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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蛛吻 推倒,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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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跟在尉迟容身后,终于踏出了那个漆黑腥臭的牢房。
重生归来这数日,她头一次感觉到了些许畅快。
夏夜里依旧带着暖意的风拂过她鬓边碎发,整个匪寨中安静得不同寻常,四周漆黑山林中传出的蝉鸣与偶尔的兽吼显得格外清晰。
阿芙这才发现,关押自己的地下囚室在整个寨子的边缘,紧邻着两人多高的栅墙。
不远处看着像是中心的厅堂中却燃着大火,显然是尉迟容的手笔。
“跟上,别乱跑。”她正在打量整个匪寨的构造,不远处便传来少年漠然中隐含不耐的声音。
阿芙忙收了心思,快步赶上去。
只见尉迟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灰布包袱,正靠在墙边不耐烦地看着她。
阿芙上前,刚要开口,腰间却骤然一紧。
尉迟容神色如常,掌心扣住少女盈盈一握的纤腰,随即提气运力,只几步便越过栅墙,轻盈落地。
阿芙骤然凌空,只来得及发出一小声惊呼,及落地,她才笑言道,“这位少侠好身手。”
尉迟容只瞥了她一眼,便立刻松手,一声不吭地引路在前。
夜色渐浓,二人在林中穿行,密林之中,月光只能投下斑驳碎影,微风拂过树梢,叶声沙沙作响,林间似有鬼影绰绰,令人后脊生寒。
尉迟容手握一块发着微光的雪白萤石在前方照亮,光线并不明亮,仅能使人看清足下一小片地方。
阿芙紧随其后,下意识地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她心中惦记着尉迟容身上每逢子时便要发作的蛊毒,抬手轻扯一下尉迟容的衣角。
“得找个地方歇息,”她怕惊动林中野兽,只得凑近少年耳畔低语,可话方出口,尉迟容便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远。
“别靠近我。”他深邃的眉目在荧光与树影间显出几分阴鸷,阿芙被这一推,连退几步,站立不稳,直直撞在一颗树上,惊起栖息期间的飞鸟。
“你发什么疯?”阿芙瞪圆了眼睛,压着声音不满道,“再不找个地方落脚,等你子时毒发,难不成要我扛着你走?”
尉迟容此时也知自己理亏,只是方才少女突然凑近,温热吐息就靠在他耳边,是以惊愕之下,才会如此反应激烈。
他忆起方才掌心中短暂停留过的柔韧触感,抬手下意识在发烫的耳廓上轻按,仿佛这样就能压下皮肉中不断涌起的热度。
尉迟容双唇微启,像是有话想说,末了却抿唇将其压下了,只解释道,“前面不远有一处山洞,今夜在那里落脚。”
阿芙肩胛被撞得生疼,咬紧了牙才不至于落下泪来。
曲宁芙的身体不仅孱弱,好似骨头也比她原本的身体软上几分似的。
在这山中不过行了半刻,脚下已然疼得钻心。
然而她也清楚,若是在此时拖后腿,尉迟容定会抛下自己,所以即使浑身不适,阿芙也凭着意志支撑,不肯露半分怯。
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在圣使考核里身中数重剧毒时更疼了。
这样想着,又行了片刻,阿芙终于看到前方被尉迟容清理出来的洞口
这处山洞颇为隐蔽,若非尉迟容带路,又将附在其上的藤条伪装移去,她还真瞧不出端倪。
洞内铺着一层枯叶,空气也并不闷热,落足触感柔软,多少宽慰了阿芙已快失去知觉的脚心。
看得出来,此处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她靠着洞壁缓缓坐下,浑身像是要散架般,钝痛弥漫。
这具娇柔的贵女身体大概是头一回受这委屈,此刻无处不在叫嚣着罢工。
尉迟容将手中萤石嵌进岩壁上特地凿出的缺口,微弱的光落了下来,仅能让人看清周遭。
他转过头,便看见阿芙蹙着眉,正褪了鞋袜,查看脚上的伤势。
“你这里可有火折子和金疮药?”阿芙将染血的细麻足衣放在一旁,此刻暴露在外的白皙纤足上尽是血痕和血泡,看上去格外凄惨。
尉迟容见状,微微发愣。
都说手足连心,连他也不曾料到,曲宁芙竟然是强忍着这等钻心之痛,一言不发地跟随自己,就连此时,也并未叫苦,只是冷静地处理伤势。
他对面前少女的偏见,在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尉迟容从存于此处的物资中取出包扎用的干净布条和火折子,连同一柄小刀一并放在了阿芙手边。
随着火折子复燃,火光逐渐照亮这一隅之地,少女平静苍白的面容被映出几分血色。
她半垂着眼,散落鬓发垂在颈侧,有种白瓷般精致的脆弱感,却并不显得可怜。
阿芙一手握着小刀,另一手举着火折子照明,颇为艰难地弯腰去挑那些狰狞可怖的血泡。
尉迟容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晌,到底还是蹲下身,迟疑道,“可要我帮你?”
阿芙闻言,只觉得松了口气。自方才毒粉一事后,她确有感受到面前少年的疏远,是以不曾开口向他求助。
而此刻尉迟容主动提及,阿芙便顺理成章地将手中小刀递过去。
至于什么男女大妨,授受不亲,都是中原人的讲究,她们巫族人本就不甚在意。
不过,少年半跪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裹伤上药的模样,让阿芙从他身上看到几分前世那人的影子。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前世的尉迟容。
但下一瞬,尉迟容的手中沾着金疮药的细布忽地落地,他踉跄一下,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浑身颤抖,抽搐着摔在地上。
子时已到,毒蛊发作。
他四肢蜷缩着,似是痛极,却没发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痛嚎,仿佛跟毒蛊较着劲,死也不肯低头。
阿芙已有数年不曾见过他毒发的情形,然而这场面早已深刻在她脑中。
几乎是下意识,她起身并指点在少年背心几处大穴上,却效果全无,反倒是用力太猛,险些折了她如今脆弱娇气的手指。
阿芙对曲宁芙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她举着火折子,总算在满地枯叶中摸到根二指长,一指粗细的树枝。
她正要再试,却听见尉迟容沙哑干涩的质问,“你做什么?”
