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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棒打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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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姜云衣身体受损厉害,恢复身体耗时良久。待她终于能下床走路时,已经是深秋时分。虽然这里是南方,可萧索的秋风吹过,还是能让人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姜云衣过得谨小慎微,努力将自己变成小六。那次的驱魔作法给她太深的阴影,以至于她后来经常做噩梦被吓醒。而这几个月时间,那许林婆子也偶有探望,姜云衣见到她更是汗毛耸立,惊恐万状。
而这个家中,也只有二嫂发现了小六的异样。每当许林婆上门,二嫂便将小六护在身后,轻轻安抚。见小六时常梦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二嫂陪她入睡。小六也因此对二嫂极有好感,逐渐产生了依赖。
姜云衣知晓,整个沈家,只有二嫂是突破口,可以让她了解这个家庭的基本情况。于是她每晚都哭闹着要二嫂为她讲故事,否则不肯歇息。二郎有时会斥骂几句,但也拗不过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也就是这般,姜云衣大概摸清了这个家的底细。
这个沈家是沈坊的一个普通人家,这个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沈。村人也没甚文化,在家排第几,名字就叫啥。也因此,村子里特别多小六、老七、老九之类的名字。本就是偏僻村落,家家也是自给自足。谁知自从新皇帝登基后,便开始大兴土木。加重了赋税不说,还勒令各州府郡县要进贡10万劳力,为新帝建造宫殿舍宇。十万劳力在这个贫瘠的年代如天文数字一般,各州官员无奈,只能直接抓壮丁交差。彼时小六不过四岁,阿爷与大哥正在地里劳作,竟就直接被官兵撸了去。
抓壮丁本也不是新鲜事,近二十年来,为了抵御外敌,朝廷上上下下抓壮丁不下百次,可这领地还是越来越小。而这新帝登基之后更是不得了,国土面积早已被掠去三分之一,可仍旧奢靡不堪、肆意挥霍。新帝嫌弃宫舍老旧,要重新建造。
这次抓壮丁可不同往日,官兵们看得紧,一旦未如期到达,则地方官员一并论罪出发,这么一来,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也听闻,有些地方的苦工们因未按期到达,而被杀了头。即使如期到达,繁重的活计怕也无法令人支撑下去。
阿爷与大哥已去了4年,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早已对他们不报任何期望,只是希望菩萨保佑,能让他们走的时候不要太过痛苦。闻此小六竟触动流泪,虽无缘见这生理上的父亲与大哥,却是明白了当年“孟姜女”的辛酸。众人只道长城宏伟壮阔,却不见那壮阔之下埋了多少悲惨底层人民的血肉与眼泪。二嫂只当她是想念阿爷与大哥,把她抱在怀里,一同流泪叹息,继续给她“讲故事”。
小六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早已嫁做他人妇,已孕有一子。嫁的虽然不远,但是这个时代人们非常认同所谓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且山路险峻,竟是有两三年未曾归过娘家。不过听闻大姐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大姐夫也待她极好;而二姐则是嫁给了远近闻名的地主唐老爷。二嫂三言两语便结束了二姐的介绍,显得有些支支吾吾,似是不愿再多说什么。
这当然引起了小六的好奇,见二嫂欲转移话题,忙开口道:“我已许久未见二姐,她出嫁时我年纪尚小,如今竟已记不真切,好二嫂,快给我讲讲二姐的故事吧。”二嫂却只是要她早点歇息,并不再多说什么。小六觉得定是有什么不体面的事情发生,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便也不再追问。
小六与二嫂日渐亲厚,竟连阿母也说她俩比亲姊俩还亲。小六也逐渐对二嫂放下防备,如今二嫂俨然已是小六最信任的家人。她自然对二哥与二嫂的感情产生了好奇。诚然,二哥是个好二哥,对她这个妹子极大宽容。虽然为人有些木讷和直楞,却是个善良淳朴的好人。而这样的好人,在面对二嫂的时候,却极其没有耐心,时常冲着二嫂发脾气。二嫂但凡做了些让他不满的事,便出口斥骂。她时常看不下去,出言维护二嫂,二哥也只是不再做声,默默扒饭。二嫂虽时常笑意盈盈,但小六却看出,二嫂似乎总对二哥有微妙的排斥。
