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5、留在时光里的恋人

　　青春啊，本身就是一场荒唐的梦，这个梦供养着年少时的纯真，但是又时刻做好了吞噬这份纯真的准备。
　　——题记

　　一

　　九月的帝都，空气中还氤氲着暑气。路边樟树的叶子依旧那么油绿，但树干比六年前粗壮了些。
　　六年前，帝都的地铁才开设了两条线，东西-南北纵横交叉，像北郊这么偏僻的地方，出行都得坐好长一段出租车才能到地铁站。那时，出租车会随时等在校门口，只要走出校门，出租就像提前预约的车一样。现在，地铁都修建到校门口了。

　　陈陌看着熟悉的校门，他笑了，他当年的期望终于实现了，现在学生出行多方便啊，只可惜，他再也不是学生了。现在，他的钱包里只有一张穿了孔的校园卡，再也刷不动眼前这座兵工院校的门禁了。不过欣慰的是，保安还是六年的那个大哥，他虽然看上去比六年前老了一大截，但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是没有变。

　　陈陌走了过去，保安大哥上下打量着他，一下没有认出来。他赶紧掏出了兜里还没开封的华子，撕开盒子，抽出一支递了过去，撕开的塑料膜还捏在手里。保安大哥接过烟，盯着陈陌一蹙眉：“你……”“我呀！你还记得我么，陈陌。”这时，保安大哥才反应过来，“你呀，你小子，咋回来了？还要回炉重造一下啊？”“对呀，您看，能给我放进去不？”陈陌借坡下驴。“你说呢？上学那会就没少给我添麻烦，成天带着姑娘往外跑，还不带卡……”

　　保安大哥说着，用他自己的卡给陈陌刷开了闸机。陈陌没有回答他这句，他知道这大哥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刚上大学那会。正常，长久的分别之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印象最深刻的那么几个瞬间，后面的许多平淡，都会通通忘记。

　　二

　　学校没变，高大的图书馆依旧挺立在广场中轴线上，旁边去往食堂的路上，依旧挤满了人。那首中午下课的曲子还没有换，看来校广播站的人都有怀旧情结。和这群00后的学弟学妹走在一起，陈陌依旧能找到大学生的那种步调——青春，激昂，充满了活力——这可真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食堂上二楼的自动扶梯，多了两道塑料的顶棚，这是陈陌走进学校之后看到的唯一的变化。他对食堂的楼梯太熟悉了。六年前，他刚上大学那会儿，这是他每天饭点要准时奔赴的地方。

　　陈陌没有跟着人群走上楼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在脑海里，将那些新添的东西一件件拆除，让时光又倒回到六年前。

　　陈陌重回故地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离开的人，是心头的一道伤，虽然时光让这道疤结上了痂，但它始终没能痊愈。故地重游，就是将结痂的疤再撕开，再疼一次，再挣扎一次，也再安慰自己一次。也许，流点血，去掉老肉，它就能好呢！

　　他把手上的塑料膜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靠在路边的树上，点燃了一支烟。吞吐之间，那股压制已久的情绪，又挣脱了理智的封印，开始肆意冲撞在他的心头。那些牵手走进食堂的小情侣，像极了他当年和柳思思的模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认出他的人群里，将孤独吸进肺里，将惆怅吐进空气中。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柳思思了，有五年了吧！五年，就像一场梦，他在梦里拼命奔跑，嘶喊，求救，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仿佛被丢进了无边的旷野，没有声音，也没有明亮的光，只有无边的黯淡和绝望。所以，他回来了，他想在自己曾经留下印记的地方找一点救赎，就像传说中，人在死前，灵魂会走遍生前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一告别，然后心无挂碍地去投胎。

　　三

　　陈陌和柳思思在高中就认识了，那时候，他们邻班，时时都能在走廊上撞见。柳思思很漂亮，纤细的身材，带点自然卷的头发，齐刘海压在额顶，让她整张脸都显得小巧精致。加之她又是个学霸，又多添了几分神秘感。

　　高中时候的陈陌，一天活得像只猴子，成天瞄上瞄下，惹是生非。虽然他从未明目张胆惹到过柳思思，但暗地里却早已打听好几圈了。可是，打听的结果却使他失望了——柳思思有男朋友了，男生就是她班上的，不论是颜值还是学习成绩，似乎都在陈陌之上。但对于陈陌这种人来说，这点小问题根本就不是事，因为在他心里，他自己永远都是最帅的那一个。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在人际交往这一块，陈陌似乎总是无敌的。他不管和谁，只要一碰头，立马就能熟络起来。虽然很多女生都表现得很讨厌陈陌，说他平时花言巧语太多，诗歌渣男，但她们也爱听这个“渣男”说些好听的逗她们开心。女人啊！她们总是喜欢沉醉在一种难以捉摸的美妙情景之中，从不过问这情景是真是假。

