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王会做得更好》声明中

2、第一章 王国（一）

　　埃里有些惊讶，她仅仅只是从森林里踏了出来，竟然就听到了家乡的语言。不标准，甚至并不连续，但她奇异般地听懂了。那个男人看着自己，摔倒在地上，大声叫喊着，这些叫喊从最初不连贯的呓语逐渐变成了惊恐的啸叫。
　　埃里不太确定他的症状是偶然的惊吓还是长期的癔症。“他是在喊着‘神’呐，是看见了神迹吗？”埃里喃喃自语。
　　男人的叫喊声惊动了这片聚集地的原住民，他们走出三角结构的家，围到那个男人身边。埃里看见有人蹲下去，接触了男人的面部，还俯下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还有人拿着一个碗状的东西，给那个男人喂了下去。
　　塔克没有停下来，埃里无声无息地走近了这里。这里没有很空旷，十几间简陋的居所把空地填满。这些居所制作粗糙，选用了粗细不一的木条搭建起来，居民们似乎没有合适的东西修建屋顶，除了少数居所盖满了沾着土层的草皮之外，竟有些是部分光裸的。这和埃里旅途中搭建的临时居所很像，只是要大一些。
　　有人注意到了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塔克和埃里，接着有更多的人转过头来，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埃里没有下马，挺直了脊背，神色习惯性有些骄傲着，询问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阁下，你能够听懂我说的话吗？”那里久久没有出声，出于礼貌，埃里安静地等待着。
　　众人审视着这个奇怪的外乡人，埃里同样也在观察他们。这群人中，男性更多一些，几个孩子倚靠在大人的身上。埃里用手套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打量过去。真是奇怪，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更多的是茫然，就像三岁时父亲送给自己的小狗。他们看着自己，像小狗看着它的新家。
　　她又忽然想起早晨出现在水潭边的孩子，那时候她没有看懂，这个时候却隐隐明白了，以致于心里涌现出不安的情绪。这些人，仿佛没有长大一般，如同懵懂的初生婴儿。但他们又确实是大人的模样，身上脏了些，衣服破旧到有些衣不蔽体，但总体还是很健壮的。
　　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刚才倒在地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近乎冒犯地用手指指着埃里大喊着：“神！神！”男人在清醒状态下说得清楚了些，他的话在人群中起到了作用，如梦初醒般也有人对着埃里喊着那个单调的词汇。
　　埃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翻身下马，塔克配合着打了一个响鼻。那个男人于是又用手指着塔克：“马，这是马。”埃里微微诧异：“没错，这是马。”男人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他把手放了下来，眼神瞥着埃里，又马上移开：“神，死去了，你是新的。”
　　这句话，成为了埃里踏上这片土地以来，对她辛苦探寻的唯一慰藉。这里有人曾经登陆，并且这个人还留下了不少的遗产。埃里心潮澎湃，面上则不显。她牵着塔克走向男人：“阁下，我是途径此处的旅人，冒昧地问一句，你为何称呼我为‘神’呢？”里德一时间没有办法处理这个长句，他思考了很久，在脑海里搜寻到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神，骑马，戴帽子，发着光。”他抬头看向了埃里头顶的王冠。

　　这顶王冠，应该是唯一的。埃里将它从头顶上摘下来，再一次端详着。父亲把王冠交给她，让她履行因为出身而被赋予的使命。父亲对她说：“你得保护好它，孩子，把它看做你的生命。”
　　埃里面对里德，一时语塞，她想了想，这是一时说不完的事情，她最好能够住在这里。于是埃里向里德表达了在私密场合详谈的愿望。里德说：“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不合适。你去她们家，我与你谈。”
　　他在这里似乎有些话语权，人群中被里德指中的女人站了出来。这个女人比其他人干净体面一些，脸上显露出茫然的神色。
　　女人的双手藏在身后，这让埃里有点在意。女人看见埃里看向自己身后，她就把左手放下，右手则从身后拽出了一个女孩子。那孩子紧紧抓住母亲的右手，把脸向下埋着。
　　害羞反而是人群里独特的表现，埃里看着女孩子的头顶，感到有些新奇。
　　“请带路吧。”埃里牵起了马。

