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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恋是一场自我的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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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霜会在我们的脸上留下刻痕,爱过的人会在心上留下刻痕,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成长。
——题记
一
2006年的九月份,我刚从乡村小学转到镇上上学。由于镇上的上课节奏比乡村小学快许多,我一时难以适应,第一天上课,就什么都没听明白。
下午,当旁边的同学都把作业交到小组长那里,然后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了,我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那个时候,我只想逃避,因为我觉得新的学校不适合我,那些同学都太聪明了,我实在难以和他们为伍。
这时,苗苗走到我跟前了,她是我的小组长。她没有问我要作业,而是直接将我的书翻到了要抄写生字的那一页,然后对我说:“写这里,一个字写一行,组一个词,你抓紧时间写,我等你一会儿。”
我拿出本子,开始补写我的作业,苗苗则将一大沓本子放在了靠窗的一张课桌上,然后站在那,抱着手安静地看着窗外。
教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西斜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脸上,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光晕中她鬓边的乱发。那些乱发迎面是看不见的,因为太过细小,只有在阳光的照射下才能看得那么清晰。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怕打扰到我才故作镇静,还是因为有心事。总之,她很安静,安静到我停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看她,她也没有丝毫察觉。
她等了我有半个小时,我把作业交过去。她接过我的本子,把它放在那一沓本子里,然后快速离去。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心里满是感激,感激苗苗的耐心,感激她没有像别人一样说“你竟然连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站到了刚才苗苗站的地方,想去感受一下她刚才的心理,但是,我没法像她那般安静。
二
从那天开始,我慢慢学着敞开心扉,慢慢隐藏掉穷山沟里的孩子的那种自卑感。因为有人在我的心中开辟了一块柔软又光亮的地方,这地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云缝,能让阳光从一片昏暗中透下来。我也是多年后才猛然惊觉到,原来影响一个人的,竟可以是如此细微的小事,以至于小到仅仅是半个小时的等待而已。
那时,我唯一的优点是字写得好,我就尽可能利用这个优点。黑板报我可以一个人全包了,有时候老师要抄稿子,我也主动代劳,总之,我的目的很明确,要在班上让别人注意到我,努力获得与苗苗同样的“地位”,好与她平等对话。
人就是这么奇怪,你把自己当成什么样的人,就能慢慢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只用了半学期,就挤进了班级的“尖子生”行列。我觉得我和苗苗的距离拉近了好多,因为,我能时不时出现在她的小群体中,能享受和其他朋友同样的待遇。
那时的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汉江的水退下去了,平缓的河岸变成了大片的草地,那是我们嬉戏追逐的乐园。每天放学,去到汉江边,总是能遇到相同的人,我也结识了许多小伙伴。我带他们一起到汉江边“蹲点”,只为等苗苗的到来,然后在人群中多看她几眼。我已经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对我的好朋友袒露我对苗苗的喜欢的,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袒露得很早。情窦初开的年纪,并不懂得什么情呀爱呀的,只是学着电视剧里的剧情,把自己当成一个大人的模样去多愁善感。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内心又有太多的顾虑,那份暗暗的喜欢,只存在于我和好朋友之间的促膝长谈之中,还有就是吹过的风知晓。
那时的风很轻,我喜欢跟在苗苗身后逆风奔跑,因为这样,吹过她面颊的风,又可以吹到我脸上。风里的青草味,都像是她靠近我时的气息。
那时的苗苗,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利利落落的双马尾扎在脑后,跑起来左右摇摆。她在人群中似乎总在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追她的人。她的笑脸留在了六月的夏风中,也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写的诗:
夏天的风啊
又吹向了我
它带着轻柔入了我的怀
你带着笑意入了我的眼
……
三
