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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如爱有轮回 ...

  •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把该放下的放下,再次拥阳光入怀;也许有一天,我会给这个世界写一封长长的感谢信,然后悄然离去。也许,没有也许……
      ——题记

      一

      2018年夏秋之际,我在太原南的迎宾桥项目上当技术员。工作很累,也很无趣。白天累过了头,晚上反而难以入睡。

      我睁着大眼快到凌晨1:00的时候,拨通了一个电话——慧慧的电话。

      通话后,我惊呆了,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在新疆睡火车站。而且,新疆当时并不是十分太平。我对于这个小小的、笨笨的姑娘虽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毕竟相识一场,现在她一个女孩子独闯新疆,我不免有些担忧。

      我正准备多问一些具体的情况,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她就在电话里巴拉巴拉说她这几天在新疆遇到的人和事。她真的就像唐僧念经一样罗里吧嗦,没完没了。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00了,我想问的问题也没问出嘴。

      后面离天亮的那几个小时,我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我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我怕他半夜给我发消息。我深知,除了我以外,估计再没有别的人会在这样的夜晚给她打电话。但是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是渐进绝境,别人给一根稻草他们都是会抓的。对于慧慧,我不能保证别的,我只能保证她发的信息我能在第一时间回复,这是作为朋友,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二

      第一次遇见慧慧,是八年前。

      那天,我像平时一样靠在走廊上发呆。当我转身要回教室的时候,楼梯口上来一个女生径直向我走来。

      “嗨,干嘛呢!”她见到我就直接打招呼,然后,就用她的小拳头捣了我一拳。

      我当时并不认识她,但是根据她的语气,我能猜到她应该是认识我的,于是我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出来透透气呀,教室太闷了。你呢,干嘛去的呀?”

      “上——厕——所——,哈哈哈。”她的回答直截了当,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她竟然把“上厕所”三个字都拖那么长,这个妹子,真是够二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宽松的青黑色校服挂在她纤瘦的肩膀上,头发扎得很松,齐刘海扣在眉上,一条细长的马尾辫自然地垂在背后,两手插在没拉拉链的校服衣兜里,迈着国字步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径直跟我班上的一个女生攀谈了起来。

      等她离开了,我跑过去打听。那个女生白了我一眼说:“昨天我们还一起在私房菜馆吃饭的,你忘了呀?你中途还让人家帮你打饭的。”女生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没跟我多说,她大概是觉得和我这样健忘的人多说也无益吧。

      这件事我很快就忘了,紧张的学习,让我无暇记住多少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见慧慧,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那天,我们又坐在一桌吃饭,班上那个女生说起上次的事情,一下子引得哄堂大笑。慧慧问:“你都不认识我,你干嘛接我话?”“你问了我就顺着你的话往下说呗,不然多尴尬。”听我这样回答,慧慧竖起了大拇指,“学霸就是不一样!果然脑子够灵活。”

      从那以后,我和慧慧就熟络了,我们聚在一起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慢慢地,我接话那个事情,成了她向别人介绍我时必不可少的事迹,就像我曾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三

      有一天,项目资料总负责人方露找到我说:“你身边有没有还没有就业的伙伴,推荐过来做资料吧,一切手续从简。”我手上其实没有方露需要的那种人,正好那几天我和慧慧交流比较多,就把这事给她说了,想让她帮忙介绍一两个人过来。结果,正好碰上她新疆支教的事情无果,于是她决定自己来。当我知道她的决定的时候,我惊呆了,她自己来太不合适了。一者,以她的学历,来工地当资料员有些浪费了。工程资料其实就是一些简单的表格,只要会办公软件就可以了。二者,工地鱼龙混杂,她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到工地上班多有不便。

      但是,她没有听从我的劝告。

      方露当时问我:“你介绍的这个大学生来了是放你们东立交,还是放十号线啊?”这个问题到真把我难住了。放东立交,我倒是能多照顾她一些,但是和她同学多年,她的脾气我了解,时间长了我肯定受不了她。她干什么都太由着性子,不太注意别人的感受。为了避免“后患”,我让方露把她放到十号线了。

