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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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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京郊。
这里相当偏僻,周围些微林木和乱石勉强可称景致。偶有几个樵夫挑着担子路过,此外再没有人烟。
面前站着一袭米白袍的神秘人,仍然戴着那副面具。
“你来了。”声音还是透着一股凉意,不过让人疏离。
他将我带至一处破旧茅屋,道:“你也看到,这里早就没人在住了。不过假如忘记什么人曾住在这里,也就要任由一切糟糕的事情发生。我马上在此处作景象还原法,你要看仔细了。”
须臾之间,眼前的景象缓缓旋转起来,伴随一道强光迸射,又缓缓定住并恢复了沉寂——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雪。
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走进漆黑的茅屋,出来时怀抱一个厚厚的襁褓。襁褓再厚也抵不住寒风,那孩子难受地呜咽起来。
女人依恋地亲了亲孩子,从袖中掏出了什么塞进了襁褓,随后往城中方向快步离开了。
我呆呆站立着,直到他收回法术。
“如果单凭言语,你一定很难相信我。用这种方式让你亲眼见到或许是是最好的办法。”他见我仍未回过神,便欲接下去道,“你想必看清了那女人塞了什……”
“看得清清楚楚。”我打断他。
是一块血红的鱼鳞。和我的那块几乎一样。
血色鱼鳞是我最珍藏的物件。我爹和我娘曾说,此鱼鳞系一位高人主动赠与,高人曾说此为命中贵物,万万不可丢弃。而你粗粗看它,也能觉出其非凡之处:普通鱼鳞不过指甲盖大,这却不过比半面小铜镜更小一些;边缘锋利,几乎可以轻易割伤人的肌肤;血色暗沉而醇厚,却仍可看清鳞片原先的细细纹路。
可以说,这天下几乎不可能再有一片相同的鱼鳞。
然而就在刚刚,我从幻象中竟然看到那女人将一块血红鱼鳞塞给了怀中的婴儿。
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故弄玄虚。”
他侧过头来。“你不相信?”
“那女人是谁?怎么会有我的红鳞?她如今在何处?”
我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推到树上,咬牙切齿道:“你又是谁?到底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回答我!”
“此年间天下命数出现异动,症结在当朝皇帝,而根源在我。我来到人间,是为了将功补过。出于种种原因,我不能当即泄露天机。”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图使我放松戒备。
“你深陷这场异动,与皇帝存在联系。这是我来寻你的原因。”
“什么联系?”
“这是天机。”他叹了口气,“红鳞是解谜的关键,请你一定保存好。以下当务之急便是寻出女人身份。究竟是谁,需要你自己找出来。”
“假如,”我颤抖着攥紧拳头,“你真会法术,而施此幻象又不算是泄露天机,为什么不给我看更多幻象,给我更多线索?”
“因为我犯下错误,法力受到天上那位的限制。”他忍不住笑了。
“那么,我做什么能贿赂你,让你给我多些线索?”
他敛起轻松的语气。“如你所见,那女人于雪夜凌晨前往城内。我知道的并非全部,甚至也有自己的谜题。”
好了,好了。我便凭那鱼鳞相信你。
“我该叫你什么?不告诉我,以后解谜路上该怎么称呼?”我凑近他的脸颊,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和琥珀色的瞳仁。
“齐青。”
与齐青告别后,我回到家中独坐苦思。
齐青说解谜的开端是红鳞。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避开了鳞片锋利的外延将它两指捏起。这红鳞实际是并非完整一片,略有残缺,只是比普通的鱼鳞大不少,和半面铜镜差不多大。
鳞的一端似乎是被破开的,应当有一小部分已经离散,不知所踪。
如果要说解开何种谜团,也只有这个能称得上是了。
难道那日幻象中女人手中那块便是离散的那部分红鳞?