初中很不幸,我们正好遇上了汶川大地震,镇中学的教学楼被震裂了,成了危房,学校将我们“发配”到了一所乡村小学。
村小的教学楼只有三层,她在三楼,我在一楼。有时候,我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她斜靠在走廊上的肩膀;有时,我也能幸运地碰上她正好往下看,然后挥手示意。
那时候,我会搜肠刮肚地想个什么理由上到三楼,又不被别人看出我的意图;我也经常站在校门口的高阶上,看楼上的她在走廊上追逐嬉闹。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我和苗苗也在一天天成长。初中的我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学霸,初中的苗苗也不再是扎着两个马尾的小丫头了。我的个子追上了她,我的一切似乎都追上了她,但在我心里,却感觉她越来越远。
有一天,我们两个班都是体育课,我看到她和另一个男生坐在院墙顶上玩耍,男生帮她整理帽子,她没有拒绝。她当时笑着,自己又在男生整理的基础上重新整理了一遍,表情中满是对男生的嫌弃。女生对男生的那种“嫌弃”,是很难说清的,我只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一切都是那么流畅自然,不带半点不情愿。
我的心里不禁隐隐作痛。她的快乐自然是我想看到的,但是我不能接受给她带来快乐的男生竟然不是我。我一气之下走开了,对着班上的同学大喊道:“都回教室,上自习!”我那时是一班之长,声音大得估计连整个校园都能听得见。
我没想到,最开始对苗苗的那点暗生生的情愫,竟然变成了一种煎熬,随时随地都能让我的这颗心沸腾。她穿的什么衣服,又剪了什么样的刘海,学校又有她的什么流言蜚语……我都事无巨细地关注着。但她,该跟谁笑跟谁笑,该跟谁闹跟谁闹。她在一边快乐着,我在一边优秀着。我们似乎成了两团不同的云雾,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兴云布雨,但是永远都合不到一块。
我一个人顶着全校的风光,只为让她一人看见,但她并不知道我心中的所思所想。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优秀一点,厉害一点,她就会离我近一些,我就能成为她最特殊的朋友,可她似乎永远也不缺少朋友,更不缺少别人的关心。她就像圣母玛利亚,能关心身边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但就偏偏触及不到我。
我等待着,守望着,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所以我姑且流放自己几年,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被一道恩舍的圣旨召回到梦中的殿堂。
四
中考过后的那个七月,苗苗不见了,我问遍了所有的朋友,都没有打听到她的去向,她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奈,我只能安慰自己:等九月吧,九月她总得回到学校。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内容为:我中考成绩出来了,才400多,我不想上学了。我暑假在深圳这边打工,我不想回去了……
我知道是她。
她的消息如一个霹雳打在我的心头上,让我一时感到不知所措。我奋身坐起,不小心打翻了放在床边的电风扇,叮咣一声的噪音之后,屋子又回归最初的宁静。无数的画面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她的样子。我的心中有一个让人害怕的推论:如果她不上学了,她就失去了学校这片洁净的土地的护佑,等过几年,她就会嫁人,然后成为一个平平凡凡的媳妇,一天除了灶台就是孩子,生活一地鸡毛。想到这里,我背后一阵发凉。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无论怎样,要阻止她,决不能让她这么早就出社会,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做将来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于是,我给她回消息讲道理。那个时候,智能手机都还没有普及,我只能盯着二指宽的绿色电子屏一行一行给她打字,彻夜都没有睡意。那个时候,为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身上真的有使不完的劲。
五
我的中考成绩很好,市里面最好的高中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开学直接去报名,学费全免。我现在已经很难表述当时激动的心情了。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能在人生的第一次大考上考出突出的成绩,这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那几天,我妈明显变得神采奕奕了,出门和别人聊天总能扯到我的学习上来,似乎她这个儿子,已经对未来稳操胜券,能带着全家鸡犬升天。
我当时没有给市中学明确的答复,我说我要考虑一下。妈妈对我的回复极为满意,她说像这样的“大事”不能草率决定。我其实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学习成绩到哪里都会免费,但是市里的生活成本要远高于县里。我也明白她的苦衷,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贫穷会阻碍一个人发展的脚步,如果再加上一些青春期的懵懂爱情,退缩这件事也能进行地光明正大。开学那天,我去了县高中。报名的时候,新的班主任老师特别高兴,和我聊了很久的天,然后直接把新生报名登记的事情甩给了我。
