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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偞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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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人的话让我担心我爹的安危。
近日许是皇帝久久等不到我爹通敌的证据,还是能够每日平安回到府中,只是终日紧锁眉头。
可我也明白,哪怕皇帝最终找不到证据,这疑心也已经没法消除了。他年纪尚轻,猜忌心却重到这种地步,往后断不会让我爹好过。
我听闻皇帝近期派兵去了西北各郡加强警戒,心道不好。
我跑去书房,来不及同房中令一人打招呼,便急向父亲道。“爹,我已听闻北律演兵之事。如此时局,除却暂退朝政,没法让皇上信您。”
还没听见我爹回应,房中另一人先大笑起来:“韩兄,我有像令郎这样孝顺的儿子便好了!”
说话之人是我爹至交,原主管西北四郡之首——西掖郡的郡令李俭。
我欲同李大人赔礼,我爹摆了摆手。“李大人多少年呆在边地,好容易退下来同我闲谈。你也知我们亲如兄弟,无须多礼。”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李大人。如今西北事险,这个时候换人,还是换这么重要的官员,显然不是明智的抉择。除非是西掖郡官员办事不力,与此次危机有嫌隙。难道说李大人?
李俭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又是一阵大笑。“小韩公子把我当成通敌犯了。不满你说,皇上听谗言一时糊涂,确是把我当作北律那帮子人的同伙了。我不过会几句北律语,可你说这做边臣的不会几句外语成么?如今我给他面子退下来,看他如何说……”
我爹做了个手势制止他说下去,然后朝我不耐烦道,“你可去做你的功课。过段日子不是要仕试么?”
我觉得他有些反常。“爹,我姐……”
“不要再说了!仕试没考过你便管的来这些事了?这不是你操心的。我已经同皇上说过,这阵子暂时在家中休养,会好好监督你功课。”
语毕,将我轰出了书房外。
仕试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身为仕宦之子的我们,从荫护制度获益,凭借我爹身份直接某一个一官半职是完全合理合法的。做了官之后,只要不做些太出格的事,也总有人兜底。
不过我此次还是决定通过考试获取为官资格,原因有三。
一是我同我爹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知晓这一点后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疏离的情绪,荫护制度下赠与的官职便有了些受之有愧的意思。
二来那皇帝说即便不关我,我也跑不远。那我就跑一次给他看看!
其实以上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原因是去年我已经通过初等考试,已经获得二试资格,如今自然要继续考了。
认真地讲,二等试达到中段便可获得为官资格,当然,是从芝麻官做起。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事,都告诉我未来的一切,需要一个坚强的人格。
未来人世若有格局颠覆,便是牵连无数。
如今若自基层始,了解百姓心之所向,走山访水,哪怕只是一方一角,也足够开阔眼界,不致于两耳不闻窗外事。
备考时,我将自己关在家中,没再同齐青见面。每日只有阿明一个小厮留在身旁服侍。
放榜日。
毕竟紧张,我叫阿明帮我看榜。
阿明带回的消息也算不错。
我的名次位于此等考试中段末尾,又是紧张刺激的压线。
不管怎么说,总归争取到为官的机会了。
阿明以为我伤心自己没考中前段,还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少爷已经很厉害了,十八岁能中二等试中段的实在不多,老爷一定会高兴的。”
还是阿明懂得温暖人心。
作为备考期间尽心服侍的报偿,我带阿明去了他最爱的川菜馆大吃了一顿。
尽管不想依靠我爹做官,可终归避不开阿谀奉承和些许便利。
今年指派新官的孟庾大人说,韩大人多年为国效力,我毕竟是韩大人独子,既已通过考试,倒可以优先择一个做官地点。
我避之不及,再说得了我爹准许,便徐徐展开名册。
一目十行下来,“偞城”二字赫然脱出。
偞城为逦郡首府,位于中朝和南延国边界,经济并不十分发达。符合我考取名次的职位中,城令下属乙等佐吏之位中有空缺,平时负责整理文书、辅助简单调查等事务性工作。联系我的秉性,可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职位。
并不为别的,只是那日柳麻子的话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我指给孟大人使者,请他回禀。
未来些日子,便在偞城中度过了。
十日后,偞城驿馆。
“你不是那个老约我们公子出去的,叫什么……怎么也跟着我们家少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明已经猛地一下跳到我面前。
我顺着阿明的手指,就看到齐青站在客房门口!
还是带着他那个宝贝面具!还是一身米白袍子!
