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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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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护城河边古柳下,我和齐青见面。
我不想废话:“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正是那女人怀中抱着的孩子。可我不知如何查到那女人的下落。”
他沉吟半刻,“实话说,我被革职下凡前意图查询命书,看你这一世的命运,可因那押送我的天兵秉公执法,只在最后一刻让我瞥见了书中一角。如今你既已信我,我便干脆将剩余信息直说与你。本来你这一世从未踏过相府一步,生于乡野亦死于乡野。可出于某个异动,你的生母转念将你送入了京城人家。”
“设若你说是能直接接触命簿,那你不就是司命官?”我打断他。
“你可以这样理解。管理命簿有多人,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那么,你犯了什么罪要被革职?”
他抿了抿唇,继续述说自己的故事。
“身为司命,也需要不断修炼以增加修为。我此前曾是最静心于修炼的司命,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直到一天,我发觉自己行走之时,任凭何种光线于头顶照射,脚下都不再有影子。换句话说,我的影子就这样消失了。
“我依稀记得远古有传说,称影子谓“形”,可为精魄提供躯体,即“形神俱备”,并投身下界,搅动命运。这在司命中几乎从未发生,在天界也没人懂得其中的奥秘。尽管我从未考虑过此灵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但到最后也不得不信。因为很快司命处传来消息,称凡间三十年之内格局恐要出现异变。
“我的影子吸取了修炼之时随机落下的残碎精魄,并逃亡凡间。我也因此被革职下凡,任务是运用仅剩的法力将凡间格局复原。”
我理顺了思路:“你被革职下凡前意图翻看我的命簿,难道说我同你的影子有关?”
“没有错。你便是我那吸收了精魄的影子在这一世所寄托的凡胎。”
京城,中街。
听齐青说,尽管天下格局未来将因我有变,可如今风平浪静,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大事发生。
“现在只能暂且放平心态,看看有何种转机,再做打算。”齐青在一处茶馆前停下脚步。“不如我们先进这里,坐下聊聊。这凡间烟火气,我说到底还没领略呢。”
茶馆也还是热闹。不过今天是真赶了巧的,柳麻子正在大堂中央说书。
“说梁王故里偞城东边,有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唤作小溪村。因为偞河一条小流从村中过,里边产一种肉质鲜美的鱼,为当地特产,家家户户便以此为生计。毫不夸张跟您各位说,那鱼先放入葱姜蒜与酱油醋汁与去腥酒,简单送入蒸屉那么一清蒸,一入口便唯‘柔滑’二字了得。”柳麻子说到这里眯起眼来,又是捻须晃脑又是砸吧嘴唇,好像回味那道神仙鱼馔。
“不过那鱼胆并不好处理,所以鱼肉品咂起来总有一丝丝挥之不去的苦味。只有一位厨子技艺了得,经他手处理的鱼肉便丝毫没有这种苦涩。久而久之便名扬全城。”
“还有这等名厨名家?只怪偞城太远,要是能去上一遭,我非尝尝那鱼不可!”
“嗐,鱼怎么吃也还不就那样……”
“您可错啦。有些鱼啊,这内脏就是不好处理……”
还没入题呢,大堂内好奇的食客听众已经七嘴八舌起来。
柳麻子“啪”一声合起扇子。
“诸位,您接着听。那村庄距一块军营驻地不远,也不过就十五里工夫。
“因那年朝中派兵镇压南方蛮夷叛乱,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一阵子。有一日冯淀冯大人肩着圣旨,来到这里执行起巡查军纪之任务来。”
“冯大人?是二十年前发病暴死的冯淀冯大人?家大业大也没个子嗣。不过他弟弟后来不是入朝为官了?叫,叫……”
“冯纶嘛!这不是才五年前的事情?什么记性……”
“听说这冯大人的弟弟和他关系可不一般哪……”
柳麻子皱起眉头,又是“啪”一声把扇子展开了。
他接下来说的,却让我们缓缓收了笑意。
以下便是柳麻子当日说书的剩余内容。
冯大人爱吃,爱玩,这事众所周知。还有一小道消息说,他爱男人不爱女人,常常爱找同性行快乐之事。
听闻偞城鱼十分著名,来之前就说一定要尝尝名厨佳作。于是,那偞城叠翠楼便事先花重金请来小溪村名厨,要他悉心制作,一点儿不敢怠慢。名厨双手亲奉此馔,冯大人尝后果然赞不绝口。冯大人见那名厨白皙端正,长眉入鬓,外加一对男人脸上罕见的秀眼,当下便满心欢喜,说等回京的时候要把这人带回府中做厨师,待遇绝对优厚!可是他什么心眼子,明眼人还不是路过便知!这冯大人明摆着是捡到一个对他胃口的人了,是又能供他吃,又能供他玩……
可是呢,名厨眼不眨气不喘,只是说自己过惯乡村小日子了。再说舟车劳顿,怀孕的妻子身子骨弱,恐怕是应付不来。意思啊,就是婉言谢绝冯大人的‘一片好心’!
