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9、第九章 临近晌午时

　　临近晌午时间，二郎与三郎先出门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二嫂也匆匆洗好了碗，便跟着家母和小六去看热闹了。

　　这私相授受之事早已传遍了沈坊，一路上都是嬉笑的路人，正朝着一个方向去——芷溪。他们正要在芷溪行刑。更有甚者早早就端着个板凳，坐在了最佳观赏的位置。

　　芷溪虽然名字是溪，实际却是个二十几米宽的大河，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人头顶。汛期时更甚，汹涌的河水在炎热的夏季不知送走了多少个贪凉的小孩。如今虽然是冬季，雨水少，可这水流要送走人命也还是很容易的。

　　小六本不打算去，她虽未亲眼见过浸猪笼，也知道这个私刑极其残忍。可阿母与二嫂却只当她闹脾气，硬是逗她出了门。而当她看到芷溪边人满为患的时候，一股悲凉的感觉更是油然而生。人们只觉得稀奇好玩，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六七旬的老太太，凑在一块交头接耳。

　　这热闹盛景自然也会遇见阿牛。阿牛正站在视野极好的高处，洋洋得意地跟一旁的小子们炫耀。看见小六也来了，马上指着他的一个跟班，要他好好看着这位子，便朝小六奔去。

　　“小六！你也来了！我在那占了个好位置哩，快跟我一起去！”阿牛哥愉快地牵起小六的手。
　　小六甩开。

　　阿牛不以为忤，再去牵。

　　小六仍然甩开。

　　阿牛只以为小六在与他玩耍，笑着还要去牵，并没有发觉小六黑着的脸。

　　二嫂却察觉出了尴尬，开口解围：“阿牛，小六年纪小，可不能看得太清楚，否则会被吓到哩。就让她与我一块，我护着她。”

　　阿牛讪讪道：“阿嫂说的是。”只得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却又见他跑了回来，眼神居然变了：“小六我告诉你，你以后就是我媳妇儿！如果你若是做了对不住我的事，你也要这样浸猪笼哩！”

　　“呸！”二嫂啐了一口，“混小子，说得什么混账话！”

　　阿牛只是飞快地跑回了他的绝佳观赏地。小六亦不再理会。

　　不多时，就有两个壮汉用扁担挑着猪笼走了过来。猪笼里的女子□□，浑身早已冻得青紫，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竟真如一头牲畜一般，被挑到了一艘船上。

　　一个颇有威望的老人站在船头，开始激烈措辞，谴责女子的过错。一旁围观的人们只是盯着猪笼，还有人颇不耐烦地小声嘀咕老头的陈词滥调。

　　小六站得远，只能看到那个女子蜷缩在一团，披头散发，埋住了自己的脸。她猜测着女子此时的心境，原以为即将双向奔赴美好的生活，盼望多年，终于鼓起勇气迈出这一步，却被人发现；被人发现便也罢了，毕竟事事难周全，她想尽办法维护心爱之人，而自己心爱之人却为了活命，把所有罪责都往她身上推；这也便罢了，这天下男人本就不可靠，却还要被一群疯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衣服羞辱。心寒、背叛、屈辱已经足够让人难以承受，而如今，整个镇子的人都要置她于死地。小六虽未感同身受，仅作为旁观者就已经无比窒息。而这女子作为事件亲历者，大概也是真正的哀莫大于心死。

　　老头终于说完了话，开始行刑。只见那老头吩咐那两个壮汉挑起猪笼上的扁担扔往溪水最深处。这溪水是从各个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这个天气最是冷冽，但凡一不小心沾到这溪水，即使是个壮硕的成年男子也得忍不住打个激灵，何况是这□□的女子，想必，定是会尖叫不已，跪地求饶。围观者都对此场景期待不已。

　　两个壮汉正准备使力抬起这猪笼扔下芷溪，却被另一个男子制止，这个男子正是四榔头。

　　四榔头扬声道：“我瞧着这婆娘一动不动，莫不是已经死了。那岂不是便宜了她去！”

　　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跳上了船，手里还拿着几根细细竹鞭，叫道：“我有法子哩！我用这竹鞭子攀她，任她是真晕还是装死，都得醒来哩！”

　　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那小伙子扬起竹鞭便狠命打去。细细的竹鞭透过猪笼一下一下攀在女子身上，女子白皙的身子马上就出现一条条细细的血痕。那女子终于动了动身子，哆哆嗦嗦地开始哭泣哀嚎，也只有在她旁边的壮汉与小伙子才听到她在叫“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众人见女子已清醒，全都开始哈哈大笑。

　　老头再次吩咐壮汉开始行刑。那猪笼便“扑通”一声被丢下了溪水里。女子被刺骨的冰冷刺激地全然清醒，尖叫挣扎。一面是因为骤然掉进这冰水之中抽筋的腿，一面是努力挣扎着想要露出水面的头。可这猪笼狭小，女子无法施展开，好不容易探出头，却被壮汉一闷棍又给按了下去。

　　如此反复数次，女子精疲力尽，岸上的人们却乐此不疲，很是过瘾！

　　终于再不见女子挣扎，那猪笼也缓慢的沉入了溪底，再没了动静。

　　见女子才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围观群众很是不满。

　　“这有甚意思！”

　　“捞起来看看是不是又装死哩！”

　　“要不你下去看看，哈哈，说不定有口气在还能亲嘴儿哩。”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还不时传出哄笑声，场面有些失控。那两个壮汉只得下水探个究竟。冰凉刺骨的溪水让下水的壮汉也不由得脸色骤变，哆嗦起来。好不容易把猪笼捞上了水面，确认笼中的女子已没了呼吸，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既然人已经死了，这刑罚也没了意思。岸上观众皆败兴散去，只留下在岸边哭嚎的女子母亲。这位母亲本想要回孩子的尸体，至少给她寻个埋的地方。正在哀求壮汉把猪笼拖回岸边，却见他的丈夫匆匆赶来。人还未到跟前，骂声早就传了过来：

　　“你这不要脸的婆子，你那不要脸的女儿都死了，你还在这给我丢人现眼。快快滚回家去，我只当从未有过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二人拉扯半晌，终于妇人还是被丈夫拖回了家。而她的女儿，却被四榔头带走了。既是两家有婚约，那则生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这尸体也该是他家说了算！村人均默认，无话。

　　小六此时早已泪流满面，她情绪复杂，难以自控。愤怒、悲痛、心疼、害怕……各种情绪一拥而上，使她有些站不稳，要晕了过去。她靠着二嫂，看着逐渐沉没的猪笼，她的心似乎也跟着沉入了溪底。亲眼目睹这个女人的悲惨结局，她再也没了之前想要救人的心思，她只想跑！她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不惜代价毁了这门亲事，便也就完成了自救。可她没想到，所谓的“不惜代价”也不过是因为她不知者无畏。当她终于看到了可能会有面临的代价，她只感到害怕与怯懦。

　　小六浑浑噩噩地随着二嫂回到了家，二嫂见她失魂落魄，以为是被今日的场景吓到了。忙到厨房煮了一碗安神汤，让小六喝下之后好好睡一觉。

　　小六本想睡一觉，可眼睛一闭，眼前就是那个缓缓沉没的猪笼，还有那青紫的女子背影，搅得她心烦意乱。接着阿牛那个恶狠狠的眼神也轮流浮现出来，“你也要浸猪笼哩！”这句话久久在小六耳边回荡。如若不使些非常手段，怕是不但搅不黄这门亲事，还会害得自己遭受相同迫害，更可能连累的家人在村子里抬不起头。这么想着，小六也毫无头绪，只是安神汤起了作用，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