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傅子奡

13、第十三章 好不容易熬

　　好不容易熬过这个最艰难的年，如今终于迎来了春天。

　　天气终于开始回暖，大地也开始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似是盖着一层薄薄的小绿毯，让人感觉心旷神怡，清爽不已。小六想着，春天来了，或许一切不好的事情都随着去年那冷冽的寒风飘散了去罢。

　　而与春天一同来的，还有二嫂怀孕的好消息。

　　阿母早就高兴地合不拢嘴，直说“老天保佑，天无绝人！”，也少见地抱着二嫂，轻抚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金戒子，套在了二姐的手指上。二嫂自己也很是欣慰，见家母态度如此转变，还将她贴身的金戒子赠与自己，更觉得受宠若惊，感动不已。

　　二哥更是高兴，虽然如今无法找曾经的同伴一同喝酒庆祝，但无论如何，也得在家中庆祝一番。整个沈家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似曾经的灾难都是为了迎接这个新生命到来而历的劫。

　　小六当然也是欢喜的不得了，可是一想到这个小侄子一出生可能就要因为她的原因而被其他人欺负、嘲笑，自责的心情又喷涌而出。二嫂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拉起她的手放在腹部，轻声模仿小侄子说：“小姑！小姑！你喜欢我吗，小姑？”

　　“当然！小姑定会保你周全，看着你长大！小姑以后一定给你买很多很多吃不完的兰花根，一定让你做最幸福的小孩！”小六摸着二嫂的小腹，大声回应着。

　　然而，怀孕的二嫂并没有从此得到优待，该干的活一样也不少。小六时常心疼二嫂太过劳累，也因长大了一岁，多少能为二嫂分担一些。

　　这个春天雨水下得很是充足，地里的稻苗长势也很是不错。大家都觉得是这个小生命带来的福祉，对日子越过越好的期盼也越发强烈。

　　二嫂也越发圆润，身子很是笨重。阿母见二嫂辛苦，也将二嫂的重活都揽了过来。这还不算，她还每日攒着鸡蛋，变着法给二嫂煮蛋吃。这是二嫂第一次受到家母如此重视对待，又怕辜负了家母的心意，每晚都暗自祈祷腹中的孩儿是个健康的大胖小子。

　　小六看着二嫂越来越大的肚子，自然也是新奇地很。她知道孕妇十分辛苦，虽说阿母已经揽了很多活减轻了二嫂的负担，可阿嫂仍然要大着肚子去拔猪草、喂鸡鸭、烧火做饭。她劝二嫂尽量少干粗活，放着她来，又半威胁地要她多多休息，二嫂这才舍得放下操劳的心，更加上心地养着胎。

　　一转眼已经是盛夏了。今年的气候倒也挺反常，原本春天充足的雨水滋润和回暖的气候让稻苗长得可好，可谁知这雨硬是从三月下到了七月，也不见停下的意思。春天的雨水淅淅沥沥的，倒也不耽误干活，只是过于潮湿的环境，让整个房子到处都在长霉菌；浣洗的衣物也迟迟不见干。就这个环境下，村里好多人都感染了风寒，日日咳嗽。

　　按照往年，这雨到了五月份也就停了。偏偏今年很是奇怪，到了五月份，这雨反而越下越大。动不动便是倾盆大雨，影响人们出行干活不说，那娇贵的稻苗可根本承担不起这大雨滂沱的摧残。那些个地势比较低洼的稻田都已经淹死了一大片了。庄稼可是村民的命啊！村里的庄稼人都忧心忡忡，见这雨仍然没有停下的痕迹，也只好再次请许林婆作法求雨停。

　　求雨停的阵仗很是庞大，村里的青壮年都头扎红带，跪在村道两旁。另有一队人马用轿撵供着一位菩萨娘娘，从村尾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许林婆在菩萨后面大声说着什么咒语，跳着不知什么舞步。跪在两旁的村民则跟着许林婆念着咒语。

　　求雨停的阵仗搞了两天才结束。可这雨却不见要停下的意思，不但没有停下，反而越下越大，竟又足足下了一个月。如今大多数的庄稼都被淹死不说，还经常爆发小规模的山洪。

　　这些小山洪虽说不至于毁灭村庄，却让好多处山体塌方，也因此丧失了好几条人命。

　　难道是天要灭了沈坊吗？村里人都惶恐不安。族中长老马上召集村人开了个会，讨论该如何是好。今年的庄稼怕是要颗粒无收，虽说大部分村人手里都多少有些存量，但连续下雨、发霉的环境，使得大多人村民的存粮也跟着发了霉、生了虫，再加上写耗子、牲畜糟蹋的，整整能够食用的粮食就更少了，也不知能否靠这些度过这一年。

　　村人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突然有人高声说了句话，打断了讨论：

　　“都是沈家小六害的！去年这天老爷还好好的，这沈小六被附身后就接连出现这怪事。定是那恶妖得罪了天老爷，天老爷要降罪给我们整个村哩！”

　　“说得是啊！若不是她，怎的我们连求雨停的仪仗都没有作用了？”

　　“族长当初就是太过仁慈，未将他们一家赶出去，才会让全村人都遭了殃！”

　　“这可真是没时（注：方言，表示倒霉），怎么如此衰，竟出现个扫把星！”

　　讨论的方向慢慢偏离了主题，所有人都开始将这连续下雨的奇怪天气归结于小六身上，更有甚者提议要马上去沈家捉了小六，用小六祭天，安抚天老爷。

　　族长是村中最有名望的存在，虽说念过几年私塾，但若说有多开明，倒也不见得。众人见族长仍未发话，开始催促：

　　“族长，您倒是说话啊，同不同意去抓了那沈小六。否则全村人都要跟着完蛋了!”

