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4、请叫我女神

　　一

　　初见王小宇，是在大一刚进校的时的军训中。我所在的大学是一所兵工院校，军训比别的学校要正规许多。当时是四个班一起训练，小班级被临时打散，我们组成了一个120人的大班，每天准时出操。

　　我们男生这一颗颗蠢蠢欲动的心在高中被禁锢了三年，进入大学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关注好看的女生。教官把四个班的女生编成一派，让她们站在最后面。王小宇当时显得特别扎眼，因为她的个子很高，细长细长的，让人脑海里不自觉地蹦出了两个字——“条子”。按照我们土木工程的专业术语，她这个“长细比”站在那里很容易失稳，谁要是给她来一个“摸头杀”，风一吹都得考虑重力二阶效应。

　　那时的王小宇还不会化妆，和稚气未脱的高中小妹妹没什么两样。虽然她最终有力地证明了“大学是一所美容院”的真理，但是起初，在我眼里，她真的和美女不沾边。

　　土木工程，这是一个没有女神的专业！

　　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可能就是用自身的实践，证明了别人嘴里的悲哀。我选专业之前，就有好多人说选什么也别选土木工程，这专业的妹子数量又少，质量又差，弄不好，只能悲哀地单身四年。虽然之后我真的又用自身的实践进一步证明了别人嘴里的悲哀，但是当时我是那个意气风发不信邪的年轻人，心想老子上个大学，难道就是为了这点儿女情长吗？我是有理想的人。可是，当我看到这一排“系花”的时候，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把别人嘴里的悲哀实践到底。

　　二

　　被高中繁重的课业负担压了三年，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没几个人真的会好好学习。这就像一个长期负重的人，当他把重物扔下的时候，他就再不想背上了。虽然讲高数那老头每节课都讲得嘴角冒泡，拉腰提裤的，但是下面睡倒的人依然一大片。我算是比较能坚持的那类人了，最起码，我还基本能听懂老头在讲什么，而我这颗昂着的头颅，真的是用最后的一点意志在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但是，王小宇就不一样了，她听课很认真。老师在讲台上尽情地唱戏，她在下面做唯一的一个全程“听戏”的人。有那么一刹那，我竟觉得，这几百人的高数课，其实就是给她一个人开的。

　　第一学期结束，王小宇的成绩是系里最好的，她就这样打破了我对土木系女生的固有认知。传统观念都认为，女生进了土木系，就只能被一群擅长数理化的男生碾压，但王小宇却凭一己之力碾压了全部男生。自成绩公布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敢轻视这个“细长”的女生了，因为我深知，能够把众人都不愿意做好的事情认真做好，这本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这样的真理，还是我十三岁那年，我的初中班主任告诉我的，她说：“哪怕老师讲的东西再简单，你都要认真听，哪怕是老师问你1+1等于几，只要你知道，你就应该把手举起来。”我一直记得恩师这句话，只是没想到，王小宇能把这样的道理践行得这么好。她能听懂别人不愿意听的高数，那她也一定能做很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其实，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得到与失去都只在一念之差，这一念就是“愿意”和“不愿意”。

　　三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学院要求我们出去搞社会实践活动，团队自行组织，于是，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王小宇。那个时候的王小宇，已经是系里公认的学霸了，她也会打扮自己了，成了学院的大众女神。我那时候调侃她，叫她“宇神”，她调皮地说：“对不起，我不会下雨，当不了雨神，请叫我女神。”“你怎么不上天？”我没好气地回应她，顺势朝她打了一记假勾拳，她一本正经地躲闪。

　　很快，我和王小宇就组建起了队伍。我们确立了活动目的，去晋西南调研一下古建筑保护情况。
　　我们一路穿过风陵渡，去了关公故里运城，参观了关帝庙，登上了鹳雀楼，还看了永乐宫的壁画。这一路，王小宇都很少说话，她一个女生对这些古建筑了解的少，我们是理解的。我们男生一路上大谈特谈，从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扯到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看到她一个人在旁边翻手机，我们男生终于找回了一些面子：学习上你够认真，够仔细，但是这些人文地理，野史趣闻，你总归是不如我们的。

　　可是，就在真人宫纯阳真人的神像前，王小宇说了一句话，旧把我们男生的那点可怜的成就感杀灭得一干二净。

　　“永乐宫原址不在这个地方，现在我们看到的永乐宫，是原来的宫殿拆散，挪移，然后再重新组装的。”说完，她把手机拿到我们面前晃了晃，给我们看了一眼她查的资料。

　　这太难以置信了，我们眼前这座雕梁画栋，斗拱勾连，浑然一体的古建筑竟然是重新组装过的？这对于我们的调查，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发现啊！我们出来做实践活动，参观了一个堪称可以和敦煌壁画媲美的艺术宝库永乐宫，如果连它迁过址这样的背景都不知道的话，那我们的实践报告写出来岂不要贻笑大方。