　　陈陌很清楚，一切都是时机未到。他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在别人热恋之时介入只会适得其反，等待一个合适的外部条件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四

　　高考出成绩那天，陈陌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的成绩离他理想的学校差了70多分。之前和他同等水平的人，都考出了名校的分数，就他一个人被“落下”了，他感到自己失败透顶来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如果大家都一起失败，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但若身边的其他人都成功了，就自己失败了，必然心中会感到不平衡。

　　陈陌推掉了朋友们的聚会，他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去哪里呢？陈陌想了半天，决定去新桥走走。
　　新桥是县城刚通车的大桥，每天下午都有很多人在桥上散步。陈陌本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但新桥很高，视野也很快阔，风也足够凉。在他这样情绪低落的时候，去高处吹吹风，是再好不过的了。

　　狭小的台阶小巷子，一步，两步，像极了他人生的下坡路。当他平视前方，将台阶下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小脑袋撞上了他的胸口。陈陌伸出一根手指，顶住了那颗脑袋，推着它往后退了一步。感受到自己“撞了人”之后，那颗小脑袋吓了提跳，赶紧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就想快速挤过去溜之大吉。可是陈陌就偏偏不让出道来，他想逗逗这个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冒出来的“倒霉鬼”。可就在那颗脑袋咧着嘴带着气愤抬起来的时候，陈陌呆住了。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曾在走廊上偷偷瞄过它无数次，也曾在在梦里梦到过无数次。这是一张他想靠近又一直没有机会靠近的脸，此刻，这张脸就近在咫尺。

　　陈陌的心跳加快了，脸也红了。他身上所有的气焰，在柳思思面前都变成了温柔的问候。他甚至连自己糟糕的心情都忘了，似乎他下这几步台阶，专门就是为了和柳思思相遇。

　　他们本来就不算陌生，又在这样一个毕业季的分别时刻，就算不是一个班的同学，也总要停下来寒暄几句。

　　巷子很窄，他们只能各自贴墙站，中间留出一条过人的通道，稍微胖一点的人通过，都要带起他们的衣角。

　　聊了一会儿，陈陌得知，原来柳思思也没有考好。陈陌安慰着对她说：“没事没事，你看我，不也考得稀巴烂，人这一辈子，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再说，咱都还有学上，怕啥！”陈陌看到柳思思的眼睛很红，但是她没有流泪，但是陈陌已经感受到了她那呼之欲出的泪水。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当这句话说完之后，她顿时泪珠滚落，隐忍的呜咽让她本来娇小的脸变了形。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就那样紧贴在冰冷的墙上，颤抖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水泥颗粒的刺痛。

　　也许，只有极度的伤心，才会让一个女生在一个并不是很熟的男生面前失掉了该有的体面。青春懵懂的爱情被撕裂的时候，原来这样惨不忍睹。

　　陈陌大胆地上前抱住了柳思思，她没有拒绝，只是她哭得更为放肆了，就像她能把所有的伤心都一股脑传给陈陌一样。

　　五

　　志愿填报后那几天，陈陌每天都会问候柳思思一下。他每次都是轻轻问候一声就找借口溜号，因为他害怕喜悦来得太快让美好的事情变得太短暂。但是柳思思这边却不是这样的节奏，她在闲暇里发生的所有事，几乎都要给陈陌汇报一遍。陈陌虽然是个理科生，但也是个博览全书的人，他把从书中看来的段子一一讲给柳思思听，或者拿自己生活中的趣事去逗她开心。渐渐地，他们的交流频繁了，有时候甚至到了凌晨两三点不睡觉的地步。

　　寂静的夜，两个高考失败的人，用手机屏幕诉说着自己的心事，似乎都从对方身上找见了自己的影子。

　　突然之间，陈陌觉得，高考失败了似乎也不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关键看谁陪他一起失败。现在陪他的人是柳思思，他甚至还感到了几分喜悦。

　　大学出通知的时候，陈陌没有将自己的情况直接告诉柳思思，因为他怕她没被录取，又给她造成伤害。所以他只是试探性地发了个消息过去：你填报的学校出通知了吗？

　　过了许久，陈陌才收到柳思思的回复：出来了，刚才正在查呢！我被录取了，X工业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没过几秒，一张学校官网的截图就发过来了，柳思思的名字上还花了一个红圈。

　　陈陌看呆了，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使劲掐了自己一下，很疼，不是在做梦。他实在没想到，柳思思竟然被X工业大学录取了。于是，他赶紧回了柳思思一条消息：你去看X工业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土木工程专业的录取人员表，有惊喜哟！

