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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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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零零八年的夏天
二零零八年夏天,江楠刚从派出所实习结束,被调到了边西市公安局。
在这年夏天,边西市接连发生了几起重大抢劫案。抢劫的对象不仅有珠宝店、百货公司,还有银行。一时间,边西市成了全国出名的抢劫案高发地区,市民人人自危,没有安全感,对警察的破案能力深感质疑,严重影响了公安系统的形象。市里的领导,非常重视,组成了专案组,调集所有公安力量全力以赴,终于破获了其中一起影响最为恶劣的银行抢劫案。
破获大案,正是建立警察威信,争取市民信赖的时候。为了宣传,电视台对案件的审理进行了全程直播。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有一个劫匪,说了一段话:“干我们这行都知道,想抢劫,来边西,这边的抢劫案破不了。全国很多干这个的都来了,想在这发点财。我们几个就是太大意了,干的太大了。”
当时电视台正在直播,这一段话没来得及掐掉。边西在全国成了笑话,市民的反响很大,甚至说已经到了过激的程度。为了平息民愤,公安局的很多领导不得已引咎辞职。
新上任的领导,痛定思痛,请来了全国最有名的专家过来进行调研指导。专家说,边西市的问题根源,在于人员流动大,临时人口多,要想维护边西的治安,减少重大案件,必须把边西市的临时居住人员,排查彻底。之后,全市所有的警察,除了手上有大案要案的,全都加入到了人员摸排的任务中。
江楠刚来不久,手上自然不会有大案,而且她没在重要岗位,就被分派了摸排任务。
江楠排查的区域叫平南街,这是一处老破小地区,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外地来的务工人员。这里是临时住民最密集的地方,排查任务也最重。
这天,江楠身穿着碎花裙,脚踩高跟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在路上,江楠想,自己才刚二十多岁,怎么就沦落到相亲的份儿上了,越想越气,就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半路直接跑平南街去了。
江楠推着自行车,走在平南街的一个小巷里。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个世纪建造的两层小楼,已经非常破败。在街道的上方,是凌乱的电线。房子的间距很小,走在街上总是有阴冷潮湿的感觉。在两侧的房子窗外,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江楠走到上次排查到的区域,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的房子。这时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背心的人,正趴在二楼的走廊上抽烟。太阳刚好照过他的头顶,烟雾在他周围四散开。江南做实习民警时经常来这里,在这里住的时间稍久点的都认识她。看来这个人是新来的。
江楠心想,这男人不像是好人,待会要好好看看。
江楠从包里翻出笔记,开始工作。在敲开二楼一个木门后,穿白背心的人站在了门口。问她要做什么。江楠看了一眼男人的拖鞋和和大裤衩,说:“我是警察,把你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男人捂住了胸口,说:“不给。我怎么知道你是警察还是另有所图啊。”
江楠心想,这人可惜了一张脸。幸亏江楠总是习惯带着证件。江楠把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没想到男人一把抓住了证件,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江警官,请进请进。”然后开始在屋里找证件。
江楠趁机开始观察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二三十平,算是个单身宿舍。房间最里面放了张高低床,床铺收拾得很平整。中间放着张书桌,上面摆满了书。墙的另一面是一个破旧的衣柜。在门口的窗下靠墙放着做饭的灶具。
江楠走到书桌旁,看上面摊开的是一本公务员考试用书。“你准备考公务员?”江楠一边接过身份证,一边问。
“我这种人,哪配当公务员。是我室友,也是我房东,他要考。”
江楠看了下身份证,开始在本子上记录。苏淮,一九八四年生,边西市乐康县边街镇人。
“你结婚了没?”江楠一边问他,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没有。”
“为什么来这里?”
“投靠亲戚。”
“你亲戚是谁?”
“这房子的主人,王艺。”
“和你什么关系?”
“同学。”
江楠停笔,说:“同学不是亲戚。有没有血缘关系?”
苏淮说:“我想当他爹,他不肯。但实质上我每天管他吃饭、睡觉。他在外面惹事了,我得去赔罪。被关进局子里,我还得去领人。我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实质上履行了父亲的义务。实质上,他是我儿子。可不可以这样说?”
江楠经常遇到这种很讲道理的无赖,耐心的给他说:“不可以。要想当他爹,得先去办个领养证。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大学刚毕业,正在找工作。现在在前面的重庆火锅店打工。”苏淮说。
“你朋友,就是这房东叫什么?”江楠又开始记录。
“王艺。三横一竖的王,艺术的艺。”
“做什么工作的?”
“前两天在卖酒,现在不知道还在干着没?”
“去哪了?”