　　我们赶紧找到永乐宫的管理人员，详细了解了永乐宫的搬迁过程。不得不服气，细心的的人想问题总是比别人快一步，当我们都在感叹建筑的古朴和壁画的精美的时候，王小宇却理智地用手机在查资料；当我们都在游玩戏耍的时候，她已经在为实践报告做准备了。那一刻，我觉得她这“细长”的身材，竟真的有几分高大。

　　实践活动的最后一站，是位于中条山上的栖岩寺遗址。当我们一路耐着饥渴，来到山下，找农民伯伯问路时，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挥手遥指。都说太行多隐逸，原来山下的农民都这般具有仙风道骨，指手不语。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高山之上，有一座米粒大小的佛塔，那里就是栖岩寺遗址。看着如此远的距离，再看看如此火辣的天气，队伍里好多人都开始打退堂鼓，都想在山下找个舒服的地方住下歇歇脚。

　　王小宇说：“都走到这里了，目标就在眼前了，大家坚持一下，我们可是一个团体，还是不要分散吧。”听王小宇这样说，大家又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这样说了，男生再说要休息，那就太不像话了。

　　上山的路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台阶或者是水泥路面，而是原始的山野小路。山脚下的路，两边杂草丛生，几个男生在前面拿着木棍开路，后面的人逐一跟上来，我们的行动速度很慢。等到了山腰，杂草没有了，但是路更危险了。这时的路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一条过道，左边是光溜溜的石壁，连个把手的地方都没有，右边是一眼看不到底的万丈悬崖。

　　看着这样的路，我的心里也有些发怵。再往上爬，危险性太大了，万一有人不慎掉下去，估计连骨头渣渣都找不到。

　　上还是不上，成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时，队伍里已经有人原地坐下了，他们不打算爬了。我深知，冒险这种事不能强求别人，而且这仅仅就是一次社会实践活动而已，我们能达到目前的状态，已经比很多队伍都要好了。但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是不甘心的。登山不到顶，没有看到顶峰的景致，那是一种巨大的遗憾，这就像你饿极了，从一桌好菜旁边经过，就闻了个味道，真正的好东西一口没吃着是一样的。山腰即使有万般风景，也比不上山顶的那一抹微霞。区别不在于景色本身，而在于一个人的追求。

　　我安排了一个人照看留下的人，我自己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少半里路，我看见王小宇跟上来了。但她走得不是很利索，脸朝里，紧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前挪，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样子滑稽极了。我赶紧返回去接她。我询问过后，才知道她有恐高症，根本不敢看外侧的悬崖，所以她才只能作“壁虎爬”。我让他别上去了，就在原地休息，我带几个人上去拍照拍视频就可以了，但是她不愿意，她说有些山她要自己爬，有些风景，她也要自己看。她就是如此倔强的一个人，倔强到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试试。

　　我没办法了，只能和她并排着走，让她抓住我的背包带，我走靠悬崖的那一边，为她挡住山势给她带来的恐惧感。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攀爬，我们登上了山顶，看到了栖岩寺的佛塔，看到了毁于战火的千年古刹。我们抚摸着被尘土掩埋的过往，听着从历史长河中传来的暮鼓晨钟，心里有难以言说的激动。

　　王小宇站在山顶，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她张开双臂，眺望长河，轻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搭在耳朵上的乱发。

　　“我们原是自由飞翔的鸟
　　飞去吧
　　飞到那乌云背后明媚的山峦
　　飞到那里
　　到那蓝色的海角
　　只有风在欢舞
　　还有我作伴”

　　我不知道王小宇什么时候还背过田晓霞的这首诗。但那一刻，我有些恍惚，这一路攻坚克难站在山顶的王小宇，她俨然就是田晓霞。

　　四

　　“有些山要自己爬，有些风景，也要自己去看。”我将王小宇的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其实，我们的生活中确实有很多好东西，都在“不愿”中包裹，得到还是失去，就取决于你愿不愿意伸手。而王小宇，她一直都是大胆地伸出手的那个人。我终于明白，美人在骨不在皮，从平凡的土壤中奋力开出的花朵，才最美丽。

　　我慢慢地站到她旁边，对着长河落日呐喊：

　　“王小宇，你是女神，你听到了吗？”
　　“王小宇是女神，我听到啦……”

　　夕阳照射着黄河的冲积平原，万亩良田闪着金色的光芒。落单的鸟飞向天边，撞进无边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