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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世人荒唐, ...

  •   待老九叔慌慌张张跟着二郎赶到沈家,小六已命悬一线。老九叔正欲把脉,却发现她手腕上赫然扎着一根钢针,虽未渗出血,可这手腕早已是乌青一片。他再拿起烛台照看小六的脸色,额上与两侧太阳穴竟也扎着钢针。

      老九叔暗叹道:“糊涂”,连忙放下烛台,正打算一一拔去钢针,却被二郎制止:“老九叔有所不知,晌午后许林婆来过一趟,心说去去晦气。这可是许林婆施法扎着哩。她临走时还叮嘱明日才可取下。你这若是动了,岂不一切苦楚都白费了?”

      “你阿母糊涂,你也糊涂!”老九叔只顾着拔出钢针,并不理会二郎。二嫂见老九叔神情严肃,当年祖父遇到棘手的病时亦是这副神情,心想怕是不好。忙拉住二郎,不让他再阻拦。二郎见老九叔如此训斥,又被妻子拉住双手,只闷闷地甩开妻子的手,不再说话。

      钢针褪去,小六也哼哼呻吟了两声。老九叔连忙把脉,脉象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转头问向沈李氏:“你家幺六儿可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李氏早已没了主意,只顾哭嚎着。二郎忙接话:“许林婆要我们从用茅坑板烧成灰给小六服下。”

      老九叔眉头紧皱,他也知道许林婆,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为了挣名声的疯婆子。而眼前这小娃怕是被她害惨了去,竟还给她灌了这污秽之物,才使她这般气息奄奄。

      他忙从药箱中拿出一贴药剂,对二郎说道:“这是我自己配置的药剂,本是给我岳丈用的。可排毒通便。那茅坑板是何等肮脏之物,你也喂你妹妹喝下!你快去把这药煮开,喂她服下。让她赶紧把喝下去的脏东西屙出来。”

      接着又从药箱拿出一排银针,不同于许林婆那粗壮的钢针,老九叔的银针纤细柔软,在昏暗的烛光下发出莹莹光芒。老九叔擦了把汗,熟练地把银针悉数扎在小六的各个穴位上。又吩咐二嫂把药箱中的药粉拿出,洒在小六乌青的手腕和脚踝处,用热帕子盖上,帮助药效吸收。一顿操作下来,小六原本冰凉的手脚竟也渐渐有了温度。

      天也开始蒙蒙亮,老九叔见小六状况有好转,心稍有些放下。见天亮了,便对一旁的三郎说:“你随我一道去山上采些草药,小六如今很是虚弱,还需要汤药调理。”三郎自不必说,拿起镰刀就跟老九叔出了门。

      ……

      姜云衣总算又有了意识,这次不似之前,她只觉得浑身都疼。她想,噩梦总算结束,如今该回到她原来的世界了。可钻入她鼻腔的是一股中草药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大便的气味。她缓缓睁开眼,黄土泥墙、木头房梁、瓦片房顶,她没有回去,她仍在噩梦中。可她如今已没有力气挣扎,甚至都说不出话,她只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泪默默地从眼角滑落。

      她回想起她昏迷前所遭受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余也令她胆战心惊:这是一个多么蒙昧的时代!她以前读鲁迅、读萧红、读林语堂,都曾在他们的小说里面领教过封建迷信的厉害,因未曾亲身经历,也只会在心里笑那时的人们愚昧无知;也曾看过《盲山》、看过《盲井》,知道偏僻山村对女性的荼毒,因未曾亲身经历,也只会在心里同情被欺骗的女大学生。

      而当她终于以她的肉身领会了封建迷信的可怕,她才从心底了解了鲁迅的《呐喊》,这确实是个“吃人”的世界。而她只不过是个小小孩童,只是这个尚未开智的时代洪流中的小小旋涡。凭她之力,如何撼动这滔滔的时代潮水。姜云衣心灰意冷,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害怕被这家人知道她已醒来,她害怕再次遭受非人待遇。既然上天又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便要死死抓住,努力生活。而能活下去的前提,就是隐藏自己,用这8岁孩童的身体与灵智,再活一遍。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姜云衣马上调整自己的呼吸,仍然装作熟睡模样。

      来人是二嫂,她端了盆水进来,正准备给小六擦身子。自从服下老九叔的汤药,小六的脸上总算开始有了血色。如今又过了三天,按老九叔的说法,这两天或许小六就能醒过来了。二嫂轻柔地用面帕擦拭这小六的脸,又给她的伤处换上了药。看着小六瘦弱纤细的手腕上这一大片的乌青,二嫂心疼地眼泪啪啪往下掉。她用手袖擦了擦泪,又轻轻掀开被褥,查看小六是否屙屎。果然小六的裤子又是一滩黄渍,二嫂并不在意,清理完毕后,又给小六盖上了被子,便离去。

      这两日见小六的病情有了好转,二郎与三郎便又起早贪黑的去锄地、砍柴了,家母也忙着割猪草、饲养头牲;就留着二嫂在家时时照看。二嫂也忙碌得很,烧火做饭、煮药、喂鸡喂鸭、洗衣、酿酒、腌菜……还要时不时为小六擦身子。日子虽然平淡又忙碌,可眼见小六逐渐好转,二嫂心里头就有了滋味。

      二嫂自然是没有发现,她不在身旁的时候,小六总是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姜云衣仍然不肯“按老九叔的说法”醒来,只在没人的时候,出神发愣。她还在消化她目前的处境,也逐渐看出二嫂为人淳朴和善,或许是个可托付交心的人。虽然这一家子看上去都及其心疼这个老幺“小六”,姜云衣却无法原谅他们此前的种种行为。既然是亲生女儿,怎么会允许那个疯婆子在她身上扎针?姜云衣此时还并不知道在昏迷的时候,曾经服下过茅坑板灰兑的水,否则,宁愿就此当成植物人,再不愿醒来了。

      姜云衣正想得出神,竟不知二嫂已在门口。二嫂本打算进屋里喂药,惊喜地发现小六正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小六,你醒了!” 二嫂激动地差点打翻了汤药。急忙走上前,把汤药放下,伸手摸摸小六的额头。“嗯,退烧了。脸色也好了许多!” 二嫂甚至高兴地流了眼泪,“你阿母和阿哥们可担心死了!如今你总算醒来,也算菩萨保佑。二嫂扶你起来,把这碗汤药服下。”
      姜云衣先是被二嫂一惊,心里兀自懊恼,责怪自己走神漏了馅儿。只好顺势在二嫂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

      二嫂把药端在她面前,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呛得姜云衣干呕。二嫂道:“良药苦口,小六暂且忍耐下罢”。姜云衣实在忍受不住干呕的念头,又心想毕竟是这药把自己救了回来,还是捏着鼻子硬吞了下去。无法形容的苦涩口感。“水,我要喝水漱漱嘴” 小六痛苦请求。二嫂忙去打了碗水递给小六。

      傍晚时分,家人都陆续回到了家。得知小六已醒的消息,都万分高兴。尤其是沈李氏,又是流泪又是抱着小六不肯撒手,一直在说:“满子啊,我的满子。”
      姜云衣虽觉得别扭,想抽离妇人的怀抱,却也再不敢行差踏错,不情不愿地附和道:“阿母受惊了。”

      “我的小六终于回来了!”沈李氏满脸欣慰地摸了摸小六的脸,二郎三郎也禁不住留下眼泪。虽然受了诸多苦楚,但天可怜见,小六竟是熬过来了。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必以后的日子只会越发顺遂、平安。

      当晚一家人可谓是其乐融融,甚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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