　　埃里与里德，以及那一对母女，正在同行穿过这个聚落。这里的人口远比埃里想象的还要多，埃里牵着马走在四个人的尾端，里德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埃里追了上去：“这里究竟有多少人呢？我是指，你知道的所有人。”里德举起手掌，数起了指头，当然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于是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人知道，通过计数。”
　　埃里想起了那个“神”，她说：“神教会你们计数，对吗？”里德点了点头。“唔，我猜，神教了你们更多的东西。”里德更加激动地点头：“是的，是的，可是我忘了，连说话都忘了。”他又想了又想：“我还记得说话，他还记得计数，我想不起来了，其他的东西。”
　　简单地交谈后，里德颇有兴致，他开始向她介绍一路上他们看到的东西。森林里野兔在吃草，听到动静远远跑开了，里德抓不住，于是把兔子窝展示给埃里：“兔子，我们食用它们。这样的窝还有很多。”埃里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里德又朝周围看了一会儿，在寻找着什么，而后失望地说：“对了，今天没有鹿会过来。”看来鹿是这些原住民的另一个食物来源。“鹿怎么会走到这么靠近聚落的地方呢？”埃里感到有些奇怪。里德只是说：“鹿会走过来的。”
　　埃里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见面才不到半天，他就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渐渐变得与众不同，脸上有了丰富的表情，说话也流利许多，就好像埃里的到来，激发了什么东西。而且，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他们本应无法适应野外的生活，却活了下来，活着，没有发展，依靠着大自然的馈赠勉强度日。怎么会有猎物主动走到你的面前这种好事呢？要知道，她那天夜晚遇到了休息的鹿，然后骑马走了一个夜晚加上半个白天，才找到这里。

　　没过多久，领路的母亲带着他们穿过森林，停在一间屋子前面。原来他们让自己住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屋子比起其他人的家，要大得多，而且仅仅从外表上看，也更整洁一些。屋子赤条条立在那里，周围的树木被连根砍断，开辟出一片空地来。
　　埃里对里德说：“你们为什么不住在这样的建筑里？这样的房子住起来更舒适，不是吗？”里德惊讶地望着她，说出来的话像是指责：“我们不会建造这样的房子。”埃里感到有点愧疚：“看来，这是神的遗产。”里德没有搭话。
　　埃里则隐约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投过来，她看过去，发现原本紧紧挨着母亲的女孩已经抬起了头，看向自己，绿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就好像，她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埃里有点想要开口，却突然想到她们之间互相不能听懂，就把心里的那种奇异的感觉压了下去。
　　四人进了屋子，看清了屋内的全貌。屋子里没有隔间，发黄的草平铺在中间的地上，上面摆放着几个葫芦瓢，一张木床摆放在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上面铺着一张鹿皮，还有一张小床藏在角落里。
　　草皮旁边的靠近墙的地方有一个简单的壁炉，虽然表面已经被火熏黑，埃里还是看得出来，那是用石头砌成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小口，对准壁炉的排烟处。
　　这间屋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杂物。
　　“你愿意和我分享什么呢？”埃里坐在草堆旁边，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来。女孩刚坐下片刻，突然抱起葫芦瓢冲了出去。埃里没有在意，她的全身心都放在了接下来的谈话上面。里德的眼神从门口转回来，对她说：“所有的，都可以说。您是神的接班人，我则是逃跑了的神仆。”
　　原来他就是石雕的守护者。埃里说：“你很崇拜神呢？为什么逃跑了呢？”里德则惶惶不安：“没错，是这样的。我很敬仰神。可是，神陨落后，我开始忘记事情，渐渐地，就连那种对待神的感觉也不再有了。”他垂下了头：“里德是失职的神仆。”
　　埃里才听到那个名字：“里德？那是你的名字？真的是。。。”埃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只是可惜，神的事情，只有当时比较亲近的你，还能记得住呢。”

　　“不是的！”
　　这声音仿佛天外来物。
　　埃里看到里德同样惊讶的一张脸，他们看向门口。
　　年轻的女孩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们。她好像在鼓起勇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她的勇气被慢慢吐了出来，埃里从中听到她的勇敢，接着是她的委屈。
　　“不是的，怎么大家都不记得了呢？里德叔叔不是唯一的那个人，我还记得，迪雅德玛还记得所有事情呢！”
　　女孩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盛满水的葫芦瓢，小声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