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之影》沉沦不回

1、缘起

　　我叫韩燧，今年十八，相府三公子，父母双全，上头两个姐姐。
　　我刚出生时，爹只是朝堂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官。等我长到学乐诵诗的年纪，他已是当朝一品大员，甚至从年轻的皇帝那里拿了不少于一块免死金牌。
　　这中间原因，不是我爹换人了，而是皇帝换人了。
　　先皇在位时很是暴虐，终日饮酒作乐，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我爹在朝堂无甚卓见，不是因为没有才学，而是因为先皇断绝言路，偏爱小人。
　　但是我爹的姐姐，我的亲姑妈同期却做到了皇后的高位。因为她给先皇生了个太子，也是先皇唯一的儿子。
　　这个太子就是现在的皇帝，名叫徐瞋。
　　我姑妈其实很渴望爱情，也盼望生下一个儿子就可以获得男人的宠爱。但是现实是，男人的秉性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出世改变。

　　种种因素叠加，我姑妈准备联手我爹展开复仇计划。
　　我爹沉默着谋篇布局，如同他当初在科举场上运笔时的那样。他决心帮助不受宠的太子登上皇位，然后再穷尽心力辅佐。
　　所有事情都进展地异常顺利。由于先皇的恶政，朝廷慢慢被贪污犯蛀空，皇家军队疲敝，无一能战之敌。我爹如同渔夫，凭借一张大网，就这样把这副无甚血肉的鱼骨网了下来。
　　而我姑妈也抓住时机，将半瘫在龙床上的皇帝毒死了之。
　　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登基之后，我爹顺理成章地成了辅佐朝政第一人。多年师生加生死之交，这个新皇，某种程度上说和我爹的亲儿子已经没两样了。

　　可是有一天，这个“亲儿子”竟然把他的俩亲女儿送进宫里去“独享”。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我爹阴沉着脸色回到家中，任由我娘责备小厮忘记撑伞，把衣裳都弄湿了。
　　我娘忙前忙后才想起询问两个女儿。“看我这光顾着忙别的……燕燕和巧巧怎么没跟你一阵回来？”
　　我爹沉默着，头也不抬地思考着什么。
　　我娘忍不住捅了他一下：“你说话呀。”
　　“两个小姐在宫里留的宿。”小厮小声回答。
　　屋里静得吓人。假若这时候丢根针在地上，恐怕也能听到清脆一声响。
　　我娘刚想说些什么，突然间脸色煞白。

　　原来这天皇帝同我爹商讨北律国边界事宜完毕后，便下旨召见我的两个姐姐。
　　“据我所知，令嫒似乎尚未婚配。不若请到宫中来，我做个决断。”
　　我爹以为是赐婚之福来得如此突然，简直没有什么预兆，当下兴冲冲地把女儿送进了宫。这送进去之后，便再没出来过，也再谈不上赐婚。
　　我爹站在殿门外才想起来，皇帝说的可是“决断”，不是“全成人之美”。
　　前者实为囚。
　　原是朝中传言称我爹和北律国暗通款曲，但证据不足。直到今日父亲在两国边境问题上持退让态度，几乎完全证实了传言。
　　皇帝便以此为激将，逼我爹拿出证据。

　　我怒从心中起，想冲去宫中讨说法，被我爹一掌扇红了脸。“混账东西，一进宫便是送死！”
　　我气不过，夜里直接拿着令牌跑进宫里。那侍卫果然不让我见姐姐，而是直接把我带去见了皇帝。

