了？”
“这还用说，自然是剑随寒！毕竟是山里的前辈！”
“可我怎么觉得会有反转？”
……
风势减缓，揭开迷眼的飞沙，两人的身影终于清晰地暴露出来。
众人兴味盎然地支出脑袋，眼珠子齐溜溜转过去。翟羽刷刷地冲到最前头，然后就见——
远处那个青色的弟子仰天一口鲜血喷出，身体直直往前栽去，惨惨戚戚不忘悲壮道：“吾之将死！吾去也——”
他身边的剑随寒仍旧举着剑，却是毫发无损。
翟羽涕泪交加，奔过去：“哥！！”
众人：“……”真是好感人的一幕。
洛霜是捂着脸去捞的人，顺便捡回穿花剑。
正要走的时候，身后的剑随寒却突然沉声道：“这穿花剑轻巧了些，不适合你，你适合更凌厉点的剑。”
洛霜默不作声地翻了个大白眼。
顾青满脸鲜血，被翟羽和洛霜一左一右地扶着，气若游丝：“…也是。那把你的栖寒送我如何？”
剑随寒气笑了，忍不住给本就凄惨的顾青又来了一脚，看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顾青脚步踉跄几下，还有力气笑。身边的两人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浑话气到剑随寒，急忙道了句“师兄告辞。”就夹着人匆忙走了。
一旁的数弟子无不一脸悲壮又敬佩地目送他，跟送个大英雄似的。
连声道：“师弟一路走好！”
顾青扭过头冲他们虚弱一笑：“今日哥身虽败，但心未死！”
又被洛霜一把将他的头扭了回去：“你六！你都伤成这样了，不能少说点？”
·
顾青三人走后不久，剑随寒就同往常一样传授众人剑术。也就除了顾青，这些个外门弟子都还困顿在伏生第二式。
有些人上山十几年，剑谱都倒背如流了，都没能悟出其中剑意。
蛊凌盛自刚才起心就莫名焦灼不安。此时珩水一出鞘就开始一刻不停地练剑。
练剑练剑练剑练剑练剑…
所以招式都熟悉了，但为什么就是窥不破其中的剑意？
一旁的庄毅练得好好的，却被身边蛊凌盛急迫的剑势几次搅乱节奏，不耐烦嘀咕了句：“不就是差了蛊愁一大截么？至于么？”
蛊凌盛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反正剑势更急了。
“你心不静。”
剑随寒抱着剑转悠到他面前：“小子，多去静心殿溜达溜达吧。”
然后就悠哉悠哉离开了。
·
“来，张嘴。”洛霜倚在门框，向床上瘫成一个大字的顾青扔去一颗枣仁。
顾青支楞起脖子，张嘴含住了枣仁，声音含糊不清：“洛师姐，你喂狗呢？”
洛霜白他一眼：“狗都会自己吃东西。”
这人躺了两月月，药田里多少灵草仙草养着，她不信他还没痊愈。
顾青嚼吧嚼吧枣仁，随口又问：“我亲爱的翟师兄呢？”
“你好意思问？不是被你支使去扫台阶了吗？”洛霜冷笑：“我俩一个帮你扫台阶，一个喂你吃喝。你这还没飞升，日子就过得跟神仙似的。可怜翟羽那傻缺，替你扫了两个多月的台阶，只差十天罚期就满了。”
顾青侧过身，雪白纤细的手腕支着脑袋，身上的道袍随意披着，身姿懒散，笑得没心没肺：“那我也就在躺个十天吧，差不多就该好全了。”
洛霜算是摸清了这小子的门路，不禁心疼了翟羽半秒：“原来翟羽不光一傻缺，还是一冤大头。”
顾青只笑不语。
洛霜随后脑袋转过弯：“哦？！我不也是一冤大头吗？”合着他顾青其实早就痊愈了，自己不也白给这孙子送了好些日子的饭吗？
顿时气急，抄起穿花就朝顾青砸去：“你小子喜欢躺是吧，行啊，姐姐我这就让你再躺个七八月下不了床！”
顾青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腰也不痛腿也不残了，在房里乱窜，大声地：“师姐饶命！师姐饶命！诶哟不行！痛痛痛！我的腿…我滴个腰诶！”
这下顾青如愿以偿地又得再躺个小半月了。
他是真不怎么在乎，倒是翟羽每天一脸苦大仇深，终于受不了了：“这台阶谁爱扫谁扫，我是宁愿去听药老头讲课，也不愿去听那群懒□□成天搁儿那叽叽呱呱了。”
顾青心里算盘子打得正响，可不能就让翟羽这么薅了，连忙叫来他，一本正经道：“师哥，不能这么想。你看啊，原本你不光不喜欢上课，还不喜欢扫台阶，对不对？”
翟羽顿了顿，如实道：“…对。”
“但现在呢？”顾青神情严肃：“你看，你是不是愿意去上课了？这是不是一种思想上的进步？”
翟羽挠挠头：“好像…是？”
顾青欣慰一笑：“对嘛？咱师哥算是要往前走了。但这是什么带来的你知道吗？可不就是扫台阶嘛！其实扫台阶也是一种修行，明白吗？”
翟羽皱眉：“唔…难怪你这么厉害…”
顾青连连点点头。
翟羽：“…那就谁爱修行谁去修呗，我不爱去。”
“……”
顾青没办法，只能怨气深重地又爬起来，每天去扫那三千三百三十三阶石阶。
扫完了也不去上课，就在青峦里乱溜达，闲得没事就去藏书楼里翻几本剑谱来看。
例如那本伏生，就被他翻看过不下十遍。
伏生剑法里总共三式：寻、伏、生。说是彻悟伏生者，可堪天地，破生死。吹嘘得有多厉害，结果顾青现在大体是彻悟了，却也没觉得有多厉害，与剑随寒那一战虽输得正常，但总归还是狼狈了点。
顾青摸着耳垂，眉头扭作一团。
当时他确实有一瞬感受到了体内一股浩瀚庞大的力量在运转，但那会是伏生剑意的真正力量吗？
如果这伏生剑法真有那么厉害，那剑随寒不可能毫发无损才是？
又或者，这本伏生，只是残本？他其实并未彻悟伏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