　　没过两分钟，柳思思的消息就来了：天哪，你竟然也报了这个学校吗？名单中那个陈陌是你吗？啊啊啊啊啊……

　　陈陌觉得，上天真的是太眷顾他了，有了柳思思，高考的这点失败还算得了什么呢！他完全有自信轰轰烈烈地度过大学生活。他感觉心中那股久违的力量又回来了。

　　六

　　入学报到那天，陈陌和柳思思都没有让家里人送，两个人手拿着录取通知书里面附带的地图，一路询问来到了大学。由于两个人在不同的院系，他们商量，一个人去办手续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旁边看行李。

　　柳思思这样的大美女，刚入校时，前来献殷勤的学生很多，但陈陌都没有给他们机会，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柳思思。在他心里，柳思思已经是他女朋友了，虽然他还没有表白，但一切都近在眼前了。陈陌并不是一个心急的人。

　　他们两个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很高，陈陌知道那些人都是看柳思思的，如果也把他看了两眼的话，那纯属顺带。他心里明白，看柳思思是因为这个姑娘好看，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看他的，多半心里在骂：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男人都是这样，看到了好看的姑娘，而这个姑娘又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并且她的男朋友还不是特别帅的时候，心里的不平衡会让他们有犯罪的冲动，这是雄性动物潜藏于基因编码最底层的兽性。

　　有人说，一个男人最大的面子就是跟在他身边的女人，对于陈陌来说，柳思思已经给她挣足了面子。陈陌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他在心里暗下决心，等将来柳思思正式成为了他的女朋友，他要对她承诺一辈子对她好，要比她前男友对她好一万倍。

　　七

　　开学一周后，开始军训了。学校发的军训服都特别宽大，柳思思只能把腰带收了再收，最后看上去跟个葫芦娃一样。但是，对于女孩子而言，只要颜值在线，穿什么都会别有韵味。

　　柳思思每次下操都比陈陌早，她每次都在食堂的楼梯旁等他一起吃饭。食堂的楼梯是建在外面的，每次她站在那里，路过的男生都要盯着她看，有的甚至跑过去要微信。每次陈陌向柳思思跑过去，并排走上楼梯的时候，就像得罪了身边所有的男性同胞一样，他们的眼神是那般莫名其妙。

　　实弹打靶那天回来的时候，陈陌看上去不是很高兴。陈陌平时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样的，柳思思看着他有些不正常，问道：“咋啦？打个靶还把你打怏了？”

　　“我……我竟然没能留一个弹壳，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摸真枪的机会了，有点遗憾。”

　　“给，送你一颗。”柳思思摊开手掌，一个褐红的弹壳呈现在陈陌面前。

　　“你竟然搞的有！你搞了多少呀？”

　　“俩。”柳思思得意地摊开了另一只手。

　　陈陌不可思议地看着柳思思，问道：“教官不是不让学生捡吗？你咋搞到的？”

　　“美□□之。”柳思思说完，一甩头，拉着陈陌往食堂里走去。柳思思的长头发打在了陈陌的脸上，带着一股兰花的香味。

　　八

　　日子慢慢往前推进，转眼已经十月了，柳思思也渐渐走出了失恋的阴霾，一点点恢复了“元气”。陈陌已经经常能看到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一扬，小脸上就会出现两个小酒窝，简直就是无声的语言。

　　帝都的十月，天气已经相当凉了，陈陌和柳思思走在校园里，都穿上了厚实的外套。他们坐在图书馆旁边的草地上，暗黄的图书馆、枯黄的草和路边满地的法国梧桐金黄的落叶，为他们勾出了深秋唯美的背景。

　　他们有说有笑地聊着，柳思思时不时拿拳头捶陈陌。可能是他又说了什么搞笑又撩人的段子戳中的柳思思。柳思思看着陈陌，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眼神不动了。

　　“陈陌，”她把陈陌叫答应，“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你敢亲我么？”柳思思说完，把脸上的乱发拨到耳朵后，给陈陌凑过去半张脸。

　　陈陌心头一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没想到，先表白的竟然是柳思思，她就这样直白地告白了，一切都没有按他预计的剧情发展。

　　第一次被告白，第一次被女生索吻，陈陌显得十分笨拙。他一点一点将头伸近柳思思的脸，女孩子身上的香味一点一点侵袭着他。那是他从来不曾闻到过的味道，生涩中带着冲撞，就像一朵还是花苞的睡莲，从尖角的缝隙里散发出来的那一丝似有似无的香气一样，能让人看到出水芙蓉的美丽和轻柔，又让人有立马撕开花苞一探究竟的冲动。柔情与野蛮，都在这样的瞬息交织冲撞着，一下下撞击着原本稳定的情绪。