大庭广众给这么拒绝,这叫心高气傲的冯大人情何以堪?众人皆知,冯大人一向以心眼奇小、手段毒辣著称。当下众人皆以为他要恼羞成怒,结果冯大人也不知是烧香了还是吃斋了,摇身一变成‘肚大能容天下事’‘命里无时莫强求’,挥一挥手就让那厨子离开了。
可没过多久,那厨子便忽地失踪了。听人说,他老婆后来时常大着肚子往那块驻军地跑,看着是要找他丈夫的下落呢,可是最终都是无果而返。再过一阵,他老婆竟然也不知所踪。一个幸福小家就这么说散就散了。
到这里,柳麻子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这就给当成一件怪事在整个偞城传开啦。多数人还是相信厨子是给冯大人弄走了,在不然就是因着宁死不屈给冯淀弄死了。可是,柳麻子要跟各位看客说,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其实那厨子是得罪了狐仙,被狐仙给抓走啦!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齐青轻轻捅了捅我,“那么,他说前面冯大人那些做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直接。这不过是柳麻子的惯有策略。一个名人效应,一桩悬案,再加点美食,这每一个都是大众爱听的。再合并起来,能吸引到更多听众。哦,再加一个,禁忌。”
“禁忌?”
我点点头。“同性之爱,在此前便是一种民间禁忌,不过上层社会里,权钱当道,这种行为其实并不罕见。”
只是若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事情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做。
“若说如今呢?”
“如今变无过去那样严格,只是仍难称为寻常。以我观点看,不讲那些皮肉上的勾当,因为爱一个人便爱,并用不在意些旁的,这其实压根儿算不上什么错,甚至也许是世上最正确的事情。”
我没跟齐青说的是,尽管嘴上说着敞亮,可若是推到自己身上,要与同性做些更深层次的互动,也许还是难以接受的。
而此刻,藏在袖中的手,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我惊讶地望向齐青,想将手挣脱。
可他却是满脸无辜的样子,没被面具覆盖的双眼中只有真诚,没有轻佻,似乎仅仅只是想要了解一个事实。
“这样,是人们能够接受的程度吗?”
我不敢看他。
从茶馆走出,他本要一直牵着我的手,被我一巴掌给打掉了。
“你方才明明说了,这并不是什么禁忌。再说,你从前其实是我的影子。一个人与自己的影子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极为亲密的关系。”他委屈地揉揉手。
我一边疾走,一直走到街边,才扶额叹息。正要反驳他,却被店口一个算命先生拦了下来。
“公子请留步!在下看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啊!”
我低下头,看他一手拽住了我腰间悬着的玉佩。再一抬头,见他慌乱之地闭上眼睛,五官故意皱在一起作苦思状。
装瞎呢!
他觉出我驻足,便伸手道,“五十文。”
抢钱呢!
我丢出一点碎银。
“不用找了。你这既然看不见,要怎么算?”
“公子别担心被骗啦。我行骗,哦不,行算多年从未失过手!公子伸出手来便是。
他装模做样地摸了摸我手心,五官还是紧缩在一起。半晌,才缓缓收回双手。“公子应当是出身不凡,一直衣食无忧,深得家人爱护。然五年之内,家中恐有大灾,公子回到家中需提醒令尊小心行事,尤其提防仇家暗中使坏。否则,后果不可想象。”
“大灾?”我心中惊惧。
“实不相瞒,我算得令尊为人正直忠心,值得深信。可是如果仇家中伤,或许会失去要人的信任。这是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