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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结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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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落雪洲是识路的，毕竟他以前也是来噬潭历练过好几回。
一人一鬼又赶了两日路程。
其实顾青一直很想问，既然落雪洲会利用怨气修行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御剑飞行出去，那不省事多了？
可到底没多问，万一人家就喜欢走路出去，强身健体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自个儿也不着急，觉得就这样跟落雪洲慢悠悠相处几日，日子过得也挺悠闲自在。
休息下来的时候，落雪洲会练剑，他身材高挑，宽肩窄腰，练剑时，那九霄银光一闪，随着他的身姿在空中潇洒扫过，如游龙浅行，如寒竹将倾。带着一览众山小的孤傲气质，大有无畏无惧，绝情天下的一派独到的剑意。
顾青躺在旁边的石头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目光至始至终都在落雪洲挥出的片片剑风上，瞧那剑势，时而轻盈如燕，时而势如破竹，时而出其不意。
一招一式都令人惊心动魄。
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那些武艺超群的少年侠客吗？
他一颗中二魂熊熊燃烧，激动地吹起口哨，在一边捧场：“漂亮！”
落雪洲长剑一收，停下来看着他：“你觉得，这很厉害？”
顾青如实：“惊艳绝伦。”
落雪洲淡淡道：“这世上，也只一人配得上这四个字，不是我。”
顾青：“配不配得上，并非你自己说了算的。我虽在剑法上没什么造诣，但也是由衷地称赞你，只能说，至少在我这，你是配得上的。”
落雪洲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貌胜中秋之月：“…你说得对。”
他也躺了下来，跟顾青睡在一块，两人衣裙交叠。
“你对剑法很感兴趣？”落雪洲问。
顾青嗯了一声，他从小就对耍剑有种莫名的向往，所以才会这么喜欢看武侠修真一类小说。
落雪洲又道：“那等你起死回生后，我便教你练剑，如何？”
顾青服了，这货是打定注意要让自己复活是吧？于是他只能糊弄道：“到时候再说吧。”
再说，就只能是说再见了。
他赶紧转换话题：“对了，先前引你入障的那只邪祟，它…”
“它死了。”落雪洲语气随意：“被我杀了。”
“哦。”顾青意料之中。
本就是那只邪祟先起的坏心思，实力不足又去招惹别人，就应该承受被反杀的后果。
落雪洲却开口解释：“因为在障中，他幻化成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顾青内心：很重要的人…陆重华？
落雪洲翻转身体，因为身下石头的空间并不大，所以两人挨得很近，他视线所及之处，能够很清楚地看见顾青长发半遮半掩下，那节修长雪白的脖颈。
落雪洲眸光晦暗：“它顶着那个人的脸，做了那个人本不会做的事。”
“所以，我才杀了它。”
顾青莫名觉得很不自在，不自觉往旁边挪了点位置，结果一个不小心，整个人都翻了下去！
落雪洲当即伸手去捞他，却忽视了自己碰不着他这点，抓了一片空气。
“靠。”
顾青低骂了一声，从地上焉焉地飘起来，虽没什么知觉，却条件反射地去揉屁股。
落雪洲好笑道：“你一直往那边躲什么？”
顾青抓了抓头发，觉得丢脸：“就…有点挤呗。”
说完，他顶着一头炸毛，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还同手同脚。
——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一样，白天借着暗沉的光线赶路，晚上就随便寻处地方休息。
明明剩下的路并不长，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着急路程。
路上，顾青闲得无聊了，就毫不吝啬地扯着嗓门高唱几声。
什么《哥妹情缘一线牵》——
“妹是蝴蝶飞呀飞——”
“哥是蜜蜂追呀追——”
什么《心想唱歌就唱歌》——
“只要三姐唱得来哟——”
“心想与姐唱几句耶——”
顾青如痴如醉，忘乎所以。广阔天地间，只有他动人的歌声回荡其间。
方生若是在的话，定会连呕三声，狂喷不止，捂着耳朵高声“称赞”他不下十来句。然后再被顾青在他屁股上来上那么一脚。
落雪洲却神情不变，恍若未闻，只是目光时不时就会流连在那个沉浸歌唱的人的背影上。
眸光似暗流涌动。
顾青回过头，意犹未尽：“怎样？哥唱得还行吧？哎，别得咱不敢说，就唱歌这方面，咱还是拿捏得死死的。”
“就是自信！”他乐呵呵道。
落雪洲喉结滚动了几下：“…好听。”
顾青完全乐开花，继续：“土家的山歌唱不完——”
“阿公的酒碗告诉我——”
“山寨是一支激昂的歌——”
“………”
大有不顾他人死活的做派。
白日里唱嗨了，晚上就躺地上，眯着眼看天空愁
云密布，雾气翻滚。
