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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塌陷 只稍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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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轰——”一声巨响贯彻天地之间。
他们来时的地方,裂缝的另一侧塌陷了。荷矢清眼见着大地缓缓下沉,遥见对面的房屋顷刻颓圮,坍塌,消失。荒地最繁华的街道也就此陨落。人们来不及逃窜就被乱石砸成肉泥、被埋葬,然后尸体摔入谷底,与废墟一同下葬,再无踪迹。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但地动却又持续了那么久。
152.
荒地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见天,不见日,滂沱大雨又将给这片不幸的土地带去不堪的泥泞。
半分钟后,地动停止了。同一个空间下,一处的土地却比另一处土地高出十米。塌陷的地方七歪八扭地围成一个圆,从天空俯瞰,地面就像是被直径半百米的陨石砸了个大坑。
不出所料的话,里面是无人生还了。
追杀他们的人也没了踪迹。可能死了,也可能跑掉了。
153.
荷矢清静默了三分钟。
出于职业道德。
——“全体人类生命、利益崇高至上。”
不过这句话没有前提,没有“全体诺亚方舟人民”为前提。
这句话至始至终如同一座巨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肩上,不管他在哪里,在实验基地或是任何地方。
荷矢清可以有针对性地研究一切,但唯独面对某些自然灾害,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超级英雄”,人人生而平凡,他们微小且复杂。
严格上来讲,荷矢清距离完全的平凡还有一定的差距,例如他现在不是个生物意义上的人。但是他个人的力量却也还是微如尘埃,没有磅礴的力量,他没有可能去撼动一座巨山。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耗尽毕生的精力,像愚公移山那样蚕食、“愚昧”地开凿出一条通往外界的“山路”。
因为,给人类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了。
他不是平凡的,也不是伟大的。
他需要被帮助,譬如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
虽然后方的地面塌了,但他们前方更有自己的漫漫长路。
不断地回首,才是真正最愚蠢的选择。
只有向前走,别驻留。
向前跑,越快越好。
154.
荷矢清一步一个脚印地将何希琮背到了屏障验证区,将从车里摸出来的仪器戴在何希琮的脖子上。
现在何希琮昏迷不醒,无法控制呼吸。如果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和鼻子,荷矢清会心疼。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荷矢清拿出一个很薄的夹子夹住何希琮的鼻子。一手托住何希琮身体,让他与自己面对面,一手扶住他的脑袋,然后吻了上去,温柔地含住了为了呼吸而张开的唇。温热的气体在唇齿间来回游荡,荷矢清控制着自己平稳的吸气与呼气。
荷矢清为何希琮渡气。
一分钟内,全世界变成了慢动作,一切都被故意延长了。所有的动作被反复倒带,都像是为了迎合他们。
荷矢清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走出验证区,走进诺亚方舟。何希琮被放下来,他的涎水连成细丝,鼻子上的夹子被取下。由于生理的自然反应使他的嘴唇和脸颊显而易见的泛红,只是双目却没有因此睁开。
何希琮的眉头往中间靠拢,看模样这幅神态不是身上的伤痛所带来的,而是潜意识里在与什么做着斗争。荷矢清用手去抚平他的眉头,也仅是劳而无功。
155.
身后的荒地顿时大雨倾盆。
156.
荷矢清通过特殊方式联系上了实验基地的人,他声音低哑,说:“老燕,开车过来接人。”
老燕:“好好好。但你不是有车吗?”
荷矢清:“车翻沟里了。”
老燕:“啊?”
荷矢清:“字面上的意思。”
老燕:“我知道了。我马上定位你的位置啊。”
“好。”
157.
实验基地的车高速驶来,一路火花带闪电。
158.
荷矢清打开车门,将何希琮抬上去,自己坐进去后让何希琮的身体靠着自己:“燕岐,开去医疗实验区。”
燕歧:“你受伤了,要回实验基地修复。”
荷矢清:“我没事。”
燕歧:“没事?手上那么深的伤痕狗啃的?”
