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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偞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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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偞城待了半月,我终于明白许元那句所谓“真诚不值钱”的名言从何而来了。
偞城里,其实是许元和一个叫做刘平的相互勾结,两人各顶半边天。
刘平其人,原先不过一个小混混出身,只因性子勇猛,拳脚利索,不多时便混成了地头蛇,日常便是收些保护费,用拳脚帮老百姓“协调矛盾”。
不过一个混混头子是如何跟城令老爷勾搭上的,还要追溯到五年前冯淀之弟冯纶入朝为官时。
那之前,正是刘平最无法无天的时候。
天天有人跑来城令府前击鼓诉说案情,推墙掠地,欺男霸女,十有八九都跟刘平有关。
可刘平和许元说自己上头是冯纶罩着,能不管的事情少管。许元不相信,结果刘平就给许元看了冯纶大人给与的信物,把许元吓白了脸。
那之后,许元便认定刘平背后真的有一座坚实的靠山。
他把偞城治安工作全权交与刘平协理,此外有一部分土地规划权也交给刘平。
翻看文书的时候,我曾发现一处争议记录。
与偞城相隔不远的那块驻军营地,从二十年之前南下镇夷时便划定给偞城管理。
就是柳麻子说的那个营地。
镇夷结束之后,驻军营地没再被征用过,故而很快就沦落为荒草地一块。
五年前许元便想起重新征用这块地好好利用,结果刘平组织里的人把城令府派员拦下来,就是不让进。
“我们大哥说了,这地方冯大人已经说了交给他管。没有冯大人命令,其他人别想随便闯进来,就是城令也不行!”
许元那时不明就里,便与刘平见了面,问他冯大人这么些年来任由这块地荒草生长,干什么非要守着它呢?
刘平只丢了一句“无可奉告”,便扬长而去。
许元见他嚣张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服法度管教,全是仰仗冯纶庇护。身为一介小小城令竟然拿一个地头蛇无法,简直叫人气梗。
自那之后,干脆刘平办的一切勾当都剔除在外,一概不受理,所谓眼不见为净。
我不自觉地想起柳麻子故事里那个厨子的老婆。厨子失踪之后,她便常常到那块驻军营地去,可是总是无功而返……
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眉心,忽地被城令府门外一阵争吵下了一跳。
原来是那两日过来击鼓无果的女人又跑来闹事。
我走出府门,见她一脸不依不饶的样子,便询问她来这里到底要报什么案。
那女人三十左右年纪,五官端正,脸上抹着厚重的脂粉。穿戴花枝招展,看着家境还算不错。
方才听见她的哭叫,确是容易让人动了恻隐之心。可在仔细一看,哭闹这么些时间了,脸上的妆都好像还没花,可谓雷电大雨点小。
再看她对衙役那态度,竟然趾高气昂、爱答不理的样子。见了我也只是冷哼一声,直接拿鼻孔看人。
“韩佐吏,她是刘平老婆,前边已经来过几回啦。说是刘平背着她找小老婆,屡教不改。”侍卫欲拽着那女子的胳膊,结果她不由分说,发疯似的叫起来,“官府打人啦!打人啦!”
那侍卫愁眉苦脸,捏着女人,倒像那女子将他捏住了似的。
我听见“刘平”二字,心中一动,急忙上前道:“你先冷静。你有什么事,可进府中同我谈。”
佐吏平日里有协助调查的职能,同这女子谈话应当不算是逾矩。
侍卫悄悄道:“韩佐吏,这女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常常来府中报刘平偷人,可是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您说这事我们管得找么?她就是想在这闹事,引起刘平注意,再叫刘平把自己哄回家去!您看着,等固定时间一到,她就差不多该回去啦。”
我当下心中了然,便同那女子说道:“你别担心。今天随我进去讲清事情原委,我可帮你做主,叫刘平再不敢偷人。”
她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我,似乎不相信我的承诺。本来闹一闹就好,竟然真有人认真起来,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僵持下去,场面就越来越尴尬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侍卫,扭着屁股同我上了台阶。
城令府,佐吏房。
“你可以把刘平偷人的事情细细说来。刘平平日里何等秉性,也可一道同我说。”
她百无聊赖地扣扣涂了凤仙汁水的手指。
“没什么好说的。偷人,还要我怎么说?就是偷人。”
我的火气一下上来了。
我攥紧拳头,勉强平声静气:“就说是跟谁,多久,办了些什么。”
“跟鞣皮街丁二家那个小丫头片子嘛。多久?有半个月了。我不是半个月前就来过嘛!至于办了些什么……”她暧昧地看了看我,“你真想听呀?”