当时的分班表贴了长长的一排,我从第一张表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扫过去,就为在那些白纸黑字中找到苗苗的名字。我生怕从头到尾都找不到她,越往后,我就越紧张。终于,我在倒数第二张表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猛然平静的心情,让我能听见之前心脏狂跳的回响。我看到夕阳晕开了西山的云朵,夏末的风拂过脸颊,依旧带着汉江边的青草香。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一切又都沉溺在过去。
六
到高二的时候,数理化苗苗已经学不懂了。她那时候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住,为的就是能有好的学习环境,将来能顺利考进大学。
有一天,苗苗到班上找到我,让我放学后去给她补一下化学,我欣然答应。我去之后,她布置得很周到,软垫椅子,柔光台灯,舒适又安逸。我们就在她的小房间里,一章一章地复习,一道题一道题地攻克,时间成了可有可无的第三者,我们都将它忽略得干干净净。
柔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耳边的乱发显得那么清晰,像极了崖边傲立的梅枝,在晨曦中等待春天的到来。高扎的马尾,歪垂在她的肩上,显得那么清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看着她认真学习的样子,记忆又回到了那个下午,她在班上人都走完的情况下,默默地等我补作业。现在,一切都反转了,就像冥冥中早已注定,我要以这样的方式回报她当初的耐心与等待。
如此清爽的女子,我喜欢的人,她离我那么近,我能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那如菡萏开而未开的少女的生涩香味,让我一时忘记了氢氦锂铍的化合价,我只能平静地端坐,以压制我那颗波涛汹涌的心。初恋的美好情愫和雄性动物的冲动在我的心头交织着,激荡着,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又忍不住想要逃离——青春年少时的心动,太上头了。
那一夜,当我们复习完学过的所有章节之后,已经半夜十一点多了,学校的宿舍早就关门了。她抱了两床被子到旁边的房间,示意我在她那里将就一晚,但我没有留下,年少的我有太多的纯真与羞涩,强烈的喜欢背后,是不敢靠近、不敢触摸的恐惧,那份美好,就像是用初雪编织的城堡,我怕我稍一用力,就变得粉碎。
八
我们的高考在14年的六月结束,我心中的梦终究是破了——她考得很差,都没有过当年一批本科的录取分数线。我没法在等她了。人到19岁,我有自己的使命,家族的,亲友的,都那么清晰地压在我的肩头。
我考得也不是很好,终究没有考上理想的武汉大学,没有机会以武大学生的身份看一场珞珈山的樱花。
我没有选择复读,太累了,我没有精力再去赌了。
当年八月中旬,我去省会的一所兵工院校报到,她留在了县城复读。这次,她终于没有说退学了。她终于成长了,不再向往社会上的灯红酒绿,要坚持走在求学的道路上。
走的前一天,我去到她的教室外面,看到了她坐在那里认真学习的样子,我没有叫她。我原本是打算在高考后把一切都告诉她的,但是我决定离开,一切都不合时宜了,我不能在她人生二次冲锋的关键时刻,附加一份感情的牵绊。
我默默地转身,没有说再见。
九
15年四月的一天晚上,我走在大学的田径场上,和苗苗最好的朋友聊天,她说苗苗谈恋爱了——正式的恋爱,那个男孩子是和她一起复读的同学。我看了她发过来的男孩子的照片,比我帅气许多,他和她站在一起,更像那么回事。照片中的苗苗,挽着男孩子的胳膊,笑得很开心。我一时很心酸,我感觉我错过全世界。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呵护多年的花朵,一直都在等待它开放。可是,正当它开放的时候,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一把摘了。并且,这个毛头小子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朋友,他就这样这样夺走了你的所爱,连个招呼也不用跟你打,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原来,感情的牵绊是不存在的。
十
整整八年,我青春年少最好的八年,是守着一份期待读过的。我比时钟更精确地丈量着时间,期待长大,期待我们有一天都能给彼此一个身份,但是一切都在现实中被打乱了。我从没向苗苗正式袒露过她对我的人生有多么大的影响,我也从未直白地表达过我有多喜欢她。我总是在等一个恰如其分又名正言顺的时刻,可是,这世上哪来的这样的恰如其分和名正言顺。如果内心狂热的喜欢要败在理智之后,那这份狂热的喜欢可能本身就要大打折扣。或许,我只是感动了我自己,给自己编织了一具精美的牢笼,把那颗青春萌动的心豢养在了里面,与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在那样的年纪,用一副精美的镣铐锁住了自己,将自己少年的心流放了。
暗恋是一场自我的流放,没有人能给个公道,也没有人会抚慰在青春年少时经历的“冤屈”。只不过,那些都是现实,是我们用心丈量过的时间。它如此清晰又如此残酷地证明我们曾那么鲜活地活过,成为一剂在惨淡的现实面前没什么疗效的止疼药。但我们都在吃着、忆着,好似我们过去真的拥有过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