      十号线离大项目部所在的迎宾桥不远,大概也就三公里的距离,都在汾河上。为了迎接“青运会”,两座桥次第开工,十号线的节奏稍微比迎宾桥快一些。

      慧慧到那天,我没有见到她,因为去接她的车直接把她拉到了十号线,根本没从大项目经过。我当时正在没日没夜地浇筑承台,也没有时间专门去迎接她。直接把她拉去十号线,由工会领导为她安排好一切,倒也为我省了不少事。

      她来工地,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就像她一个人睡火车站一样。她大学学的是国际贸易,按说这是一个很高大上的专业,她应该给自己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但是直到毕业的前几天,我在学校的跳蚤市场遇到她,才知道她毕业之后打算去新疆支教。呵呵,别人都是毕业之后往沿海跑,她倒好,要往气候干旱,经济落后的内陆扎。我真不知道她这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还是为了逃避尘世的喧嚣要去归隐。

      四

      14年的八月中旬,当关中平原的暑气还在肆虐的时候,我跨入了大学的校门。学生公寓间星罗棋布的景观树枝叶正盛。抬眼望去,除了一片片绿荫,还有很多高年级的学姐提着洗漱用品,穿着薄衣坐在树荫下,刚洗完澡的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热水冲洗下的素颜现出细微的苍白,一时脱离了胭脂水粉的面容封印了尚未喷薄的欲望。青春的气息氤氲在这绿树掩映的空间里,带着生涩,又带着诱惑。

      我抬头,正好看到四楼的一处窗户打开了,定睛一看,娇小的身形,灰色的短上衣,几咎乱发搭在额上,那人正是慧慧。

      他乡遇故人,这是多大的荣幸。正当我要踮起脚喊她的时候,她也正好看见了我,于是就赶紧冲楼下的我挥手,然后大喊:“你也在这个学校?”我回答:“是呀,缘分啊。”我用的不是感叹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天下之大,两个本来就熟悉的人,竟然能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将志愿填在了同一所大学,又如此神奇地推窗相遇,除了“缘分”,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内心的激动了。但是,“缘分”这个词,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暗涵的东西也太多了。

      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老天的安排让人捉摸不透,就在于它永远只让我们看到了故事的开头。所有的背景它都铺垫到位,但是它把剩下的剧本交给了当事人自己。但是,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写出好的故事,可是,人类的爱情,又绝没有推翻重来这一说。那些烂尾的故事,那些戛然而止的美好所带来的的痛苦的结局,通通都留给了当事者,让他们在一片狼藉的生活里,即使咬碎了舌头,也要咀嚼出几分甜味来。

      五

      大二的下学期,我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开始筹备演讲社,主要成员就有慧慧。那时,没有活动场地,我们每天早上,把社员集合在教学楼大门前演讲,进门的台阶就是我们的舞台。我们分享生活中的烦恼,也分享自己心中的志向。慧慧虽然参与活动,但是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只要她在,我就会想方设法把她往台上推。

      她虽然做事没有多认真,但似乎天生就有“逗逼”的天赋,上台总能逗得大家一阵欢笑。那些新入社的学弟学妹们都称她为“慧姐”,我们几个主要负责人,也跟着叫她“慧姐”。于是,这个活泼的小女生,就这样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姐”。

      有一天,我们集会结束得很晚,“慧姐”有事提前走了。我送一个社员回寝室的路上,她对我说:“波哥,慧姐喜欢你,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咋不回应呢?”我当时回答地很敷衍:“没有感觉呗。”

      说实在的,慧慧人很漂亮,性格也开朗。但在我眼中,她那种“逗逼”气质缺少端庄典雅,另外,做事三分钟热度让我很难忍受。刚进入大学的男孩子,总是对班花或校园女神有着很深的执念,不会过多地去关注身边近在咫尺的女孩子。男生的犯贱之处就在这里,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比这更贱的是,明明知道有这种想法是犯贱,却还非要坚持。

      十一月,校“青协”举办“交通因我而精彩”的大型演讲比赛,我代表演讲社参加。由于前半天一直在找服装,排练,一直没有吃东西。当我坐在参赛席位上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嘴里直淌清水。我心想:这下完了,就我这样的状态,别说拿奖了,不出丑就算烧高香了。