　　是夜，御书房。
　　真的跪在皇帝面前，我才忽地冷静下来，发觉自己可能闯了大祸。
　　我偷偷抬头，发现皇帝在打量我。
　　一张英武俊秀的青年面孔，只不过眉眼深沉，让人猜不出喜怒哀乐。
　　“知道你是来看你姐姐，可是这半夜趟进宫的行为实在不高明。”他将笔搁下，踱步至我面前，“也足见韩贤这个亲儿子没一点儿城府。”
　　我攥紧拳头。“皇上英明，可信了朝中谗言也不肯相信辅佐自己二十年的老师。”
　　他轻笑一声。“我很希望‘信任’同你说的一样简单。这样，中朝只要‘信任’北律和南延两国的诺言，天下百姓就可以安宁。”
　　北律和南延两国位于中朝西北和西南方，过去屡屡在边疆作乱，直到二十年前中朝派兵镇压，才共同许诺称臣。可是近年来边地又渐渐不安分起来，出现好几起北律盗匪强圈边地中朝百姓牧地的案件。
　　可这又如何说明我爹一定俯首北律？我两个姐姐又做错了什么？
　　“朝中事重，皇上心系天下，实在辛劳。”我下了决心，“可朝中并无证据指向小人父亲，若他真是谋反，自然任凭皇上处置。可囚小人两姐，恐不能实现皇上心中所想……”
　　“啪！”他狠狠拍桌。
　　我惊声而动。
　　“若换作别人说这话，如今早可下狱。”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如今干脆说与你。去年十月的秋日集会，你可记得我？”
　　秋日集会是朝中权贵子弟及京中文人雅士一年一度聚会吟诗之所，我只在去年参加过一次，实在无聊。
　　我皱了皱眉。“我记得皇上并未出席。”
　　他见我一脸困惑，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那日没看见我。那日我并没正式出席，只是在远处遥望。”
　　“可就这么一眼扫过去，便注意到一个人。一袭青蓝长袍清冷的很，望人时眼里却始终带着忧愁的媚，好像天生带点诱人的本领。内侍告诉我那是韩贤最小的儿子，还没成年。”
　　“我想要一个人，并不用费什么力气，跟你的事情只消等你成年。只是如今北律嚣张至极，只能置后。”
　　我有些恍惚。“皇上请小人来，是想说这些？那干脆直接拿我换我姐姐，不是一举两得……”
　　“一，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恶人，往后强迫便没了意思。”他揉了揉眉心。“二，我犯不着做龙阳君。那样我的声名早该毁了。”
　　他讲得没错。二十年前有个朝臣冯淀，因为有龙阳之好，且手段非人，为天下议论。
　　“今天你自投罗网，我知你翻不起风浪，索性一并说与你。懂我心意了，再把你放回去，你也跑不远的。”
　　那天夜里我仓皇地逃离皇宫，天上下起大雨了还是浑然不觉。
　　我和衣躺在床上，脸上淌下水流。
　　我做了一个梦。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一间大室，雕花红木榻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一个男人斜靠在榻上面对着我，面容却看不真切。
　　我凑上前去想看清楚些，可那灯光又忽地便成旖旎的淡红，那男人提起小灯凑近自己的脸颊。
　　怎么是那个皇帝的脸啊！
　　灯光徐徐转黄，皇帝也缓缓起身。我跟随他走到窗前，往下看竟然是沉沉夜色下的一块沉静的水面。
　　这块水面似曾相识，而且记忆并不久远，可是这时候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帝伸出手捧那皎月，那月便真的被他从空中摘下！
　　他将那银盘凑到自己面前。那银盘越变越小，最后只比指甲盖子大些。不过虽说尺寸大变，却还是能发出美丽的月辉。
　　我正欲偷偷离开这诡秘之境，却还是被月辉所吸引，便凑上去看。
　　皇帝低声笑了，他示意我伸出手，又主动将小小的月放在我手心。
　　“明日，可来护城河那颗古柳下寻我，有话要说。”声音是沉静而带点冷意的，就像这月光。
　　“你是谁……”我还困惑着，抬头看他。
　　这一抬头，大吃一惊！
　　皇帝不见了，身边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浑身散着柔光。
　　他悄悄吹灭了灯光，我手中那片原本熠熠生辉的那片皎月，也随之暗沉下来。
　　我像想趁机抓住他的衣袖，让他别离开。可这一抓，竟然抓了个空。
　　我一个激灵，就这样清醒过来。
　　头痛欲裂，耳畔因绕着那男人最后说的一句话。
　　“明日正午，可来护城河那颗古柳下寻我……”

　　我不顾脑中胀痛，叫上阿明和我去了护城河。
　　半路上我越走越急，恨不得长个翅膀飞到河边去。阿明在我后边扇着两个脚想撵上我，竟然一直没撵上。
　　“少爷，少爷。”
　　“少爷慢些。”阿明叫苦不迭。

　　飞奔到古柳下，见那里果然站着一人。他身量高，一身米白袍，黑发用米白色簪挽起。
　　我屏吸，等他回头。
　　一张戴面具的脸，上半部分看不真切。
　　走近些。
　　看清些了。漂亮的嘴唇。

　　我走近那人。
　　我承认我的最爱便是志怪小说，因此也爱做梦。我还承认这世上绝不存在真的能精怪。
　　可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
　　现在我不承认了。梦或许就是能成真的。

　　“月亮，从天空摘下来，变成这么小。可是很亮。”我朝他比划。
　　“少爷，这个人……”
　　是的，阿明。就是他。就是托梦给我的，神秘到极点的一个人。
　　他轻轻笑了。
　　“是我。”

　　茶室，雅座。
　　我盯着对面这个男人看，想把他脸上那面具盯出一个洞来，可他不解其意。
　　“我已经屏退阿明了。这里是单间雅座，你可以摘下面具，这里只有我看得到。”
　　他不为所动。

　　那面具一路上已经引起许多行人侧目，他却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只好悻悻作罢。“你说，有话对我说。可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他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
　　我脑中闪过一个猜测，猛地站起身。“你会托梦，难道是妖怪？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脑海里闪过无数惊悚的小说片段，吓得我往后退了几步，差点瑟缩起来。
　　他又笑了。“还是直说罢。我确实会托梦。但是，我并不是妖怪，不吃人的。”
　　“我的确不属于人间，只是来这里办事。非常重要的事。因此，我会托梦，会法术。对我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人。找到你，我可以告诉你些事，也可以帮助你做事。”
　　“我该如何相信你？”
　　他举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漂亮的嘴唇不着痕迹地抿了抿。
　　“你会相信我。明天，来这里找我。”他掏出一张纸条，在桌上推给我，“带上你那片血红鳞。”
　　我僵住了。
　　“别紧张。我说过，我有长处。我知道你有一块漂亮的红鳞，不，准确来说是半块，放在你枕边的那个小匣子里的。”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片，“明天来这里的时候，带上它就好。”
　　“……你要我办的什么事？有多重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窗外。
　　阳光还是很刺眼。

　　“方才站在岸边，因为头顶正上方悬着太阳，地面上也就没有阴影，或者说，它暂时藏起来了。可是只要像水面看去，无论日头或是月亮如何变化都会有倒影。古人说，拿着酒杯面向月光，那么实际上是三人一同畅饮。我很相信这句话，影子并非始终是影子。我爱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是另外一人。
　　“暂时藏匿的阴影其实也是一样，只不过有时候并不那么容易看。”
　　他站了起来。
　　“这些原本只是我闲想。可是造化弄人，我没想到成真了。这一成真不要紧，没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就是神仙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