“我在救你,不想再疼,就老实点别动。”阿芙知道他心有防备,没好气道。
说话间,她眼疾手快地用树枝点过他后心附近的几处穴位,而后将枯枝扔开,欺身而上,试图拉开尉迟容按在心口的手。
阿芙心知自己如今无法凭蛮力将他制住,只好压上全身力气。可她这摆出的副架势,却活似个要良家女强上弓的恶霸。
尉迟容身上剧痛,本就失了大半力气,阿芙方才点过的几处穴道尚未生效,是以他虽有心避开,却还是被抓着手腕,按在枯叶之中。
只一个恍神的功夫,阿芙已将他前襟扯开,露出大片结实匀称的胸膛。
她屈膝骑坐在尉迟容腰间,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拽开半敞的衣襟,正专心观察着什么。
尉迟容心口的剧痛开始逐渐平息,他也已明白过来,少女这是要观察自己体内毒蛊的状况,
可他打记事起,便从未与女子如此接近过,此时只觉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面色涨红发烫,甚至连脖颈耳后都泛着绯色。
所幸灯火昏暗,阿芙也未曾留意。
随着她手中火折子慢慢靠近,少年暖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的一处形似红斑的血痕缓缓浮现。
这红斑莫约拇指大小,火源愈近,愈是清晰,乃是一枚八脚细长的红色蜘蛛。
这便是位列巫族十三蛊之一的毒蛊——「蛛吻」。
「蛛吻」乃是极为恶毒的医蛊之术,且是活蛊,被种入人体后,便会宿于心脏之上,吸取宿主心血成长,直至彻底吞噬整个心脏。
前世阿芙遇到尉迟容时,他心口的红蛛已有三指见宽,几乎到了必死之地。
若非阿芙乃千年难遇的医蛊奇才,又已继任圣使,通晓诸多不传秘术,否则也是无力回天。
见得此刻拇指大小的红蛛血痕,阿芙反倒松一口气,这毒蛊种下莫约一年有余,远未到致命之时。
她确认好蛊虫状态,回过神来,却发现尉迟容面色古怪,正抿着唇,一言不发盯着她。
“看够了吗?”尉迟容努力想使自己看上去镇定些,但局促的尾音依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闻言,阿芙到嘴边的呛声化作一声轻笑,她方才情急之下并为顾忌什么,如今回过神后,本也有几分不自在,反倒生起些揶揄心思。
她慢条斯理地一手将尉迟容胸前领口理好,又在少年心口处轻拍了拍,方才起身,笑道,“只是看看你身上的究竟是什么毒,又不是要轻薄于你。”
曲宁芙本就天生丽质,连嗓音也如珠落玉盘,倘若柔声软语,便婉转如黄鹂。
而阿芙本身声色较之偏沉,说话间,尾音总是惯常上扬。
是以这句玩笑落在尉迟容耳中,便无故多出几分娇媚,好似猫的长尾般,轻轻巧巧地从他耳畔勾过。
尉迟容只觉本就发烫的面上更热了。
他不想再让曲宁芙看笑话,只得生硬地转开话题。
“这么说,你认得我身上的毒?”
“起初我不大确定,如今看过,就认出来了。”
“不大确定?”尉迟容眉梢一挑,总算从阿芙话中寻摸到个错处,找回场面。
“这么说来,曲小姐起初说会解毒,原是框我的。”
阿芙又被他噎了句,却也不好解释,总不能说你我前世便认识,只得耍赖敷衍道,“反正如今我已认出来,自然能解。”
“所以,是什么毒?”
听他发问,阿芙也不遮掩,直言道,“此蛊乃是巫族十三圣蛊之一的噬心蛊——「蛛吻」。”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这一味医蛊异常歹毒,你究竟招惹到何人,才会被种下这种毒蛊?”
“与你无关。”话语刚落,尉迟容便冷声道。他甫一听闻这毒的名称,便已拧紧了眉。
“倒是曲小姐,竟然认得巫族赖以成名的十三蛊。”半晌,就在阿芙以为他又要摆出冷脸时,尉迟容忽然道。
闻言,阿芙面上似有若无的笑也冷了下来。她已然明白了尉迟容言语间隐含的意味。
这是在疑心曲家与巫族有勾结。
想通这点,阿芙心中冷笑,说他们巫族与曲家勾结,当真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顶着曲宁芙的皮囊,她便无法同尉迟容解释清楚。
“这也与你无关,总之,你知道我确实能解你身上的蛊毒就好。”
这一刻,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半晌,终于还是阿芙打破了沉闷,她将足上的药布重新系好,挑了个离尉迟容远些的角落,抱膝蜷坐。
“时候不早了,你先睡,我来守夜。”
“不必......”尉迟容皱着眉,拒绝的话刚要出口,便被阿芙打断。
“今日算是例外,以后你毒发之前守夜,毒发后换我。”她声音虽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们之中只有你会武,若是遇到野兽或者追兵,”言至后半句,阿芙的声音逐渐变轻,像是在示弱,又不肯承认自己累赘。
“到时候只能靠你了。所以,你得好好保存体力,好好休息。”
语罢,她将头扭向一旁,似是不想再理会对方。
尉迟容闻言,未再反驳,只是抱紧了剑,靠在了另一边的洞壁上。
浓黑夜幕将他包裹着,拖入深沉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