　　族长捻了捻长须，与几位长老眼神交流了一番，见几位长老也无异议，才开口道：

　　“村人的利益高于一切。既然大家都觉得要用小六祭天才能安抚天老爷，为了让整个村子存活下来，也只能如此行事。”

　　大伙儿见族长也同意了，便都带上了农具，轰轰烈烈地冒雨前往沈家。

　　天色已经晚了下来，沈家自然是不知道族长他们的行动。沈家的稻田虽然地势较高，但连月的暴雨也已经将二郎三郎辛苦种的稻苗摧残的不剩多少了。近几日一家人也愁眉苦脸，担心着这个天气。

　　小六正与二嫂在厨房中洗碗，也正在谈论这鬼天气。因为一直不见晴天，去年的存粮都在生虫子了，还有老鼠跑来偷吃，让这日子过得越发紧张。正说着，二嫂突然捂着肚子，眉头紧皱，额头渗出了许多汗。小六慌了神，马上大呼阿母与阿哥们前来查看。

　　阿母见二嫂脸色惨白，再查看二嫂的裙子，竟也渗出了血来，心中大呼“不好！”，忙吩咐儿子们将儿媳抱到床上，又赶紧要二郎去请甲子凹的产婆金路嫂来。三郎也想跟着去，被阿母制止，家中还是得留一个男丁，万一需要个什么力气活，三郎还可以派上用场。

　　二嫂疼地几近晕阙，二郎慌慌张张，带了个斗笠就出门去寻金路嫂。他害怕二嫂撑不了多久，便思量从将军帽抄近道去甲子凹，也阴差阳错地未与族长一行人碰面。

　　沈李氏虽说生过孩子，却也急急忙忙不知所措。二儿媳还未到临盆之际，却出现这情况，她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小六更是六神无主，只知道握住二嫂的手，拼命叫着二嫂，不让她睡过去。

　　一家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二嫂，族长一行人却也破门而入。三郎一直候在堂厅，见一帮人气势汹汹破门而入，正要问个究竟，族长却先发制人：

　　“沈小六在何处？”

　　“快交出沈小六！”另一个青壮男子附和道。

　　“这是作甚？族长都已将我们一家除名族谱，还有人日日在我家门口洒狗血，如今还要上门咄咄逼人，是为甚？！”三郎气不打一出来，也怒声呵斥！

　　“若不是你家小六被恶鬼附身，得罪了天老爷，今年又怎么会持续不断下暴雨，要断送全村人的性命？”有一个男子高声怒斥。

　　“无凭无据，你怎可污人清白？我家小六早就康健恢复，何来得罪天老爷一说？”三郎不甘示弱。“族长，我们一家敬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所要求的一切我们都照办，如今为何又来为难我们？难不成非要我们死了才算？”

　　“没错！就是要你家小六祭献给天老爷，我们才能得救！”刚才的青壮男子又回了一嘴。

　　沈李氏见外面吵吵嚷嚷，要小六照看二嫂，她先出去探个究竟。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三郎抡起锄头就要跟一个壮汉干架，忙厉声呵斥住他：

　　“三郎！住手！你要作甚？”

　　“阿母快回房，这些人想要小六的命！”三郎急忙辩驳。

　　沈李氏一听，竟要昏过去。她再确认来的人，才发现带头的竟正是族长。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族长阴沉的脸，出声问道：

　　“是否有甚误会，族长为何突然要我家小六的命？”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在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下反而显得更令人害怕。只见他终于开了口：

　　“河彬媳妇，自开年以来，这雨连续不停地下着，再这么下下去，只怕全村人不是饿死便叫这雨水给淹死。我活了六十载，从未遇到过这等怪事。可这怪事偏偏是在你家小六被附身之后发生的。虽然已将你二郎、三郎逐出族谱，似乎也不曾安抚天老爷半分。如今之计，也只能祭献你家小六，让天老爷息怒，停了这雨才是！”

　　“族长如何判断是我家小六带来的祸事？自从被驱逐族谱，再不能为祖先上香，我们一家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为何你们还不愿放过？如今我二儿媳危在旦夕，可能一尸两命，你们又来索要我小六的命，这是对我们家赶尽杀绝啊！”沈李氏痛心疾首，痛苦流涕。

　　三郎见母亲有些站不稳，马上上前搀扶。

　　小六早已听到外面的话，面无表情地从房内出来，语气软和地乞求道：

　　“我阿母本就身体不好，又接连遭此灾祸。如今二嫂突然腹痛，几近昏阙，二哥已去寻产婆。我知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们就算要索命，也好歹先让我们先把二嫂安置妥当。我二哥已出去了好一会儿，想来也快回来了。你们就算要我祭献天老爷，也得选个吉利的时辰，又何必急于一时？”

　　“你要是跑了怎么办？”那名男子又出声回道，却被族长制止：

　　“小六说得在理，既然二郎媳妇如今危矣，自然她们母子的命更重要。既然我们都来了，便也看看是否能帮上忙，待天亮，小六再同我们一起走。”

　　“好！”小六马上答应。又转头对阿母说：“阿母快快进去看看二嫂，二嫂如今已经说不出话了。”便扶着阿母，又进了二嫂房内。三郎则守在房门口，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伤害了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