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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常 世事无常 ...

  •   人死之后,可还会有知觉?

      阿芙幼时习蛊学医时曾问过前任祭祀,但那时的祭祀并未给她答案。

      如今她却确实切身体会到了。

      她只觉四肢百骸沉重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头也疼得厉害,仿佛颅内有几千根针在扎。

      阿芙神思混沌,她下意识想提气,猝不及防下吸进一口腥臭的空气,呛得她不住咳嗽。

      呼吸?她竟还活着?

      她勉力撑开沉重双眼,入目的,是一片污脏的鹅黄襦裙。

      鹅黄,曲宁芙最爱的颜色,真是晦气。

      阿芙将视线别开,强忍不适,开始打量四周。

      她如今身处一间囚室,纤细的腕骨上扣着两枚三指宽的铁铐,压得她几乎抬不了手。

      正在这时,门外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随后,便有人推门进来,阿芙浑身无力,避之不得,只勉强缩起身体。

      来人在她面前蹲下,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陈旧却干净的劲装,栗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鬓边散落着零星碎发,衬得深邃眉眼愈发清俊。

      他手中端着枚土碗,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从中散发出来。

      “该喝药了。”

      少年屈膝,面无表情地将药碗递到她眼前。

      阿芙弄不清现状,自然不敢胡乱喝药。少年见她毫无反应,蹙眉咋舌,便动作粗暴地掐过她下颌,抬手将碗一倾,竟是要强灌。

      阿芙心下一惊,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猛地推开,大片温热的药汁洒落在裙摆上。

      纵然如此,她也已咽下半碗。

      “曲小姐,再耍性子,小心大当家的发怒,你就得吃苦头了。”

      少年拾起被打落在地的碗,冷冷扫了一眼趴伏于地的少女,转身便走。

      阿芙听见一个曲字,心下骇然,她抬手一抓,用力攥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腕,不让其走脱。

      “等等,你唤我什么?”

      那少年已然起身,却被阿芙拖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他拧着眉,不耐烦地转头喝道,“曲宁芙,你想怎样?”

      借着半开门扉外透入的光,阿芙终于看清了少年的样貌,竟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人。

      她尚来不及惊讶少年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神情怔忡间,不自觉唤出了少年的名字。

      “尉迟容?”

      *

      自打曲宁芙被抓进这匪寨,尉迟容便被命令看管她。

      这些时日以来,每每见他,这位矜贵的将军小姐总会哀哀切切地哭求,令人烦不胜烦。

      今日生变,尉迟容便以为她又要凄婉地哭上一回,正待拂袖而去,却听见了自己的本名。

      他神情骤变,看向阿芙的眼中已然生出杀意。

      阿芙见他面色不虞,登时清醒过来。

      尉迟容的身份牵涉甚广,就连她,也是在与其交心之后,方才听他语焉不详地提过一二。

      此时此刻此景之下,她无论如何也不该就此点破。

      然而她方才被高热烧得昏头,话音已然落地,对方也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阿芙咬牙,索性将错就错。

      “尉迟容,我知道你是谁。”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在中原暴露身份,就帮我逃出去。”

      尉迟容闻言,冷哼一声,“我也可以在这里杀了你。”

      “你不会。”

      阿芙应声道,言语间,她已是大致推测出了尉迟容的身份和处境。

      她镇定下来,直视面前少年的双眼。

      “首先,你若是杀了我这张「肉票」,恐怕自身也难逃劫难。其次,你也不想一直留在这寨子里,当一辈子山匪吧。”

      她面色沉静,言之凿凿,仿佛胸有成竹,与前几日在牢中无助哭泣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我携手逃出去,我想办法助你复仇。”

      尉迟容凝视着少女虚弱不堪却强打精神的面容,嘲讽道。

      “曲小姐若真有这等能耐,三日前就不会哭天喊地的被抓来。”

      他不想继续听这位大小姐说梦话,便要甩开她的手。

      可阿芙突然扣住他腕上命门,不待其发怒,她便说出早已准备给好的台词。

      “你每夜子时过后,心口便会绞痛难忍,唯有月圆之夜不会发作,对吧。”

      尉迟容身中毒蛊这事她再清楚不过,上辈子便是她为其解的毒。

      此刻一探脉搏,果真如此,她便放心地将此事搬出来。

      尉迟容的神色又是一变,阿芙从中瞧出了几分忌惮。

      果然,关乎自己性命之事,比几句干巴巴的说辞允诺好使得多。

      她见对方不答话,便自顾自继续道,“依你的脉象来看,当是某种奇毒,或许还有一些南疆巫族的蛊术掺杂其中,而且,恐怕中毒不是一两日了吧。”

      尉迟容被她说中痛处,一时无法反驳。可见到少女猫一样乖巧的圆眼中泛起自得笑意,他便忍不住要开口刺她几句。

      “曲小姐话说得这样好听,还不是病得快死了。就你这样娇气小姐,只怕跑出去不过三里地,就要累我一同死在山中。”

      “若是我能解你身上的毒蛊,且能在三日内痊愈呢?”

