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29、第二十九章 施粥

　　随着城外流民越积越多，衙门显然已经有些承受不住肆虐的流言和民众舆论的不满。灾民们在饥饿的摧残下，已然有些蠢蠢欲动。姬仁彦一面担心着上头不好交代，一面又顾虑曲天良会伺机煽动灾民谋反。权衡再三，才决议放宽要求，下发了一道入城准许条例，符合条例者才可放入城内。

　　虽然条例严苛，但满足条例者众，一时间，泱州城内充斥着从各个地方涌来的灾民，街上的叫花子也越发多了起来。

　　姜云衣跟着皮佬和老金干了几个月，虽狼狈，却好歹能够填饱肚子，本以为能安稳过些时日，谁知这涌入的灾民反而搅和得连要饭的都难做。不过皮佬和老金他们毕竟是个经验老道的家伙，仗着资历深，拉着破庙一群人抱团取暖，对着这些外来的灾民很是不客气，但凡抢占了他们的底盘，定是要合伙打一顿的。

　　那些灾民本也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虽说被饿急了也不管不顾，可被皮佬一帮人揍了几顿之后也学乖再不敢造次。是以，姜云衣在他们的庇护下，倒也相安无事，虽说讨来的吃食日渐减少，也不至于被欺负。

　　而阿生那帮小乞丐更是嚣张，原本他们的地盘就要大得多，这些灾民的涌入令他们很是不满。也是仗着年轻气盛，还自立帮派，对外来的灾民最是雷霆手段：先是给这些灾民分了等级，还擅自将几个看着身强力壮的纳入了他们的门派，帮着他们跑腿要饭，相比之前的生活，竟更是得意自在。还生生搞出了一个“丐帮”，他们称之为“地龙帮”，而作为小头头的阿生自然而然地成了地龙帮的主要领袖之一。对着底下人可谓是颐指气使，好不神气！

　　姜云衣原本还在担心那些蜗居在山洞的疯女人们，她虽救了她们一次，却没法次次都救得了。毕竟她本就自身难保，也无余力可以施以援手。可自从阿生成为了地龙帮的领导后，那窝疯女人也竟全都不见了。破庙众人都在哀叹再无好日子过了，姜云衣却心中舒爽，想来自是阿生给她们寻了另一个住处。

　　姜云衣虽说仍然活在老金和皮佬的庇护之下，心底对地龙帮却是有些许向往的，如果把破庙这群人的抱团取暖看作是个小微企业，那地龙帮可以算是大公司了。姜云衣自然有心想要跳槽，毕竟地龙帮的待遇是要好很多的：别的不说，就说这吃食，便是破庙比不上的。看着阿生几个日益红润的脸蛋，姜云衣只能默默隐藏着自己的羡慕之情。

　　而太守姬仁彦这边却越发夜不能寐。原本为了防止灾民被曲天良利用、策反才放松的入城要求，可如今这政策反倒成了这些叫花子壮大队伍的基石。他对所谓的“地龙帮”不是没有耳闻，初听不以为意，不过是一群街头混子自立山头，成不了气候。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入城的灾民迫于生计不得不加入那些个叫花子的队伍，也越发成为了姬仁彦头疼的不安因素。

　　一旁的郭阳旭见大人眉头紧锁，愁眉不展的模样，也对大人的担忧略知一二。他眼神示意两侧的侍女退下，又将桌上新奉上来的茶端到了大人面前，说道：

　　“大人不必过于担忧，先喝杯茶。小人已经派人打探过，与曲天良那群人相比，那些个叫花子不过是乌合之众，不会造成甚威胁。只不过如今灾荒频发，民心涣散。官家虽已登基五年，可不过仍是个孩童，每日沉溺于酒色；熠王才是真正的掌权人。咱们与熠王关系一直维系地甚好，大人自是安心坐在这椅子上，当然，能顺带得到民心更是锦上添花罢了。”

　　姬仁彦接过那杯茶，若有所思。听完郭阳旭的一番话，觉得颇有道理，开口道：

　　“怎么说？”

　　“既然粮灾肆虐，我们便施粥赈灾。灾民自然感恩戴德。大人莫担心，虽说上头没发放赈灾粮，可府中有一个地窖，原是每年用来存放吃不完的粮的，可经年累月地竟也生了虫。如今已经堆积成山，略有些腐臭气息，夫人正愁如何处置。小人认为这些糟糠本也该处理掉，但如今这些粮食于灾民而言，可是救命粮草，何不以大人个人的名义施粥赈灾，亦能体现大人身为父母官的气魄。”

