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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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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日,尉迟容并未食言,确实将几味药材都寻来,只是山参难觅,到底没能找到一株。
阿芙倒也不介意,毕竟尉迟容肯帮她已是好事。用过自己优化后的药,阿芙身上的热症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又过了三日,尉迟容给她送饭来时,正撞见她处理「乌叶堇」。
少女穿着的乃是晏都贵女当下最时兴的宽袖齐腰襦裙,许是嫌大袖碍事,她便解了发带,将袖口系在肩上,因此露出的两截藕臂即使在昏暗牢房之中也显得莹润。
见尉迟容过来,阿芙也并不避讳,她将成串的淡紫色花朵与沾着泥土的根茎分好,便冲他笑笑。
“这些花瓣你且拿去晒上一日,待干透之后碾磨成粉。至于这块茎,”她朝尉迟容摊开手,“还要问你借一把刀才能处理。”
尉迟容对其仍有提防,闻言只是走到她身边蹲下,掂起一枚块茎道,“怎么切,你说。”
阿芙见状,也只能无奈笑笑。她自裙角撕下一块布料递过去,尉迟容这才发现,她两只手上皆裹着鹅黄色的布条。
“小心些,这些汁液不能沾到皮肤,否则轻则红肿,重则溃烂。”
她言辞恳切,尉迟容则是冷哼一声,并不接那片布,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只薄皮手套戴上。
阿芙轻咳一声,收起半片残布,指点道,“你切开表皮,将其倒置,汁液就会自行流出。”她眼珠四下一转,一伸手,便将自己喝药的碗挪了过来,“就用这个盛吧,反正今后也用不上了。”
尉迟容对此不置可否,干脆利落地在块茎表皮上划了一刀。
清澈粘稠的汁液立刻顺着刀痕溢出,他手腕一翻,让毒汁滴进碗中。
他处理得认真,不再言语。阿芙便在一旁支着头看他,囚室中一时陷入静寂,只有单调无比的滴落声规律响着。
她当年是在去往晏都的路上救下尉迟容的,那时他已有十六岁,也不愿同人多讲过去之事。
是以他这段落草为寇的经历,阿芙也不曾知晓。
也不知后来怎的就沦落到奴隶贩子手中了。
她看得专注,仿佛注视着什么珍奇宝物。
尉迟容起先并未在意,可等了许久也未见她移开视线,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又不想让少女觉出异样,只能集中精力切割手中块茎。可饶是如此,他的耳根还是红了。
“你看够了吗?”终于等到最后一枚块茎中的汁液被完全挤出,尉迟容终于忍无可忍,出言讽刺。
阿芙闻声,方才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
“之后,你把这汁液放到火上烤干,取其遗留的粉末,再将花瓣碾磨的粉末一同给我,我来调配。”
她思忖片刻,“此药味微咸,宜下在饭食之中,你这几日也做些准备吧。”
“你怎知这药粉的味道?”尉迟容狐疑道,“这不是毒药吗?”
“这「乌叶堇」又并非只能用来杀人,也有可以入药的用法。”阿芙被他这外行言语逗乐,笑道,“死脑筋。”
她眉眼本就精致如画中仙,这一笑更似芙蓉初绽,柔婉间掺着些古灵精怪。
尉迟容恍神了一瞬,随即便回过了神。
他冷瞥了少女一眼,一手端起土碗,另一手抓过布条捆扎好的花串便要走。
“哎,等等,”阿芙又叫住他,顶着那能将人戳出个窟窿的目光道,“你下次来,能否给我带身衣服?”
“寨子里平时不留女人。”尉迟容冷声应道,他眼神极快地从头到脚扫过阿芙,而后转向一旁,“而且你太矮了,穿不上她们的衣服。”
阿芙终于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她想了片刻,忽然将注意力放到只高她半个头的小少年身上。
“男装也行,我不嫌弃。”她看着尉迟容,似有所指。
尉迟容愣了片刻,随即不知想到些什么,用力瞪向阿芙。
若是忽略他涨红的脸,倒也颇有气势。
“堂堂曲家小姐,竟然如此不知羞?”
“逃命要紧,顾不得这许多。”她提了提破碎的曵地长裙,“难不成,你想我穿着这身裙子,在山里摸爬滚打?”
阿芙所言的确在理,尉迟容被她一噎,也没了声。
末了,他恼羞成怒般甩下一句知道了,便快步走了出去。
虽然不自在,但动手那日,尉迟容倒确实给阿芙带来了一套男装。
这套衣服是鸦青色,还配了同色的发带,料子摸上去很新,虽比起她身上的珠丝锦来说十分粗糙,但好歹干净。
他将衣服放下,“戌时我带钥匙来接你,你确定那药粉足够将所有人药倒?”
阿芙笑笑,“「乌叶堇」虽不易置人于死地,却擅长使人浑身麻痹,难以聚气。”
“放心,我从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说罢,她还颇为诚恳地眨了眨眼。
“那我走了。”尉迟容点点头,并不看她,视线落到她腕间坠着的铁拷上,有些迟疑,“你……换衣服方便吗?”
