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2、奔跑在黎明之前

　　薰衣草铺就的花海，会在晨雾的迷朦中苏醒，伴着萨克斯的旋律，梦幻之门从半空中打开，迎接着一群从黎明之前奔跑而来的人，让他们去紫色的云朵上饱睡……
　　——题记

　　2019年的八九月份，由于家里房子装修，我经常回紫阳。有一天早上，我5:30左右从广场下面一点的红旺宾馆出来，准备吃个早餐赶早车回安康上班。

　　早餐铺子最多的地方，当然是紫阳中学附近，于是我就沿着紫府路往下走。

　　当时天还没亮，昏黄的路灯照着静谧的青石板人行道，空气中凝结着细小的雾华，偶尔有一辆拉活的出租车驶过，照样开着昏黄的车灯，估计是师傅前一天晚上跑夜车，趁天亮之前赶去交车。
　　我顺手拍照，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是：你见过黎明之前的紫阳街道吗？打工人，在路上……
　　我当时想，这么好的早晨属于我一个人，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人就是这么奇怪，不管干什么，只要能先人一步，内心就有莫名的成就感，就算是起得比别人早这件小事，也值得去回味回味。

　　可是，没有走多远，我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嘀嘀哆哆”的脚步声。我一回身，两个穿着红色校服的女生从我旁边快速跑过。她们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呈披散状搭在肩头。几本书抱在怀里，跑的时候手摆不起来，左摇右晃样子很笨拙，看上去就像两只加速的企鹅——红色的企鹅。

　　我一时感慨，自问：现在的学生都起这么早的吗？黎明之前就开始跑了？没等我回过神，那“嘀嘀哆哆”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四五只“企鹅”一起向前加速，只几秒的时间，我就看不到她们的背影了，只有她们带来的那阵风后知后觉地从我的耳边扫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搞乱我早上起来精心打理的发型。

　　就这样，昏黄的街道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宁静，隔半分钟就会有学生从我身边跑过。空气中氤氲的雾气，也在这些学生的冲刺下散化开来，最初的清新一点一点被打散，小县城的街道也一点一点走向喧闹。

　　我掏出手机，删除了刚才发的那条朋友圈。这黎明之前的紫阳街道，还真不属于我，那些奔跑的学生，似乎更有发言权。比早晨更早的时光，终究是属于更年轻的人。

　　但是她们都这样忙着往学校跑，断然是无心留意这些黎明之前的夜色的。我只能在这些孩子的身后，捡拾些许被他们遗漏的美好。

　　想想，我14年高中毕业，转眼已经过去五个年头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转而又回到家乡创业，奔走于各种场合，应付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我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做学生时样子。可是，这些奔跑的孩子，一点点勾起了我的回忆，唤起了我潜藏在心底的那点青春的气息。

　　我刚进紫阳中学那会，我的班主任晋党新老师正带着全校师生学习宜川中学的导学模式。每天早上，我们要在那块狭小的操场上前胸贴后背地跑操。我们跑的同时，还要喊一喊我们自己精心琢磨出来的口号。虽然想在想来，当初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口号简直俗不可耐，但我们，就是在那样的“俗不可耐”中，扬起了清晨校园里的第一缕尘埃，唤起了神峰山上的第一缕阳光……

　　我惊讶于这些孩子能起这么早，想想当年，那时我们住宿，早上要调七八个闹钟，要一直从5:30闹到6:30，我们才像蛇蜕皮一样艰难地爬出被窝。接着眯缝着眼睛，摸着给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然后再用长期养成惯性的动作左边刷三下，右边刷三下，再灌一口水在喉咙里哈哈三下，最后吐出水，结束我们的洗漱动作。等到离早自习的铃响还有30秒的时候，大家一齐往教室冲。而现在这些奔跑在黎明之前的孩子们，比我们那时候早了一个小时。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我的心中油然地生出了几分敬意，她们终究是在最该努力的年龄，正在毫无保留地努力着，这就是十六七岁该有的样子，她们不差。

　　当我走到紫府大酒店的时候，身边跑过的学生更多了，有一个学生甚至撞在了我身上。她跑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把后面的人撞了，于是又立马刹住脚步，原地转身鞠躬道歉：