      随着上台的时间越来越近,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掏出手给慧慧发消息,说我饿。没过多久,我看见会场后门缓缓地打开了,慧慧提着水和面包弯着腰走进来了。她蹲在我旁边,把面包和水递给我,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刻,我下意识想伸手理一下贴在她脸上的乱发,但是手停在了空中,最终落在了她的肩上。

      “谢谢,饿死我了……”

      那晚,在回宿舍的路上,慧慧叫住了我,她望着路边的银杏树说:“你看,银杏树的叶子都黄了,你站在树下去,我给你拍张照吧,我发现你穿西服还蛮帅的。”我静静地站着,慧慧蹲下身子找拍摄角度。那是我第一次穿西服拍照。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清幽又朦胧。

      六

      慧慧第一次从十号线过来看我,是骑小黄车来的。她说:“我从来没没来过大项目部,骑着骑着找不到路了,骑到人家菜地里去了……”那时候迎宾桥大项目部和十号线之间的滨河西路还没有修好,中间还有好多农户没有搬迁,两桥之间的三公里地一片荒凉。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城市边角,她是从哪里搞来的小黄车。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打承台,趁着间歇,我溜去了大项目部。我走进院子,她笑着向我奔来。土黄色的小短袖,在他身上显得很紧致,灰白色的细腿裤轻裹着她的两条细腿。她的头发已经做成的破浪状,额间的刘海,也不再是齐齐地扣在眉毛上,而是剪成了精致的空气刘海。

      她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黑了,也变瘦了”,说完一嘟嘴。我见她的时候,是“全副武装”的,头上戴着安全帽,包里装着施工图,腰里别着对讲机。扑在脸上的灰尘和着汗水,形成了一层可以用指甲刮下来的泥垢。我这副农名工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莞尔一笑,“我在工地风吹日晒的,哪能不变黑变瘦呢,看吧,我现在变成了一个糙汉。”

      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没有咖啡馆,也没有奶茶店,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我也没办法找个体面的地方和她坐坐。

      我和她在大堤上走着,她一边走一边拍照,我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时刻注意着头顶的落物和路边伸出来的钢筋头子。她拿着手机拍尘土漫天的工地景,光影下的她,显得那么纤细瘦小。
      她,也瘦了。

      七

      我一次去十号线找慧慧是在晚上。她走出项目部的院门,我顺势牵上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挣脱。她的手很小,也很凉。

      慧慧有一个习惯,只要她的内心是喜悦的,她走路就总想蹦。我们并排往前走,为了照顾她的步调,我也带了几分蹦跳。我调侃她说:“你看,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携手踢正步,多隆重。”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哈哈哈”。

      月色正好,我们只是牵着手走着,甚至都没有转过头认真看对方一眼。我没有想到,平时口若悬河的我,牵着一个姑娘竟会不知所措。但我的内心是喜悦的,只希望脚下的路能长一些,我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各自安静,又各自澎湃。

      刚施工不久的工地,场面没有太宽阔,没多久路就没了。牵着的手溢出了汗,但是我们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转过身,鼓起勇气凑到她的耳朵边试探地问:“我……我能……”

      “能什么?”她看着我反问。我的心在狂跳,想靠近,又想逃离。她依然看着我,带着温柔,也带着期待。

      “我能……吻你么?”我终于大胆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听了这话,噗嗤一笑,然后站直了身体,轻轻地埋怨了一句:“傻小子……”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皎洁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一张小巧白皙的脸显得那么素净,小薄唇轻抿着,微动着,含纳了一个少女内心所有的悸动。她这是把她自己交给我了,不设任何防备的交付。

      我看得痴了,有那么一秒,我竟有些不忍去冒犯这么美好的面孔。但是,我又担心如果我的动作稍微慢一点,这双眼睛就睁开了,我就彻底失去了她赋予我的神圣的权利。

      我双手揽住了她的腰,把我的嘴唇凑了过去,世界陷入温柔。

      我发现她的身体是那样单薄,她的背脊让我感受到了几分嶙峋,即使她整个人都在我怀里,我也没有感受到多少拥抱的填充感。难以想象,这个在我怀中如此清瘦的姑娘,竟是一个可以独自睡火车站的角色。这小小的身体里,又潜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勇敢。