因为近几个月为了方便照顾小六,她们二人总是同塌而眠,又越发亲厚,二嫂总算是在小六的软磨硬泡下,道出了她的委屈。
原来曾经二嫂的祖父救过小六的祖父一命,为了报恩,两家便定下了娃娃亲。二哥与二嫂自小虽未见过面,但均知道这门亲事是必成不可。
二嫂幼时,曾随祖父四处问诊。竟在某次途中,意外救下了一个落水少年。落水少年是隔壁村子的孤儿,因失去双亲,又被长嫂虐待,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河。恰巧二嫂与祖父路过,救了回来。落水少年感激涕零,乞求拜祖父为师,发誓一生侍奉祖父。祖父也不过是个寻常村夫,见这个少年可怜,心生不忍,收留了他。少年年长二嫂两岁,既是年龄相近,自然相处甚愉。长此以往,也逐渐暗生情愫。二嫂自知有婚约在身,却禁不住对少年的思恋。二人于是偷偷交往,甚至一度有私奔的念头。
二人的种种举动自是没有瞒过祖父的眼睛,祖父本是个重诚信之人,见孙女背弃婚约与徒弟相恋,大发雷霆。于是二嫂被关进了柴房闭门思过,不到成亲之日不允许出门;而徒弟则被祖父驱逐了出去,要他再也不可登门。两人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二嫂日日垂泪,如今世道如此乱,不盼望他挣个好前程来迎娶她,只愿菩萨保佑他平平安安活着。
二嫂直至今日仍不知那少年是死是活是何模样,但想起曾经的美好时光,眼底尽是温柔。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二嫂嫁过来之后,就有好事之人把此事告诉了二哥。因此,阿母与二哥好长一段时间都对二嫂非常不好,动辄打骂。二嫂只能默默吞下委屈,只顾着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好在还有小六这个小姑子把她当亲阿姊对待,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讨她开心,又因为事事周全,还略懂一些治病的方子,这才逐渐让阿母改观接受。
二哥本就是个粗人,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又从未念过书,更妄论怜香惜玉。只觉得二嫂的旧事是对他的侮辱,自是无法轻易拔除心中这根刺。二嫂稍微做的不好,二哥便借题发挥,有时甚至出手打骂,二嫂只是委屈哭泣,亦不为自己分辨。
小六心中忿忿,二嫂显然是这个时代造就的悲剧。不能与相爱之人携手白头就算了,还要与另一个不知爱为何物的男人结合,忍受他的暴力和无理的占有欲。见二嫂垂泪,她不知所措,是她要二嫂自揭伤疤,回想起痛苦的往事。
小六自责不已,只能轻轻抱住二嫂,安慰她道:“二嫂是我见过最贤良的女子,阿母与二哥对二嫂并不好,二嫂却仍然以真心报之,二嫂胸怀何等宽广,小六从心底佩服与心疼。二嫂只顾做好自身,其他倒是不用顾虑太多。人生在世本就是场劫,又何必为了取悦他人而委屈了自己。”
二嫂本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听到小六说的这番话惊讶不已。小六不过是个8岁孩童,怎地竟似看得比她还通透。二嫂调整了下情绪,又笑着说:“小六这番话令我好生感动。虽不知何以你个八岁小童说话竟如此大人模样,倒确实令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二嫂擦干了眼泪,又笑着说道:“虽说阿爷与大伯不知生死,但如今三叔与你都已各自定亲,即使他们不幸入了黄泉,也能瞑目了。”
小六原本还沉浸在二嫂的悲剧中,突然听闻自己居然已定亲,惊讶地猛一抬头,真巧磕到了二嫂的下巴,二人吃痛。小六捂着磕痛的脑袋,心中思忖着,三哥虽然只长她2岁,但他是个男子,在这个时代,男子在这个年龄定亲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可她只是个区区8岁女童,竟然也已定了亲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童养媳?小六心生害怕。
“二嫂莫要取笑,小六年纪尚小,只愿陪在阿母与二嫂身边。婚嫁之事,至少也得再等了三年五载才是。”小六试探性地说道。
二嫂捂着被小六磕痛的下巴,噗嗤笑道:“田家阿牛自幼与你亲近,你从前可是天天跟在他身后要做他的小媳妇儿,阿牛哥、阿牛哥地叫着呢!”
小六当下脸色便黑了下来,好在蜡烛早已被吹灭,否则她这神情就是二嫂见了也瘆得慌。她沉默不语,心绪混乱。八岁定亲,对方是小六的青梅竹马。听二嫂的描述,二人定是离得近,又非常熟络。小六有些焦虑,她不仅担忧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嫁给别人做童养媳,还因为见这里男人打女人稀松平常而对自己未来的处境感到深深的不安。
二嫂见小六不再说话,以为小六已悄然入睡,便为她掖了被子,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