“这个么,我自有办法。”阿芙晃了晃手腕,链接铁拷的铁链随之发出轻微碎响。
尉迟容走后,阿芙开始琢磨起手腕上的镣铐。
也许是曲宁芙手腕太细,这铁圈与手腕最细初之间,尚有一指半左右的盈余。
曲宁芙拿它没办法,阿芙却有。
她面不改色地在左手拇指根处用力一按,只听得骨节发出清脆响声,拇指已然脱臼,软软垂了下去。
阿芙只皱了皱眉,将手腕上的铁箍往下推,少了拇指的妨碍,外加曲宁芙骨节柔软,不消片刻,便抽出手来。
她把脱臼的拇指安回去,拭掉额角薄汗,缓了片刻,如法炮制地将另一只铁箍甩脱了。
阿芙松了口气,刚要解开已经污脏不堪的襦裙系带,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颇为陌生的脚步,还有紧随其后的钥匙转动的轻响。
这绝非尉迟容的脚步声。
阿芙警惕起来,这几日除开尉迟容,并未有其他山匪来过这间牢房,她还以为是被山匪头领下了命令,如今看来是想岔了。
亦或者,来人正是山匪头领。
她来不及将刚挣脱的铁拷带回去,只能装作昏睡般蜷缩回墙角,将铁拷抱在怀中,做出仍旧被缚的假象。
手心里,已然藏了一小包碎步包裹好的毒粉。
阿芙低头半闭着眼,只能勉强从缝隙中窥见来者样貌。
那人比尉迟容高大许多,一进门来,见阿芙缩在墙角无声无息,身上的华丽襦裙也破破烂烂,便笑着戏谑道。
“我当那小子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守着不让别人接近,原来是在吃独食啊。”
男人走近阿芙,身上带着股难闻的酒气,伸手便捏住了阿芙下巴。
阿芙装作深眠,连呼吸都未乱,只皱起眉头,仿佛在睡梦中感到不悦般。
“果真是个绝世美人啊,难怪整个晏都都为你闹开了锅。”男人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阿芙柔嫩的肌肤,轻而易举便留下一片红印。
那视线也如同带着粘液,有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深藏在其中。
随后,阿芙便感觉到男人的身体靠了过来。
她猛地睁眼,手臂一扬,铁镣铐重重砸在了面前人的鼻梁上。
还不待他哀嚎出声,阿芙已抖开小布包袱,连带着其中毒粉一并,死死蒙按在男人的口鼻处。
曲宁芙的身体太过脆弱,纵使阿芙使尽浑身力气,也未能压制住男人的挣扎反抗。
好在那些药粉如此近距离地被吸入,分量也足够。这原本阿芙打算留待路上应急的存余,没想到此刻就用掉了。
山匪骤然受此袭击,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他试图扑向已躲到不远处的阿芙,迈开步伐的瞬间,便如木偶般浑身僵硬地倒了下去。
不过片刻,这方才还意图不轨的男人已没了气息。
虽然方才并未做什么大动作,阿芙却依旧觉得浑身发软,好似耗尽了全部力气。
这中原皇都娇养出来的贵女身体真是没用。
她半晌才喘匀了气,将地上的尸体踢到囚室角落,免得碍眼,这才换上了尉迟容给她带的男装。
曲宁芙骨架生得细巧,那身男装在她身上明显宽了许多,不过总算比那身华而不实的宽袖长裙轻便许多。
换下的裙装也不可能就这样扔下,考虑到之后兴许会在山中受伤,阿芙便用裙摆将其达成一个小包裹,只待逃出去后拆洗干净,完全可以用来包扎伤处。
此后再未出什么别的意外,保险起见,阿芙也并未趁机溜走,而是静静等着尉迟容来。
尉迟容料理好了一众山匪,确认他们都如阿芙所言,被麻痹而无法动弹后,却未能找到那保管钥匙的匪众。
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往囚室方向去。
刚一推门,尉迟容便发现门未上锁。他面上一沉,手按上腰间刀柄,这才缓缓推门而入。
还未来得及看清房内情景,便听得熟悉的清脆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人已经死了,你这么紧张,难不成是要为他报仇吗?”
尉迟容寻声看去,只见一身利落劲装的阿芙正抱手倚在墙边,笑盈盈地望来。
她五官太过精致柔美,即使穿着男装也不像个少年。可尉迟容却觉得她身上有股道不明的英气,比起之前弱柳扶风般脆弱少女的模样更加动人。
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阿芙脚边躺着的尸体。
“你怎么杀的他,用毒吗?”
“这当然了。不然我一个娇弱女子,如何对付得了这种蛮子?”阿芙踹了一脚地上凉透的僵硬尸身,提着那只襦裙小包袱,三两步来到尉迟容面前,“走吧,迟恐生变。”
“曲小姐私藏一份毒粉...”尉迟容冷冷道,“是为了防我?”
阿芙闻言微微一愣,她可绝无这等意思。
“你误会了,并非如此。”她言辞恳切地解释到,“倘若我真的对你有所防备,又怎会留在此处等你?”
“兴许是曲小姐觉得我还有用处,”他闻言嗤笑一声,“罢了,我与曲小姐不过是互相利用,有所防备是应该的。”
“你这人,唉,罢了。”阿芙愈发无奈。然而信任一事也非她空口白话便能扭转的。
况且,此时与她一道的若非尉迟容,她也绝不会这样快就信任对方。
“走吧。”她轻叹一声,越过身侧少年,踏出阴沉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