“不知道。除了睡觉和吃饭,一般不回来。”
“你电话多少,下次来我联系你。”
“稍等一下,我给去你写一下。”苏淮在桌子上拿了张纸,跑到了楼下。原来苏淮还没有手机,他去找楼下的杂货铺要号码去了。
等苏淮写好号码,江楠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他把号码递给江楠,说:“江警官,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江楠在本子上写了个号码,撕下来给了苏淮。“不用专门来找我,我还会来的。”
江楠给苏淮递号码的时候,放在自行车上的包被抢了。
是一个小孩子,但是跑得很快。江楠立刻追出去几步,但穿着高跟鞋,很不方便。正在弯腰脱鞋的时候,她听到苏淮说了声,我来吧。然后她就看到苏淮向前面的小巷里追了过去。
十多分钟后,江楠看到苏淮提着她的包,慢慢地走了回来。
江楠接过包说了声感谢。苏淮说,如果想谢我,就给我买双鞋吧。
江楠低头看苏淮的脚上,拖鞋已经断了一个带子。
江楠点了点头,心想,明天要带双鞋过来了。
“那个小孩去哪了。”
苏淮说:“让他走了。”
江楠有些生气:“为什么不带回来?”
苏淮竟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他才是个孩子。”
“就因为是孩子,才一定要带回来。”
江楠生气地推着自行车走了。
苏淮回到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公务员考试教材。他一边看书,一边想着江楠的话。刚才把那个孩子放走,是不是错的。自己可以放了这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会不会犯更大的错。那时候,法律会不会放过他?刚才,苏淮抓住孩子的时候,孩子没有大吵大闹,没有苦苦求饶,没有哭出声,甚至都没有讲一句话。只是正正地看着苏淮,流出了两行眼泪。这个孩子一定是个可怜的人。苏淮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苏淮随意地翻着书,他没有想过要报考哪个岗位,甚至没有下定决心备考。只是因为这是很多人口中的“好工作”,他才想着试一下的。
苏淮脑子很乱,根本无心看书,开始在书桌上找东西。他要找的是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苏淮在脑子很乱的时候,会去做一些奇怪的题目,这能让他变得专心起来。
最终,苏淮没有找到那张纸。天快黑的时候,苏淮准备做饭,到楼下的杂货铺买了两棵青菜。
从杂货铺出来,苏淮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楼梯口。苏淮假装没有看到他,准备继续上楼。
“哥哥。”小孩喊住了他。“我叫小志。”
苏淮假装没有听见,加快了上楼的步子。谁知小孩竟快步跟了上来,拉住的他的袖子。
苏淮疑惑地看着他。“请你帮帮我。”
苏淮举了举手中的青菜,说:“我只有这个给你吃。饿的话,就跟我到屋里来。但吃完要赶紧走,我待会要去上夜班。”
小志很饿,但是他摇了摇头。“我不饿。我们去救小元吧,她被人吊起来了。”
小志说,小元是他的好朋友。他们的大伯让他们去偷钱,每天至少要偷一百块钱。一天偷不到,就不给饭吃。连着五天偷不到,就要被吊起来打,上次小元就被打得很惨。昨天,小元又连着四天没有偷到钱。今天,小志本想帮她,但是被苏淮抓到了。现在,小元已经被吊起来了。
小志带着苏淮来到了一座立交桥下。一个小女孩正被绳子系着双手,靠在桥墩上吊着。小女孩的头发很乱,脸很脏,身形很瘦。小女孩的脚尖刚能触到地面,她就那样踮着脚尖站着。不远处,有三个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喝着啤酒,吃着泡面。
没想到对方有三个人。苏淮小声问小志:“哪个是你大伯?”
小志说:“都是。”
“都是你亲大伯吗?”
“都不是。”
苏淮给了小志十块钱,然后拿出一个纸条,递给小志。“你去刚才我买菜的那个杂货铺,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你会打电话吧?”
小志点点头。
“你就说,你找江警官。让她赶快带人来,平南街立交桥下面。有人在这儿虐待小孩。来晚了,小孩就被打死了。你说夸张一点,知道吗?”
小志又点了点头。
“打一次电话,一块钱。打两次,付两块。打不通不要钱,记得找钱。记住了吗?”
小志点点头。
“你给我说一遍。”
小志说:“打这个号找江警官。平南街立交桥下面。越夸张越好。”
“还有呢?”苏淮说。
小志摇摇头。“没了。”
“记得找钱。”
小志点点头。
“去吧。我在着守着,他们要是动手打她,我就揍他们。”
小志点点头跑开了。
苏淮本以为是小志大伯带他们不走正道,教他们偷盗。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几个大人,胁迫小孩犯罪。而且,小孩有可能是他们拐来,或者买来的。
苏淮有点后悔参与到这种事里,但现在也不能不管。只希望在警察来之前,三个人不要动手。
江楠接到电话后,没有等其他同事,自己先赶了过来。她来到立交桥下面时,看到一个男人,正对着躺在地上的苏淮拳打脚踢。不远处有两个男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