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10、第十章 转眼已经到

　　转眼已经到了年底，家里也越发忙碌起来。村头的小商贩也多了起来，卖小食的、卖牲畜的、卖布料的，甚是热闹。村里的孩子都追在卖小食的货郎身后，想着能不能捡到便宜，尝到边角料。香喷喷的兰花根，酥脆怡人，单是闻到味道就被馋的流口水。

　　“走开！走开”货郎一边驱赶着苍蝇似的馋小孩，一边忙不迭地吆喝着：“兰花根咯！地瓜干咯！冬瓜条咯！”

　　阿母与二哥二嫂去买牲畜和香纸，吩咐三郎带着小六去买些年货。三郎虽说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只年长小六两岁的孩童，自然也是对着小食摊离不开眼。三郎趁着货郎跟一个大人讨价还价的档口，偷出了两根兰花根，连忙带着小六飞奔离开。慌慌张张，还不时回头看看货郎有没有发现。

　　终于到了一个拐角，三郎把兰花根塞进小六嘴里，自己也啃了一小口。酥香清脆的口感让小六顿时无比愉悦，久违的快乐让小六真正觉得自己又是个小孩。

　　三郎擦了擦嘴，舔舔手指上残留的糖渍，笑道：“这货朗今年的兰花根没有往年甜。阿母只留给我了三个铜板，我划算着，兰花根太贵了些，就买点地瓜干和冬瓜条。待会儿趁他不注意，我再偷两根兰花根给阿母和二哥尝尝。”

　　“二嫂也要。”小六补充道。

　　“对，二嫂也一根。吃完了吧，走，去买年货咯！”

　　小六跟着三哥逛遍了小食摊，终于以最便宜的价格买回了两大袋的地瓜干和冬瓜条。恰巧阿母和二哥二嫂也买完了牲畜和香纸，二嫂又奢侈地买了一个炸糕全家分着吃，全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六此时似乎也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这种家庭温暖也让小六从心底感到欢乐。

　　虽说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时间，但是家里已经要开始进行深度大扫除了。二嫂负责换洗大件衣物，小六负责擦洗家具。小六先去擦洗阿母的房间，阿母房间甚是简单，她亦是个爱干净的人，倒也不需要花费很多气力。

　　小六正擦洗阿母的衣柜，一时没有注意，抬头不小心撞到了柜门。好巧不巧，竟从柜顶上掉下了一个盒子。顾不得头上的疼痛，好奇心驱使小六马上捡起了这个盒子并打开看，里面竟是她的婚约书。只见上面写着：

　　两姓联姻，一朝缔结。良缘永结，匹配同衬。
　　男方：田家阿牛，父：田艮凉
　　女方：沈家小六 父：沈河彬
　　以此为盟，永不相弃

　　婚书下面还有一枚玉佩。掂量着倒是还挺有质感，小六不太懂玉，但看着倒像是还算值钱的样子。

　　小六不动声色原样放回了这个盒子，继续擦洗着柜子，心思却早已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二嫂见她迟迟还未清理完家母的房间，便进门去看个究竟。却看到小六手上虽说是在擦着柜子，眼睛却出神地看着远方。

　　二嫂敲了敲小六的头，嗔怪道：“我说你怎么一直不出来呢，在这偷懒呢！”

　　小六顿时惊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好二嫂，快来帮帮我。”

　　二嫂笑着点头，利索的拿起沾湿的抹布，帮着一起擦起来。

　　“二嫂，你说如果两家订婚了，能不能退婚？”小六试探性地问问，又怕二嫂起疑，补充道：“我只是又想到那个浸猪笼的女子。她为何不能先把婚约退了再与那男子订婚，这岂不就是名正言顺了？”

　　“你去打听看看，这十里八村哪有人退婚的。若不是其中一人死了，这婚约定了便再不能变了。”二嫂手下的动作却不停。

　　“那这不就是在逼人去死吗？”，一定要……死吗？小六惊骇。

　　“所以才不会有人退婚啊，傻妹妹。”

　　“难不成即使对方发癫了，残疾了，也还要嫁过去不成？”

　　“这有啥的，那个坑尾头的庆婶，她还没嫁过来的时候，庆叔就因为修房顶摔下来，半身不遂了。就因着有婚约，庆婶不还是嫁过来了？现在都服侍庆叔半辈子了，虽说累了点，可庆婶可还被族长纳入了族谱。女人入族谱，这可是天大的奖励哩！”