落雪洲盘坐着用衣角细致地擦剑，他爱惜剑，所以九霄的剑身从来都是银光闪闪，跟刚铸造出来的一样。
顾青不小心被剑光晃了眼，眨眼间，又想起了小时候遇见的那个疯老头儿。
疯老头儿说话做事不着调，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干出什么来。
但只有一件事，他坚持了好久，那就是在“阳光之家”的门口等着顾青。
那段时间天天如此。
顾青刚开始时，对他说：“你以后别来了。”
疯老头儿置若未闻，自顾自的：“我看你小子根骨齐佳，将来必堪大任，拜我为师如何。”
顾青甩手就走了。
后来顾青再见到他：“师傅，今天咱们要干什么？”
疯老头儿：“打坐，修心。”
说完就盘腿坐下，屏气凝神，整得还挺严肃。
顾青也像模像样地学着坐下。毕竟小说中就这样写的，修行先修心嘛。
他一颗中二魂是从小就有的，这话没错。
只不过耐不住艳阳高照，没多久，顾青就焉巴了下去，口水流了一串，昏昏欲睡。
直到福利院的姐姐提着他的衣领，轰走了疯老头儿，把他拎回去教育了一顿。
顾青第二天还是不听话地又去找了老头儿。
但是后来呢？后来老头儿怎么了来着？
顾青眉心打结，一时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锵——”收剑回鞘，同时也收回了他的回想。
落雪洲站起来走向他：“你在想什么？”
顾青摊成一个大字：“…想家。”
落雪洲躺下，习惯性靠在顾青身侧，沉默了良久，突然道：“你之前说，你是无意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你想的，是你之前那个世界？”
“…对。”
“那你想回去吗？”
“若是可以的话，我会想回去看看。”顾青神情平静：“…若是不可以，那就既来之则安之。我这人一向是往前看的。”
落雪洲勾唇：“这很像你。”
“什么？”顾青没太听清，转头又道：“你呢？有想家的时候吗？”
说完，他突然就想起，原书中对落雪洲的出生背景好像并未提及过，故事开篇就直接从他在天南山弟子比试中，一举夺魁展开叙述。
剑阁里，师尊器重他，却过于严苛待他；师姐虽明面与他和睦，实际却一直憎恨他；同门师兄弟更不必说，有欣赏有敬重有嫉妒，但就是无一人敢与他深交。
当然，落雪洲自然也有问题，他太高傲了，无人与他亲近，他也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看在眼里。
那如果是他的家人呢？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应该也会思念家人吧？
“没有。”落雪洲的声音无波无澜：“没有家。”
“…啊。”
顾青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情，但他更同情落雪洲，至少福利院的伙伴和姐姐们都像自己的家人一样，待自己很好。
他柔声安慰道：“没事，我也无父无母。但人生嘛，总会遇见待自己好的人，他们就会像你的家人一样。”
“我知道。”落雪洲没有反驳。
他侧过身，直勾勾看着眼前的人，此时的顾青眼波温柔，就像一副山水墨画，风流韵致又不真实。
落雪洲：“…你好像总是这样。”
顾青不理解：“哪样？”
“同情别人。”
就像他看见方生失去亲人，会难过；知道自己没有家，也会出声安慰。
当然，还远不止这些。
顾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理所当然的：“自然。毕竟哥生前是大善人嘛。”
落雪洲闭上眼，准备睡觉的样子：“…嗯，你说的对。”
顾青看他这样子，自己也整理整理姿势准备睡了，结果突然又听落雪洲来了一句。
“…你以后少同情别人，多同情同情我吧。”
“…我很可怜的。”
声音还带了点委屈。
听得顾青头上顿时闪烁某种母性光辉，故意肉麻他：“好啊小可怜，以后哥多疼疼你就是了。”
夜里，落雪洲无声勾了勾嘴角。
——
越往前走，雾气就越来越稀薄，视线也逐渐明亮起来。
就像靠近黑匣子的边缘，终于得以窥见片片光从细缝撒下。
顾青说：“应该快要到了。”
那人没什么情绪“…嗯。”
顾青：“就快要说再见了。”
对面依旧很平淡“…嗯。”
顾青突然飘到落雪洲面前，一双杏眼瞧着他，四目相对。
落雪洲古井无波的眼，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青却问：“我怎么觉得你不大高兴呢？”
他有心逗趣：“怎么？是舍不得哥？”
落雪洲直视他：“是。”
“舍不得你。”
顾青神情一滞，愣了几秒，揣摩他这个“舍不得”包含几个意思。
但看着落雪洲面无表情却又莫名让人感觉严肃认真的脸。
顾青：“好吧，哥也舍不得你。好兄弟，可惜咱俩没早点遇见。因为我突然发现，你人好像还不错。”
虽说原书中一直强调他高傲，甚至目中无人，但顾青与落雪洲十多天的相处下来，发现他还是会将待他好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不然他一直想着报恩干啥？
“你舍不得我？”落雪洲问他。
顾青表情浮夸：“对啊，恨别离，爱不得，意难平啊！我对你情真意切！”
落雪洲扬了扬唇：“没事，不会分离太久。”
“只要你在噬潭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寻你，介时，我们永永远远不会分开。”
“……”
“…等等！”顾青被这个“永永远远”搞慌了。