      八

      十月,迎宾桥的施工节奏更快了,即使是国庆期间,我们也在赶工。两桥之间只有三公里,我竟忙得一周都难以见到慧慧一面。我们每次打视频,大多数时候,她也是挂着耳机,手上摆弄着大盒大盒的资料。不到半个月,我明显感觉她憔悴了不少,脸上还起了痘痘。

      热恋中的两个人,彼此都工作缠身,即使只相隔了三公里,也要谈着异地恋,这无异于让人带着镣铐跳舞。

      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没有让方露把她放在东立交,我后悔当时因为那点可怜的“嫌弃”让我与她之间硬生生地被拉开了三公里。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爱情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自己曾经赌咒发誓不会爱上的人,现在竟成了时时牵挂的对象,即使一粥一饭,也想在第一时间知道她吃的开不爱心。即使她说要去洗个澡,我也会挂怀水是否适温。

      我那颗青春年少的心,终究是沦陷在她这了。

      九

      十一月初的时候,滨河西路的路基过了第一次压路机,十号线和迎宾桥之间的道路彻底通了。慧慧坐着项目部的五菱宏光过来送资料,我们第一次以情侣的身份逛工地。

      我把自己的安全帽戴在她的头上,牵着她走在自己的“王国”里,检阅着道路两边的承台和墩柱。看到我牵着一个姑娘走在工地上,那些和我熟悉的工人大叔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地看着我们,然后用长辈般的语气调侃我说:“哟,小陈,把媳妇都领到工地来了呀!”我掏出兜里的烟,过去给他们一人发一支,然后用小领导的口气调侃回去:“叔,赶紧干起来啊,大桥通车了请你喝喜酒。”然后,那些和我父亲年纪相仿的大叔们都在哄笑中重新投入劳作中。

      就在这时候,慧慧停下了脚步,一脸正经地问我:“你敢在这里亲我吗?”我一时愕然,“现在吗?”

      “嗯嗯,我就想看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不敢亲我!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她说完,给了我一个挑逗的眼神。

      我走近他,搂住他,这时,工人大叔们又站起来了。这次,我退缩了,在那么多长辈的注视下,我实在觉得太别扭了,也太张扬来了。她见我实在为难,就把我的手一挽,笑呵呵地拖着我走了。

      她笑得很无所谓,但是我,也感觉到了她几乎掩饰于无形的尴尬。

      当五菱宏光远远地出现在滨河西路上的时候,我知道她要回去了。我送她上车,替她关好车门,她笑着给我说拜拜。但是,当车窗玻璃升起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我为很么没有亲她,我在害怕什么呢?爱情中最尴尬的时候,恐怕就是刚才了吧。一个人在期待对方勇敢,另一个人却在顾及着自己的颜面。

      十

      十一月中旬,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说下就下,混凝土稍微来慢一点,天泵就会堵管。迎宾桥的施工节奏又加快了一些,我常常十几个小时不分昼夜地守在施工现场,平均每天要接七八十个工作上的电话,胸前的对讲机就没停过声。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年满腔热血选的土木工程,结果出来就是当个监工。

      我值了三个周的夜班后,终于被调成了白班。那天,我一个人在场上“摆弄”着五台泵车。就在我忙得一团乱麻的时候,慧慧打来了语音,说她“大姨妈”来了,肚子好痛。我当时没法抽身,只能软言软语地安慰她,然后告诉她我实在太忙了,下班后回复她。

      这次,她挂电话很快,以至于她都没让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可是,没过十分钟,她的电话又来了,她的语气明显不高兴。我没办法了,只能说:“肚子痛,我能怎么办啊,我现在没办法抽身,等我下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半天,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要的是这个么?”然后电话又挂了。
      我拿着已挂断的电话,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五台扎成蜘蛛一样的天泵,内心有说不出来的烦闷。爱情,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十一