　　“对不起叔叔。”
　　“叔叔？谁是叔……叔……”

　　我正惊讶于她这个称呼，话还没说完，她又转身跑了。她这个道歉，多少是有些敷衍的，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着急。

　　这时候，街道上就不是偶尔的脚步声了，两边的人行道上都是奔跑的“红企鹅”。天空也在他们的奔跑中一点点放亮。

　　我行走在这群学生中，感觉自己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我们的心中都揣着一个名校梦，那里繁花似锦，云淡风轻，有四月的草香味，有五月的紫罗兰，有湖边悠扬的吉他弹唱，有写在图书借阅卡上的三行情书……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所有的美好，都不会凭空降临，它们都藏在每一张练习的试卷中，都在我们不曾停下的脚步前，都在每一次累了看向窗外的眼神中。

　　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不论虚实，总在无形中归于一种平衡。所有的好事，都需要一份付出去换取，所有的期待，都只能从行动中去变现。我看着这些奔跑的孩子们，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欣慰，因为他们，已经早早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早在黎明之前，就已经上路。他们能追赶上最美好的晨曦，也就能追赶上最美好的自己。

　　当我跟着这群学生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四面八方的学生都在往学校里涌。学校两边的早点铺子，也早已挤满了人。我从广场一路走到学校门口，终究没能吃上期待的早餐，只能空着肚子去赶车。其实，早餐已经不重要了，我的心已经完全跟着这群“红企鹅”走了。他们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是坐下来松口气，然后会适当地拨弄一下自己的头发。十六七岁的人，都特别臭美，头可断，发型不能乱。昨天没做完的题得补一下，班上总有一个什么题都会做的大神，不会的就去找他讲。早自习要听写的单词得背起来，当然，有的班可能是语文早自习，那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赶紧趴下，还能再睡几分钟……

　　我从城里路过，路过学校，路过这些奔跑的孩子们，也路过自己的高中时代。看着这些在黎明前奔跑的“红企鹅”，我看到了自己不曾完善的昨天，但是却看不出他们的未来。晋老师曾经说过：人的潜力无限。他曾经用这样的语言形容我们，我也可以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他们。因为他们在奔跑——快人一步的奔跑。他们里面的大多数人，会去名校，甚至清北也未可知。他们有的可能会留在大城市，走在时代的最前沿，有的可能会回到家乡，造福桑梓。总之，我从这奔跑中看到了希望。

　　当天完全放亮，我不得不离去了。我心里有些许的落寞，因为告别了这个地方，我的思绪又得回到成人的世界里，我心头好不容易被唤起的这点少年感，又得通通还回去。我能留下的仅仅是祝愿，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去给他们讲一节语文课，我不讲别的，就讲他们在黎明前奔跑的样子。我要让他们看一看在一个学长眼中他们的样子，让他们看一看在过来眼中，他们所迸发出来的那种少年感。

　　我想，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应该也很难再想起自己高中时代的细节。因为他们的高中时代是忙碌的，都拿着青春和热血在拼搏，又有谁有多余的心思去驻足呢！但是，那些经历过的日子是真实的，他们在奔跑的过程中踏过的每一步脚印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东西终将刻在他们的眼神里，气质中，最终变成一种自信，一种底气，用来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

　　阳光已经挣脱了黎明前的黑夜，从教学楼后面射过来，学校门口早餐铺子的油烟味让新的一天正式开始。我不知道四十分钟过后，在新建的宽阔的操场上还有没有我们当年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跑操，但我相信，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告诉这个世界他们心中的志向和希冀。

　　奔跑在黎明之前，我看到了新一届斗志昂扬的紫中学子。他们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像我这个路人展示了什么是青春。他们起床的时候头戴星星，他们奔跑的时候冲破晨雾，他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自己斗争。学习是一条艰苦卓绝的路，非有坚韧不拔之志者难行，非有持之以恒之心者难行，非有敢为人先者难行。奔跑在黎明之前，就是奔跑在了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之前。我望着这些走上台阶的“红企鹅”们，在心里为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也许将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数不清的困难会接踵而至，但是我相信他们都能一一面对，一一化解，因为，他们已经在黎明之前，就已经迈出了脚步。