落雪洲是真的打算让自己死而复生！
顾青觉得事已至此，必须得跟人说清楚，不然不是白费人家一片苦心？
“不必！真的不必！”顾青虚心地移开眼：“我觉得人这一世既然结束了，那便顺其自然地接受，重开一世就好了。虽然忘记你是挺遗憾的，但是遗憾即圆满，你以后也不必老惦记我这个大善人，就当成是你人生中一点美好的回忆就好了。”
他喋喋不休，丝毫不怕人家万一转头就将自个儿忘了？
落雪洲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
顾青不知道这人为啥老有盯着人一直看的毛病，视线在空中乱飘，觉得挺不自在。
“嗯…”落雪洲垂下头：“…你说得对。”
一副失落委屈的模样。
顾青被他这样子搞得更心虚了。搞得像他对不起他，抛弃了他一样。
顾青无措地抓了把头发。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
“这个你拿着。”落雪洲突然抬起手，手心黑雾腾升，片刻后，雾气散去，露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上面挂了三只银白发亮的锁，锁面精致小巧，上面还刻有复杂细致地纹路，像绽放的桔梗花。
花中刻字，写的是“结命”。
“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顾青问。
落雪洲喉结上下滚动，缓缓道：“这是结命锁，可以…伴随你转世，可以保你平安。”
顾青拿起结命锁，奇怪地发现这个锁和方生那颗照夜一样，自己竟然都可以碰到。
他一边毫不犹豫地戴在自己手上，一边笑吟吟地：“这不就是平安锁？”
落雪洲眸光落在他带着锁的手腕上：“…也可以是。”
顾青冲他晃了晃手，弯着眼：“谢谢，你的祝福我收到了。”
他很高兴落雪洲这么快就想开了。
——
远处的地平线缓缓下降，破败不堪的城门随之上升。
等那城门彻底暴露在顾青视线的时候，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顾青望着雾霭褪去，剩下一片清明的天空，他突然也很想出去看看。在黑漆漆的噬潭待了这么久，也想看点明亮的景物。
……方生应该也想吧。
只是高空中，似乎还有一层透明的在翻滚波动的类似液体的物质障在头顶。
应该就是结界了。
除人以外的任何妖魔鬼怪都破不了这层结界，包括他和方生，出不去的。
偶有一两个修士御剑而来，穿过结界，从外面进入噬潭历练。
离得远，多半都没有注意到顾青这边。
顾青不动了，落雪洲停在了他前面，离结界不足十丈的距离。
顾青依旧笑吟吟的：“好兄弟，就要再见了。”
落雪洲看着他，又问：“…是不是我出了噬潭，你就可以转世了？”
顾青点点头。
落雪洲漾起一抹浅笑：“那就祝愿你来世，活得顺心顺意，自在潇洒。”
“不要太多牵挂，一生轻松无恙。”
“…也不要被任何事束缚。”
顾青挥动手上的结命锁：“你也是！出去后，希望你早日放下不顺心，早日拥抱幸福！”
落雪洲看了他最后一眼，握紧九霄，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如松，透着一股寂寥的寒，青衣在他身尾蹁跹出最后一抹春色。
顾青半空挥动的手缓缓垂下时，望着落雪洲的背影，直到他向结界迈出最后一步——
“叮——”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那道声音响起。
“天道将遵守诺言，让你重活一世——”
顾青的身体慢慢变得轻盈起来，仿佛成了一张白纸，不住地往天上飘，完全不受他控制。
思绪正在翻飞中，那道青色背影也逐渐模糊了。
他低声念了句：“再见。”
紧接着，下一刻——
“那边有邪祟！别让他跑了！！！”
一道寒箭突然袭来，箭头碾了寒冰，朝着顾青胸口一/穿而过！！
好痛！！
顾青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太痛太痛了！！
那道寒箭完完全全穿透他胸□□出后，便化作点点碎冰融化在地。
落雪洲在远处猛然回过头，看向他时，不可置信地呆呆地愣了几秒。
然后血丝骤然爬上他的眼眶，他一个箭步猛冲过来，结果又被地上的石坎拌了脚，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青痛苦又迷茫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副正在快速变得透明的身体。
人死后的魂魄可以投胎转世，但如果魂魄也消失了，那就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落雪洲踉跄地爬起来，眼里染上一片猩红。
“不…不…不可以…”
他声线抖得厉害，抬起头，看着顾青的身体在空中彻底消失时——
陡然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血淋淋得划出利口。
“…不可以…不可以…”他通体痉挛起来，整个人又狼狈地摔回地上。
顾青陷入黑暗前，视线的最后一个镜头，竟然是落雪洲像疯了一样，将自己的脑袋使劲砸向地面。
仿佛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靠。
这大兄弟，千万别做傻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