“我是机器人,他不是。”
言外之意,是何希琮需要治疗。
燕岐:“行。老荷,这个人是谁?”他的头扬向了何希琮。
荷矢清:“实验基地的先驱。”
说者无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重磅炸弹般砸中了聆听者。
燕岐:“……四百多年了……什么样的先驱能活这么久?还这么年轻?”
不过他这个疑惑可以暂时靠边放放,因为他眼前就有一个从地球停转开始,至今都还以另类的方式存在的奇葩。
果然,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神奇的人总是和奇葩的人在一起。
而那位“奇葩”回答说:“事情比你想的更复杂,有时间再长谈。”
燕岐:“好,好。”
车子猛的加速,窜了出去。
159.
燕岐严肃道:“这次地震塌了很多房子,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应急收纳所快满员了,你看怎么办?”
荷矢清:“对外开放中围实验层。”
燕岐:“有明文规定实验层绝不能对外开放。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荷矢清:“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燕岐:“老荷你,哎……好吧。”
荷矢清:“让技术部的麻溜点,早点恢复通信才方便与政府协商解决,这本来是他们的事,让我们一直兜着可不太好。”
160.
燕岐联系上了实验基地的人,说:“现在立刻马上开放中围实验层,不计一切代价,疏散受灾人员。还有让小刘他们技术部的快点修复通信啊,别拖着,咱们急着用啊。”
荷矢清重复着燕岐的字眼:“‘不计一切代价’,燕博士可比我更狠啊。”
燕岐:“承让了承让了。”
荷矢清:“还有,东北边荒地的情况不乐观。”
燕岐马上领会到,说:“我马上派物资和几个医护人员过去。”
荷矢清:“可以,但要吗在受灾人员来之前运出去,要吗在受灾人员来之后秘密运出去。不然除此之外的时间里是运不出去了。对了,这个也不属于我们的管理范畴,最后也记得找政府报销。”
燕岐听到这番话后沉默了一下,随即应道:“好,我马上联系。”
荷矢清:“让他们低调点,动静越小越好。”
谈论间,车驶到了目的地。
荷矢清:“谢了,我先把人带上去了。”
他下了车,轻车熟练地就把人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入大楼。
燕岐看见此情此景却纳闷起来,他知道荷矢清不是真正的人,荷矢清的力量大于寻常人也能理解。但为什么荷矢清抱人就这么的熟练?他有抱过其他人吗?
燕岐疑惑,却不显露出来。他把车停好后也上了大楼。
161.
病房里。
寂静的空气中仪器偏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让人烦躁又无奈,毕竟不可能把它关机。
何希琮梦中,大量零落的片段向他奔袭而来,那些片段又以第一人称视角被呈现。
Part 1:
“何老师!”
一道稚嫩的男童声从背后叫住了我。还没等我转过身去,男童就已经冲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他撒娇道:“何老师我来了,何老师都不等我一下嘛。”
我转过身蹲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我在的。”
我一手把他抄起,他把脸埋在我颈间不停地吹气。我挠他的小脸,把他逗笑,说:“痒,别吹了。”
Part 2:
窗外阳光晴朗,本在实验室的我突然的就被派去了外勤。跟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位男同事,无意间听见别人说他姓荷。
外勤任务是在河内打捞一具尸体。我们乘着船,河面上一具尸体转转悠悠的飘过来,是具女尸。黑色的长发在水中乱成一团,还和我们的捕捞网缠在了一起。
我们用网套着尸体,想要把船靠岸停下。还没等到把船靠岸,一块冰凉的石子狠狠地砸中了我的脸,是很疼的。然后便听见一位中年男子大声嚷嚷:“你们他妈的有病啊!这么个晦气的东西捞上来干什么!他妈的让它烂在里面啊!你们脑子他妈的是不是也进水了!我日了狗了,你们他妈的要是敢捞上来,老子就跟你们拼命!”