      十二月,我积攒了五天假。我是打算带慧慧出去好好玩一下的,正好也发了工资,好好弥补一下因工作太忙而欠她的陪伴。但是,我给她打视频,她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跑过去坐在她办公室,她也一直在忙她的工作,只有我问话问得紧了,她才会回我几句。她脸上的痘痘更多了,黑眼圈更重了,人也更冷漠了。

      我一个休假的人,自然是不能长时间游手好闲地待在她那所有人都在忙碌的办公室的,我只能在离十号线最近的城区找了个酒店住下,期待着她能有那么几刻放松的时间,我带她出去逛逛。在一起几个月,看我都没有认真陪她逛过街,都没有给她买几身好看的衣服。但是,我始终没有把她约出来。

      我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变了,但是,我没法说服自己,一切竟然可以变得如此之快。那感觉,像极了遭报应。

      我自讨无趣地在城区住了五天,然后回去继续上班。我依旧给她打视频,她依旧会接,但我们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有时候发一条信息过去,她半天不回,我只好盯着对话框出神。有时,我甚至忘了手头的工作,直到天泵师傅大喊:“小陈,灰没了,还打不打呀?”我才能意识到该叫灰了。

      我看着卸完灰的罐车摇摇晃晃地驶离,像极了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踽踽独行又颤颤巍巍的样子。
      男人啊,一旦陷入爱情,就再也不是理性动物了。我像一个独自被扔在旷野里的基督徒,对着灰暗的月色不断祈祷,只求它能赐我一缕福音,带我走出无边的冷清与孤寂。但是主总在天上,他看不见我这蝼蚁般的信徒的虔诚。

      施工节奏仍在往前赶,东立交的180多个承台和墩柱已经打完了。举目四望,桥上的箱梁正在施工,钢筋绑得密密麻麻的,让人眼花缭乱,像极了解剖书上的被精密解剖下来的人体的血管网络图。

      我摇摇晃晃地走在捆扎的箱梁上,一根一根地数着钢筋,就像数着一份份自己剩下的生命时光。慧慧的回复,越来越稀疏了,句子也越来越短了,有时候甚至短到成了“嗯”“啊”“哦”这样的语气词。而我的信息则越来越长,长到每次编辑完了,都得上下翻动着检查一遍错别字,生怕让她曲解了意思。

      原来,抖音上的那个段子是真的:熟人一旦冷漠起来,会比陌生人更冷漠。

      十二

      隆冬的工地,雪落在脚手架上,又湿又滑。有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爬上了桥,但是下来的时候,一脚踩滑,就会像小孩子玩滑梯一样滑下来,屁股实实在在地砸在地面上。屁股与地之间的作用力,会沿着我的脊柱传到大脑,击出一脑海的星星。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年假来了。

      十三

      慧慧回广州那天,是我送她上的飞机。

      我始终相信,我和她经历了这么多才走到一起,我们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散了,她只是在跟自己的男朋友闹情绪。我知道,每个被爱意包裹的女孩,都会恃宠而骄,我应该给她“骄”的权利。

      候机的时候,她显得沉默又疲惫。我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我肩上,她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手上的手机还停在“开心消消乐”的界面上。

      我轻轻地拿起了她的手机,想帮她关掉,可是却看到了她备忘录里写的东西:谈恋爱太累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似乎无力承受另一个人走进我的生活,我也无力去包容另一个人的情绪……

      我久久地盯着这段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回应自己的心情。我爱的人就在我肩头熟睡着,她的眉眼,她的气息,都离我那么近,都是那样熟悉,可是明明又那么陌生了,陌生到我不忍再多看一眼,因为,再看,我不知道待会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道别。

      其实,她那段话写得多么含蓄啊!我明白她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她真正要表达的是:我经历了这么多才和这个男孩子走到一起,几乎说是耗尽了心力,但是,当我真正以女朋友的身份和他相处的时候,他并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好。他身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崇拜的,我再也没有更多的心力去陪伴他成长了,也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陪伴他变得成熟了。我只能计划着逃离,只是临了了,我心中又还有些许不忍,毕竟,从总体上来说,他是个好人……