“你家少爷懂得。此行我事先同你家少爷约定过了。”
我登时有些慌张。
你约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阿明困惑地回头看我,等我开口。齐青则是一副悠闲若定的样子。
我只好点点头。“……是。”
阿明朝齐青撇了撇嘴。“那么,你自然是住另外一间。我们可不帮你付房钱。”
趁着阿明下楼同店家交涉的时间,我正欲询问齐青,可自己想了一想便也明了。
“我懂得了。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极为亲密的关系。因此我到了那里,你寸步不离。”
他笑道,“没想到你记去心里了,并无错处。前阵子你闭门学书,很多天不见我,如今好了。不过更重要的缘由,没了我帮忙,那调查光你一人做恐是做不成的。即便你不联系我,我也要跟来的。”
我暗自偷笑。
既然你这么不怕吃苦,日后别怪我“人尽其材,物尽其用”。
去城令那里报了道,便要直接道库房开展工作。
因着朝廷下令全国上下开展修缮文书工作,过去库房了里积了灰的书籍都要统统搬出来重新整理,不到半个月工夫会派专人过来核查。
那库房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书也是多得多。
我已经找来许多人帮忙,可是光搬动、分散便要花好长时间,别提分门别类。
且不知怎么的,上任佐吏的归类方式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活。这种工作单靠人力,实在低效。
我看了看门口的齐青。他正掉一根狗尾巴草,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嚼着。
“那是不能够吃的。”我抹下一额头汗,随即心生一计。“如果你没什么事做,可以来帮忙。”
我按照城令给出的索引,细细看过之后,又重拟了一份,交予齐青。
“你可以帮忙移动这几堆纸张么?”我偷偷将“书本”改了称呼。
他道,“我虽被削去些法术,不过这最基本的还是小菜一碟。直接用法术便好了。”
不多时,库房内便整整齐齐码好了高高低低的方柱。我一一看过,皆是按我所编写索引归类。
还真是厉害!
我回禀城令许元许大人已经完成了文书分类工作。本以为许大人会对我们的工作速度和质量提出质疑,还有些担心。
谁知许大人有气无力地挥一挥手便让我歇去了。
“韩佐吏辛苦。今日事忙完了,明天再安排分类修书的工作就好。”
我还想就细处提些问题,可许元压根不想再听。
“好啦。好啦。韩佐吏看着办就好啦。”
算了。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又活动活动全身的筋骨。
过去从来没做过如此繁琐粗重的活计,也从没去仆从干活的地方观察过。兴许这点活同他们的日常工作相比也不算什么。
再想想山间砍柴,田间种地,街边贩物的人们,起早贪黑、自寻活计,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知天下人的辛劳该拿什么衡量呢?又何时能体会得全面?
先贤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且一步一步来罢。
只是这许元的态度实在不对劲。
报道那日后,我只是恳切地开展修书工作,不敢有所怠慢,只担心期限到时给核查的人抓住什么把柄。
可是许元总还是一副爱干不干的样子。
城令府门口放有一面鼓,这是给报案者用的。
自我上任那日起,门口击鼓之声从未停下,老有些男男女女喊叫、哭泣声传过来,我在后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今日出门看到一个人从侍卫那捉来鼓槌击鼓,很快便被轰出来。第二天这人又过来,仍是捉来鼓槌,“咚咚咚”地疾锤几下,见里边压根没人理会,只好悻悻而返。
我便对许元心生不满,于是急步走入“明镜高悬”理事堂去禀告。结果压根儿没找到人,只有几个衙役守在那里。
衙役道,“许大人这个时间应该还睡着呢罢。可别打扰他睡梦,否则他要生气的。”
我奇怪道,“按规定这时间早应该履职了,怎么说在睡觉?”
猪头!
我找来齐青,然后悄悄躲到许元厢房后一棵粗干树处。
他屏神运气,不多时一面小锣便自顾自升至厢房房顶,凿开一片小瓦,一声不响地潜入厢房内。
雷鸣般的呼噜声直接从那里传了出来。
这许元好不嚣张。外边击鼓声这么响也吵不醒,真当城令府是个睡觉的地儿了。
我同齐青倒数三秒,然后一起捂住了耳朵。
“铛!!!”
房里传出一声怒吼。
“大人!大人?你有没有事?”
“明镜高悬”理事堂里匆忙跑出来一个衙役,小心翼翼打开厢房门,结果一阵旋风飙出,那面小锣直接击中衙役面门,致使后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谁胆子这么大,跑我这里来敲锣打鼓的?”
许元颠着肚子从房中跑出来,帽子还没戴稳,便急不可耐地往那衙役身上又是一脚。
“蠢货!早说这时间别过来打搅我!”
许元没了睡意,只好理了理衣襟往前面去了。那衙役顾不上疼,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齐青见状,附上我的耳朵,“你这招真高。可是你本来一个纸堆里的佐吏,本不必要监督许元。”
“你这样说,门口那面鼓放着也是占地方。”我没好气道。
对了。许元醒了恐怕也不会受理那女人的案件。还不如直接去他说一声。
我也跟了上去。
我跑去“明镜高悬”,问起许元那女人的案子。
他果然又是一阵哈欠。
“小韩,这些人都是没事找事情干。已经说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天天跑来这里做无用功。你无需管这些啦。”
他眼神示意衙役,那人赶紧递上冒着热气的纸包。
许元打开纸包,掏出一个白面包子大嚼起来。不多时,三个包子便下肚。
他找来手绢擦擦油嘴,见我不肯走,便勉为其难开了金口。
“小韩,你不知道一城之中,天天有多少这样的事飞过来,不是鸡毛蒜皮就是家长里短。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管,影响不了一城太平。你新官上任,我完全懂得。正直、肯干、有热情。”
“可是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