我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还死者一个清白是对他们的尊重。而不是在一旁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男人更加激进了:“他妈的进入诺亚方舟首批指标就是给了你们这群人,剩下的指标我们这些人挤破脑袋了才拿到,我们他妈的把你们养的这么肥。你们不解决现在的问题反而他妈的研究起死人来了,你们他妈的眼睛是不是塞□□里了!还是你们这群人就是一群骗人的疯子!他妈的你们怎么不和它一样被淹死啊!”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当我看到围观的群众也开始议论纷纷,有的人在附和中年男子的话:“就是,他们就不该捞上来。他们是吃太饱没事干了吗?”甚至有些群众自发的堵住了我们上岸的路时,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也抓起泥巴扔了过来。
我们没办法驳回,也不能驳回。
船很快的掉头走了,那位姓荷的同事回头望向岸边,当他的视线划过我时,我看见他寒冷的眼里的怒不可遏。
船开了很远,直到岸边荒无人烟才停下,上岸。
荷同事想直接徒手检查尸体,我带上专业手套,阻止他直接扒拉尸体的动作,我说:“你去休息,我来检查。”
他说:“我不用休息,我看着你。”他还是蹲在原地,只是把手收了起来。
我蹲在他对面,检查着尸体:“口腔及鼻腔有血性泡沫……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荷同事突然说:“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了,但是从骨相上来看,她生前一定很漂亮。”
Part 3:
“上级下达指令,要我们两个去参加一个舞会。”
我:“?”我一个好生生的科研人员为什么要天天跑外勤??实验室有那么缺人吗??
“何老师,我觉得得适当的给他们点面子。”
我问道:“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貌似对我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说:“我姓荷,全名荷矢清。”
我们实验室里一般称别人为“某博”“某老师”。我说:“荷博,我们该怎么做?”
荷博:“我们要扮演成一对搭档。我们之间有人需要扮女装。”
我说:“好,你就穿平底鞋,不要穿高跟了。”
我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了,让他穿女装。
荷博走到我面前,蹲下说:“我真的合适吗?”
舞会上,他一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我们在舞池边沿跳着华尔兹,前两天临时学的,加上自身没有舞蹈天赋,实战中就有了很多失误。
我冷漠道:“荷博,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他抱歉地移开脚,沉底的声音说:“亲爱的女士,我感到抱歉。”假发半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猜到,他唇角一定挂上了戏谑。
我自认为我一米八七已经很高了,荷博的一米九三却让我内心泛起了淡淡的悲伤。
我又听见荷博在我耳边低语:“何老师今天的妆容很美。”
Part 4:
……
162.
“何老师!”
“荷博。”
“何老师。”
一个个称谓在何希琮脑里不断响起,那些内容想冲进他的大脑,像是要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这些片段和他有什么关系?里面的那个人只不过恰好也姓何罢了,他为什么要被迫接受这些东西?
163.
何希琮想把这些东西全部驱逐,什么也别打扰他。
可惜他做不到。
164.
荷矢清摩挲着下巴,问道:“情况怎么样?”
医生:“由于头部被激烈的撞击,产生了轻微的脑震荡,暂时昏迷了。其他的还行。另外,我们对何先生进行体检时,检测出他的脑波数值异常,波动起伏很大。并且不是情绪起伏造成的异波,我们一度认为这是一种排异反应。”
一个目前暂不谙外世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情绪起伏……荷矢清心里咯噔一下,口吻飘忽不定地说:“把那份数据报告给我看一下。”
荷矢清拿着报告分析起了数据,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荷矢清低语道:“脑波某一刻断波,接着断崖式下跌,峰值急剧扩幅增大,增加幅度远高于常人,然后看似趋于稳定,实则还是紊乱的……我觉得你们说的没错,这是机体的排异体现,他的大脑在被迫接受不属于他的东西。而他接受的是一段频率相似度极高的波,甚至称得上几乎重合,否则脑波不会趋于平稳。”
医生提出问题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两段几乎重合生物波?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165.
荷矢清站在病床边,用手描摹躺着的那人脸的轮廓,说:“有一种可能,这段波是以前被他遗失的。”他眼帘低垂,话语里喜悦和伤感共存:“四百多年……辛苦了。”
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