      阿芙松手,顺势便给自己也号了脉。

      她面上虽烧得厉害,但实则只是受惊过度,外加曲宁芙身娇体弱,才显得如此不堪。

      如今壳子里换了人,她自有办法治好自己。

      “那便等曲小姐病好再谈。”尉迟容漠然敷衍道,起身欲走,却又被阿芙拽住。

      阿芙见他眉头一皱,忙出声打断,“既然如此,你且帮我弄些药材过来,否则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有这身医术了。”

      她念及是在求人,便眨眨眼,冲少年露出个讨巧笑容。

      尉迟容如被这笑容刺了一下,用力抽出她指间攥着的袖口,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待牢门重新落锁,阿芙紧绷的神经顿时泄了劲。她靠回粗糙石墙上,闭目小憩,脑中却还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谁能想到,一杯鸩酒下肚,她不仅没死,甚至还重生进了曲宁芙的躯体中。

      若是找不到换回去的方法,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难道要以曲宁芙的身份活下去吗?

      阿芙苦笑,她和曲家兄妹的孽缘真是令人不快。

      不过,能再见到尉迟容,倒也不错。

      只可惜自己现在成了曲家人,与他之间的隔阂,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

      思及此处,阿芙唇角微弯,又生出些斗志来。

      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说。

      如今顶着曲宁芙的皮囊,她也不敢指望现在的尉迟容能因为这几句话就真的帮忙,毕竟他与中原周朝之间尚有仇怨,尤其是对曲家。

      她勉强用指尖掐着身上能退热的穴位,先前尉迟容送来的药虽然被她弄洒了,不过到底也喝进去几口。

      应是退热的药吧,多少也有会些帮助。

      阿芙想着,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

      尉迟容再次端着药碗走进囚室时,便见曲宁芙歪头靠在坚硬的石墙上沉睡。

      门外照进的月光将少女雪白的肤色衬得格外苍白,她眉头紧皱,咬着下唇,愈发显得孱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琉璃。

      他不自觉又想起早前阿芙说的话来。

      这原本还娇气得只知道哭的大小姐一觉起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气度和言谈之间都颇为沉稳冷静。

      倘若先前种种皆为演技试探,那这位曲小姐,倒是有些意思。

      尉迟容思考着,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将少女推醒,随即公事公办地递上药碗。

      “喝药。”

      阿芙这回没再多话,默默接过药碗,小口抿着。

      药汁入口苦中带酸,还有些辣,味道着实一言难尽。她却好似无知无觉,只专心分辨着各类药材的味道。

      倒是尉迟容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口催促道。

      “大小姐,这里不是将军府,这药也不是府上的高汤,大可不必细品。”

      阿芙闻言便笑,“我只是在推测这药方所用药材罢了。倒是你,可愿意帮我?”

      尉迟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你若能说出这药方里所用的药材,我便姑且信你有点真本事。”

      “一言为定。”阿芙见他态度动摇,心中有了几分底气,便开口报出药方。

      尉迟容听少女用喑哑的声音轻轻报出药名,竟然真与寨子里郎中所用的分毫不差,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然而,他立刻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那份初生的钦佩顷刻便散了。少年皱着眉头,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

      “说吧,你要什么药材。”

      阿芙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她略微思索,便报出几份药材。

      “烈夏三钱,阳草一两,参......”她话及此处,突然想起这匪寨之中,人参莫约也是稀罕物,一时迟疑起来。

      “参须?”尉迟容却很自然地接上,他既已答应与她结盟,自然也不愿出逃时被拖累,此刻也是打算尽心尽力。

      “我可以去山里找找看。”

      “既然如此,你就顺便再帮我找一味「乌叶堇」吧。”阿芙听见这话,便想起一味毒草,届时出逃,用以制造混乱正好。

      她怕尉迟容不认识这草,便补充道,“此物叶形修长,其状似剑,绿浓如墨,生有紫色花穗。你若是找到,便连根取几株回来,我有大用。”

      “至于其余几样,除了参须,别的依我说的分量,煎进药里便好。”

      尉迟容听她刻意强调这味名为「乌叶堇」的药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算计。

      “你要下毒?”他挑眉,“这寨子中有百余号人,你难道都要毒死不成?”

      “你若能找来数十株「乌叶堇」,我再花上十日功夫,认真炮制练毒,自然是能全毒死。”阿芙冷冷笑道,“现在事从权急,只能饶他们一命。”

      这一刻,尉迟容竟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仿佛她此刻并非重病将死的囚犯,而是生杀予夺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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