　　“此话有理。”太守点了点头，颇为赞许，“便按你说的去办。命人打造个简陋的施粥棚，三日之后便可施粥，将这风声放出去。莫要被有心之人破坏了去。”

　　于是，太守大人个人要施粥赈灾的消息轻易便传扬了出去，所有流民都在传颂太守大人舍己为人的义举，坊间还因此编出了歌谣，歌颂太守大人的良善。

　　姜云衣和老金几个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破庙，挠着身上的痒，听着皮佬在眉飞色舞地宣告这个好消息。

　　姜云衣心中对这个太守颇有好感，如今这世道，这父母官还能拿出自家的存粮来赈灾，可谓是好官啊！

　　老金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姜云衣小脸充满了对三日之后的期待，伸出脚轻踹了她，不屑道：

　　“这狗官居然能赈灾？定是拿着狗都不吃的粮糊弄人哩！姜头啊，你年纪小，心思单纯，最是容易被这狗官骗了。”

　　姜云衣揉了揉屁股，不解道：“此话怎讲？”

　　“讲甚讲！有粮发咱就吃，狗不吃我吃！总也比饿死的强！”皮佬嘴快，抢过话茬。

　　老金不再搭理，兀自睡去。姜云衣虽不解老金话里的意思，倒是对皮佬说的很是认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也不再追问，便也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施粥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预定施粥的场所早已占满了流民。施粥的棚子本就简陋，又被流民们推推搡搡，显得摇摇欲坠。

　　官兵们手持大刀，维持着秩序。奈何灾民实在太多，又各个饿红了眼，生怕慢一步就吃不上粮，让经验丰富的官兵们也有些招架不住。

　　姜云衣自然也在其中，但是由于她个子小，虽说前后有老金和皮佬护着，也还是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儿。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太守大人姬仁彦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还带着他的公子哥。

　　姬仁彦满脸歉意地站在了施粥棚临时垫起来的高台上，对着围坐着的密密麻麻的流民们做了个揖，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慷慨陈词，甚民之大义，甚百姓之命大于天、甚愧对百姓等官方术语说了个遍。

　　流民们都在不耐烦地嘀咕着：“这说得甚，听也听不懂。”

　　“是啊，还不赶紧发粥，肚子可饥着！”

　　流民们嘀嘀咕咕的声音以及从他们肚子里传出来的此起彼伏的咕咕声总算让太守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姬仁彦心中自是不屑，这些刁民知道甚民之大义，不过是群蝼蚁罢了。他匆匆结束陈词，便挥手安排手下人开始施粥，他则坐在不远处的阴凉棚子中，欣赏自己的“良善”之举。

　　姬仁彦满意地看着争前恐后推搡着的人群，捻着胡须，不住地点头。想到日后必成佳话，还能成就他的官誉，心情也很是舒畅。以至于当他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长子，也不似平常一般严厉，他清了清嗓子道：

　　“蛟儿，你还在这作甚？为父带你来着可不是给你看热闹的。你自去施粥的地方，为那些流民百姓盛粥，百姓自会对你感恩。”

　　公子蛟毕恭毕敬地向父亲做了个揖，便应声去往施粥棚。他的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些流民各个似疯狗一般地抢夺着他平日里根本不屑一顾的烂粥，可父亲却要他纡尊降贵为这些蝼蚁盛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父亲威严，他不敢造次，只得硬着头皮上。

　　盛粥的缸甚大，勺子也做得格外地长。公子蛟手持长勺显得有些吃力，而那些灾民们又似无穷无尽似的，伸着脖子，敲着缸，都在期待那一勺粥落在自己碗里。没打几勺，公子蛟额头便渗出了汗。他不管不顾就丢下了勺子，要一旁的随从接上。

　　他特意看了看不远处的父亲，父亲此时正在与郭阳旭商量着什么，趁着这空挡，公子蛟跳下了施粥的高台，借着人群遮挡父亲的视线，跑到另一个棚子里歇着去了。一旁的老奴为他打点着，毕竟这是公子第一次与如此多的流民呆在一个地方，自然是要十倍的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