我皱起眉头。
不。
如果可合成一片,拼合之后的鱼鳞必然是近似形状对称的。但我依稀记得那日女子手中鳞片是同我手里这块一样左端窄右端宽,大小等同,基本可以确定是一模一样……
过去我认为血红鳞如此稀少,可如今想想,再稀有的鱼鳞也出自鱼身,这血红鳞想必出自一条如鲲那么大的锦身巨物。
也许那女人是拥有红鳞的世间另一幸运人吧。
忽然之间,一道精光在脑中闪过。
我娘说过那红鳞自高人登门造访、慷慨赠与之时是雪天,凑巧那日齐青展示的幻象中也是一个飘雪天。
我曾缠着我娘给我讲高人赠我鱼鳞的故事,那人长什么样?为什么送我红鳞?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简直让我娘不堪其扰。
我娘只说那人就像城东青山寺里的老住持一样,冬天只穿着僧袍一样的外衣,一进门便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当时深信不疑,想着那高人或许就是神仙一类。
后来想起来了。
我娘的描述怎么跟那本少爷降生口含美玉的小说里写的和尚一模一样……
反正我再问起来,我娘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或者干脆不说了。还记得有一回大姐跟我赌气,说要把我那红鳞片丢得远远的,也许我就不是如今这般样子,我娘捂住大姐的嘴狠狠训斥了她一通。
一个恐怖的猜测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找到娘,将红鳞递与她,焦急询问:“娘,你告诉我这红鳞的来历。真正的来历。”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里多处细节无法推敲。我想知道真相。”我打断她,舔了舔唇,“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女人把一块一模一样的红鳞片放在她孩子的襁褓中。既然红鳞是高人所赠,那高人云游天下四散红鳞做什么?你一定见过那高人,求你讲讲他。若是不说,我甘愿拿着冤孽之物自残之!”
她气急道:“你是一个雪天由人放在家门口,被家丁捡到送进府里。设若没人救你,你恐要在雪中冻死的。那红鳞其实是藏在襁褓之中,并没有什么高人。起初是我先发现那块红鳞,还被它割伤了手指。所幸那包被很厚,所以此前没有伤到你。你如今可满意了?”
见我愣住,她抱住我。“燧儿,我开玩笑的,你没信罢!”
我的娘,怎么知晓那是一个风雪天?
她见我没反应,哭道:“燧儿不要吓我,我和你爹身边只剩你一个孩子了,不要再吓我了……”
我犹豫不决。是啊,如今两个姐姐在宫中生死未卜,我不想办法助父亲一臂之力,却还在这里纠结起自己的身世。
可那人又为何知道我的红鳞,还要伪造我的身世?
“燧儿,我不管你为什么编一个什么梦来诓我,问这种离奇的问题。只消记得一点:我们是永远地、永远地爱护着你的,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娘哭道。
我胸中涌上一丝苦涩。“娘,是我的错。”
人生在世,遇到未知谜题,多多少少总会有些猜测,总爱肖想一万种可能。然而一万种可能里,终归只有一个是真相。
我回忆起十八年的生活。
我一双桃花眼跟两道长眉,和家中没一个人相像……
我性格气质与父母无一处有系。我爹坚毅而理智,我娘热情而开朗,大姐随了我爹,二姐随了随我娘,唯独我沉默寡言,还时有哀愁之色……
我忽地感受到窗外一阵风,面颊和手指上尤其凉。原来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下来,砸在手中的红鳞上,又蜿蜒走至指尖。
十八年间我爹和我娘给予我亲生子女同等的关爱,给了我无忧无虑的权利。这是一种完全的幸福。
他们会抱紧我,会鼓励我。
“我们燧儿,会是全天下最坚强的人,会让我们骄傲的。”
种种令人动容,可母亲编织的“谎言”还是出卖了她。
那场雪。
若一切是真实的,那破茅屋前的女人是我的亲生母亲。她出于某种不得已,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到京中一户人家,然后下落不明。
假若齐青直接将这全段的景象还原给我看,我一定不会觉得他在耍诓人的把戏。齐青只给我看她送子前的幻象,是引我自寻真相。只有这样,我才能百分之百相信。
泪眼之中,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的京城,漫天飘雪。
雪花飞舞之间,一个女人悄悄在街边放下了什么,然后急忙跑到巷中悄悄观望。
彼时朝臣韩贤的家丁正要轮班上岗,注意到门边微弱的哭声。
天空放着蓝莹莹的光。不多时太阳就要升上来了。鸡已经打了三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