      我关掉了她的手机,让她静静地睡着,我能如此接近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过去的很多年,我有那么多可以和她接近的机会。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时光没办□□回,我也没办法补救。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候机室里的人来来往往,登机播报的语音每隔几分钟就会响起一次。世界如此嘈杂,又如此孤寂。我慢慢重新捡拾起内心里许久以前的那片荒芜,把那些抽了芽的春意都通通还给上帝。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用二指轻轻地拭去,不留痕迹。我尽力不让自己颤抖,不让自己抽泣,不让肩上的人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醒来。我看见阳光打在不远处的水磨石地板上,整个候机室,成了无声电影……

      我是爱她的,比在太原要早,但是什么爱上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把我夸得像个英雄的时候;可能是在演讲的过程中我们眼神对接的时候;可能是我比赛时她气喘吁吁地为我送吃的的时候;也可能,是她半蹲着为我拍照的时候……爱来得悄无声息,也来得后知后觉。

      她从前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地跟在我身后,鸡零狗碎的事情一大堆。让我帮着给她的手抄报写个好看的标题,可是回回拿给我的都是白纸,然后拖拖搞搞让我给她写得满满的。她知道我喜欢写写画画,送我一堆小本子,一大把笔,我都不知道要装在哪里。晚上要让我陪着去校园里骑自行车,美其名曰她要减肥,可实际上她瘦得就像一根藤……过往太多了,我回忆不完,但是我知道,等她醒来,她将不再依赖我,我也不用再“嫌弃”她了。

      我就这样错过她了,当初的年少轻狂啊,让我只配拥有这点快要过气的美好。这点东西,足够美了,也足够我痛了。

      让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拥有过,却不得不失去。拥有过,多了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让一切都深入骨髓了,但是现在一切又都要剥离,就像寸草不生的土地,本来已经相安无事地存在了几万年,但是有一天地里长出了一朵小花,它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可爱的春意,就再也不愿意做那块寸草不生的土地了,但是它却偏偏要面对这一朵小花的凋零。

      十四

      最后一次见慧慧,我站在迎宾桥的钢箱梁上。那时她已经从十号线搬到了大项目部,我站在桥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我看到她和同事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她还是那个活泼的姑娘,高兴时走路喜欢蹦跳,似乎我从来不曾在她生命里走过,也从来不曾在她的心里留下过痕迹。

      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也更不了解我自己。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随着各自的成长,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上相遇了,相爱了,但是最终我们都只能向着自己的方向远去。

      我的视线中可能还能看到她的影子,但是影子也会渐行渐远,最终会化成一个点,消失在远方,只有记忆会针砭着神经,只有心会隐隐作痛,因为我曾把一份爱那么认真地放在了那里。就算是我们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屋子里放一本书,过几天,当我们把那本书拿开的时候,灰尘也会留下一个印记,何况是人的心呢!但是慧慧的心,似乎是一间一尘不染的屋子,她的案头不会落灰,也不会留下一本书的痕迹。

      刹那已成过往,我认了,只是敏感的神经里仍游走的伤痛还在肆无忌惮地冲撞着,向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提醒着“失去”的痛苦。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没有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虚幻,变得让人难以接近。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这场梦醒了,我就像是一个留恋梦境的人,在一个清晨醒来,眼角带泪,心中带伤。

      我想,我也该计划离开了。

      十五

      我坐在车上,没有看一眼那个我曾经日夜奋斗过的地方。车在飞速前行,余光中,道路两旁的墩柱迅速闪过,每一个都留着我的脚步和手印,我最后一次“检阅”它们。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这双脚,再也不想沾染太原的土地。受过的伤长成疤,但是黄土漫飞的工地,开不出无比美丽的花。

      我走了,我的工作,我的爱人,以及在太原我所拥有的一切。假如爱有轮回,我希望所有的美好都从第一眼开始,不要再兜兜转转:我仍在那个午后的走廊上靠着,迎接着一个二里二气的姑娘过来打招呼。我不再“嫌弃”她任何缺点,让她去任性,让她去放肆,让她把我烦死。我可以牵着她的手走在大学的校园里,陪她去微机室查资料,然后在跳蚤市场或者校园的柳树下表达自己的爱意,不再后知后觉,也不再三心二意……

      太原十号线桥,后更名晋阳桥,2020年成为太原的网红桥,一时成了众多情侣拍婚纱照的打卡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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