我脸皮腾一下红了。
“偷人就是那姓刘的习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雕虫小技老娘见过的比他多了去了,还爱跟我装瞎呢。”她冷哼了一声,“老娘当年如花似玉的年纪嫁给他一个泼皮潦倒的愣头青,这么多年守着他一个人团团转。他偷人我就跟他掐架,他拽我头发把我拖出去门、骂我疯女人的时候常有,可我头发给他拽了也要给他子孙根上补一觉脚,好解我心头之恨!”
“我见小官爷你年轻,不懂这里规矩,也就实话同你说。我知道许元根本就不愿意找刘平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姓刘的狗东西顶头有一个靠山嘛。你没见五年前叫他当那荒地的时候呀,叫他整天得瑟的那样!”
听到这,我竖起耳朵。“就是冯纶叫他去守着的那块驻军营地?”
“便是那里。姓刘的就是从那时起敢支楞起来跟许元杠,原是……”
“原是什么?”
她撇撇嘴。
“姓刘的不叫我跟外人讲。可如今……算了,他姓刘的狗改不了吃屎,我顾不得他,就跟小官爷你说几句也罢。那几块荒地原说有过命案,人尸体埋在下边啦,有秽气在上边绕,还有鬼呀!姓刘的当年就是颠着脸说自己是极阳之身——压根不怕鬼,冯大人再一信,就叫他从此管着那鬼地方,还许诺此后给他当靠山。”
我听出不对劲来。“那他是怕鬼不怕?”
“当然是怕了!姓刘的平时都叫他那帮弟兄守着,自己只有在冯大人每年来查看的时候才会亲自去。再说破地方光过去还要花些时间,谁有空去那里……”
“那命案具体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不知了。那东西知道了还不叫人胆寒呀。”
恐怕再具体的事情,刘平不会跟旁人说。如果真想知道,只能想办法从他那里套出来。
我站起身来。
“如此谢过你。这么多年跟了刘平,你也确乎不容易。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女人看着并不入流,可性格也算是直爽。只不过从了多年的男人秉性不改,她也算是受婚姻之苦的女人。
如今刘平老婆提供了蛮重要的线索,同柳麻子的故事竟然也对上了,应当是事实没错了。
我对这案子越来越感兴趣。
想挖出更深的线索,必须直接找到刘平交涉。如果先帮刘平老婆解决偷人问题,恐怕会遭到刘平怨恨。还是应当先去破除驻军营地之谜才行。
就如同心灵感应似的,齐青站在窗外对我微笑。
吓我一跳!
我让他坐下,将刚刚那女人说的都告诉了他。
“现在还不知道刘平爱到哪晃悠,人本身不好找。再者他又不肯把城令府放在眼里,我们拿现在的身份说也挖不出什么。除非你将你爹身份搬出来,这样便能压得过冯纶了……”
齐青给我乱出主意。
我当即打断了他。“不可。刘平必定要把这事告诉冯纶。你要想,一件事值得叫冯纶每年过来视察,还要给刘平对抗城令的权力,绝对不是一件小事。若是冯纶知道韩家同他作对,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我我爹如今不能再有任何节外生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房间只好陷入了静默。
“不若,再来一次法术如何?”齐青忽然朝我眨了眨眼。
两日后,偞城下辖驻军营地。
我躲在树后,悄声询问齐青。“这法子真能奏效?”
“别担心。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离冯纶来这里视察的日子不远了。这个时候驻军营地报出异常情况,刘平肯定要亲自来的。我一个时辰前才施法叫刘平小喽啰过去禀报,刘平赶过来的时候,天也要彻底黑了。”
我按着他要指向天空的手。
“不用指了。我几乎已经看不见你了。”
他小小地笑了一下,还想用肩膀挡在我面前。“若是害怕,可以躲在我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