　　时光和秋风，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九

　　陈陌挪动了一下他已经僵硬的身体。他早已泪流满面，嘴里的那根烟也已经燃到根了。他的样子，引得许多学生驻足或回头，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如此成熟的大叔，为何要站在食堂外面流泪。

　　五年，他挂念了柳思思五年，昨天朋友给他发来了朋友圈的截图，柳思思订婚了，未婚夫是当年的前男友。他们终究还是修成了正果，他陈陌不过是他们恋爱道路上的一次意外和考验罢了。这多可笑啊！

　　柳思思不知道的是，对于她，陈陌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在她短时迷失的幻梦中的二流的男二号，但对于陈陌，柳思思却是他的整个青春。青春啊，本身就是一场荒唐的梦，这个梦供养着年少时的纯真，但是又时刻做好了吞噬这份纯真的准备，让那些不谙世事的人去感受撕扯，然后在痛苦与无奈中走向绝望，或者走向成熟。

　　成熟？这到底是个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陈陌实在不愿意再去回忆他和柳思思分手的场面了，但他又忍不住要去回忆。他又点了一支烟。他的心已经被扎了很多刀，倒不如再来一刀更狠的。

　　十一长假结束回到学校，柳思思回复陈陌的消息明显慢了，而且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都殷切地在食堂外面等陈陌一起吃饭。陈陌感觉七天长假，把他和柳思思拉远了。

　　收假后第四天，柳思思把陈陌叫出去了，她坐在学校的小湖边，情绪低落，陈陌不知所以。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把柳思思安慰好了，短短的两个月，他几乎带她玩遍了地铁二号线沿途的所有公园，连门口的保安都混成了熟人，出门几乎都不用带校园卡了，刷脸就行。就在陈陌想要开口一问究竟时，柳思思递给他了一个毛绒玩具。

　　“他回来找我了，”柳思思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是陈陌还是听清了，“这个毛绒玩具是他给我的，你说可笑不？”

　　“他还好意思找你？当初把你甩了，现在又回来，还有这样出尔反尔的？”陈陌骂着，抬手就想把手上的毛绒玩具扔进湖里，但是被柳思思拦住了。

　　“让我留着吧，我找机会还给他，我不想欠他任何东西，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说完，她顺手将毛绒玩具装进了包里。眼泪无声地从她脸上滚落，陈陌给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夕阳的余晖打在他们脸上，遍地金黄的法国梧桐的落叶，在秋风的横扫下，在空中猛地打两个转，然后又缓缓地落下……

　　十

　　分手是柳思思提的，就在第二天早上。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陈陌盯着柳思思，但柳思思不敢看陈陌。

　　“对不起，是我花心了，他昨晚来找我了，我们谈了一夜，我放不下他，他头上都有白头发了，他说没我的这几个月，他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柳思思的声音依旧小得出奇，可长椅那头的陈陌还是听清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炮灰吗？”陈陌使尽全力压制着自己不去咆哮，但他的拳头早已捏得咯咯作响。

　　“对不起，对不起……”柳思思低着头，泪流满面，她就像得了魔怔一般，只会说“对不起”三个字。

　　他们又静静地坐着，朝阳从东方渐渐升起，但是却感受不到阳光，雾霾天气，太阳只能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圆球，像极了一个廉价的灯笼。霾天的空气中氤氲了太多的悲伤，让人呼吸都有些刺喉。

　　久久地，陈陌起身了。他静静地离开，向着雾霾走去，背影一点点模糊在空气中，然后彻底消失。

　　久久地，柳思思抬起头，空阔的绿化林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有点陌生，一切都想是曾经在梦中见过，而她现在，是梦醒了的人。

　　十一

　　陈陌扔掉了烟头，他要再次转身了。

　　五年了，故地重游撕心一回，他终究还是要离开。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也挽不回了，但生活还得继续。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这世上，有多少爱而不得的痛苦是压在一个人身上的。

　　陈陌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天空，碧空澄澈，干净得像一张还未书写的精装信纸。过往青春的细碎美好，都只能留在时光里了，留在曾经走过的足迹中，然后尽情去忘记。

　　他爱过，他爱的是那个受了伤害无助地哭泣的柳思思；他爱的是每天等他一起吃饭的柳思思；他爱的，是给他送弹壳的柳思思……与那个发订婚朋友圈的女人其实没有多少关系。

　　他爱的是那个与他一起走进学校，给他带来无限荣光的姑娘，不是那个只会说对不起的爱情的亵渎者和青春的绊脚石。他爱的柳思思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时候。他爱的是那个特定的时间里的特定的人，他爱的是那个留在时光里的恋人。现在，他要把当初的自己也留在时光里了，虽然来得有些太晚了，但是没有关系。也许，在这颗星球的别的地方，别的时空里，在一条狭窄的阶梯巷子里，一个女孩子又撞进了一个男孩子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