　　“就为这，赔上自己一辈子，值得吗？”小六不解。

　　“这辈子就这样了，有甚值不值。不让族人蒙羞，不让夫家丢份，对一个女子来说已实属不易了，哪还有让女子任性的机会。若真让我重选，我未必会想来这世上走这一遭，何苦来的。”二嫂喃喃自语，竟也跟着出神起来。

　　“二嫂此言差矣。虽说这世道对女子甚是不公，可我们女子为何不能为自己的命运争取一番？自古以来，不都有巾帼不让须眉的传说。创世始祖尚且还是女娲娘娘呢，为何到如今，反而我们女子偏要妄自菲薄屈从于男子之下？”小六愤愤不已。

　　二嫂反而不以为然，噗嗤一声笑了：“看来我们家小六甚有出息，以后得做个女将军哩！”

　　二嫂不能理解小六，小六却理解了二嫂。她局限于时代背景以及眼界，自然无法体会小六这一番“女儿当自强”的论调。小六也不再争辩，只自顾自地擦着柜子。

　　“二嫂，如果我此前被‘附身‘一事传扬出去该哪般？”小六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到。

　　“这可不是小事！”二嫂表情马上严肃起来，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当你是亲妹子，自要为你的将来筹谋。你放心，我早已敲打过许林婆，若她将此事传出去，我必要断了她前程哩！但是，说真的，如果此事真的走漏，妹子怕是难以再嫁，我们一家或许还会成为村里的瘟神，更严重些说不定会被族长赶出去！”

　　小六见二嫂眉头紧皱，表情严肃认真，也收敛了起来。她原打算“不小心”透露出此事，逼得田家来退婚，如今看来反倒是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她心中苦恼不已又毫无头绪。

　　“小六！小六！快跟我去看热闹哩！” 小六的苦恼被一串叫喊声打断，这熟悉的声音，必是那个“阿牛哥”了。小六心里翻了个白眼，走出房间。

　　“看甚热闹，我忙着打扫可没闲工夫陪你瞎胡闹。”小六没好气地对着还喘着粗气的阿牛说到。
　　阿牛倒是开心得不行，直接抓起小六的手就往外跑。他力气大，小六挣脱不得，之得跟着他一起跑。

　　“阿牛，你放开我！我们还未成亲，你这样子像甚话！”小六粗暴地对着阿牛吼道。

　　“去晚了可没得看了。你可知今日那老七叔的儿子水水哥发癫了！胡乱砸东西，也认不得人。老九叔去看过也束手无策，只是让老七叔好生看管着。水水哥可是老七叔的独苗，怎可就此作罢。于是水水嫂只好去请平岗上的许林婆来作法了！这可是大热闹，轻易可见不到呢，我一听就赶紧来带你去看！”阿牛哥边跑边说，也不见得对小六的无礼感到生气。

　　小六一听又是这个许林婆，浑身立马竖起了鸡皮疙瘩。曾经被作法的痛苦回忆又突然袭击，使她马上手脚冰凉。又是她！她又要害人了！

　　阿牛发觉小六的手突然凉了下来，停下脚步：“你的手怎么突然那么凉！这才跑了几步，你怎么额头上全是汗？”

　　小六努力镇定下来，神情冷峻，用力甩开了阿牛的手，就拼命往回跑。转身一瞬间，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只顾跑着，不理会阿牛。

　　阿牛见小六举动甚是奇怪，马上去追。好容易追上小六，却见她满脸是泪。他慌了。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虽然力气大、嗓门大，却也对女子的心思不甚晓得，只觉得不过是他力气大了些弄疼了她，娇气！

　　“娇气咩咩烂豆腐！你又不是豆腐做的，这点痛也哭。”阿牛自是不以为然，“我可是见过那许林婆作法，她那扎针驱魔的手段才叫痛快，任凭是多么难缠的鬼，都得屈从于许林婆的针下！你看你，这点痛就哭成这样，水水哥才该哭哩。”

　　她怎会不知道那个痛楚？！那是让她差点再次命丧黄泉的夺命针！是她日日梦魇的始作俑者！小六擦了眼泪，突然想到，也许真该去看个究竟，看看是否能出些绵薄之力，阻止这场骗术，挽救水水哥的性命。可她只是个八岁孩童，说出的话又能有几人相信？

　　小六犹豫之际，阿牛却先开了口：“算了，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我自己去，真是耽误时间。”阿牛不再等小六回答，便大步朝水水哥家的方向去。

　　小六已经陆续看到好几个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结伴前往，想必这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沈坊。小六当然是不希望还有人重蹈她的覆辙，经历着根本没有必要经受的痛苦。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恐惧的心理，跟在阿牛的背后，一同去了水水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